《南雁》灵灵灵不灵

2、不要离开我

　　第二章不要离开我

　　周末，我跟阿飒约好在电影院门口见。电影是晚上九点的，我们却很默契地都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大学时，因为都是学生总是想尽办法想多省点钱，但边看电影边吃东西又实在是件很享受很诱惑的事，电影院的零食都是天价，所以我们总会在电影开场前先去附近的超市买很多零食，然后偷偷放在包里带进去。记得有一次我们不小心被查了出来，检查的那个帅哥硬是涨红着脸让我们把东西留下，丝毫不妥协。后来我们还故意报复了人家一把，把成功带进去的零食吃剩下的包装袋到处乱扔，一出电影院便捧腹大笑，也不管别人都把我们当做神经病了。几年过去，虽早已不是精打细算的大学生，但这习惯却被我们保留了下来。

　　我跟阿飒又是一番大扫荡后，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向电影院走去。

　　这部电影的确很煽情，剧中泪点很多。像是有一场，男主角和他的女朋友吵架了，他跑去那女生的家门外，想敲门却踟躇不前。最后在雪中为他和那女生一起种的绿色小植物撑了很久很久的伞，如同呵护那段恋情一般小心翼翼，而此刻的女主角却静静立在能看见他的角落，任鹅毛大雪落在自己的发上，脸上，肩上，为他的深情感动得流泪，尽管那份深情并不是为她。他们都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心爱的人。最后男主角和自己的女朋友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女主角在最后的镜头，远远凝望着他们的幸福，流着泪微笑转身，离开。镜头拉出一个长长的单薄的影子，孤寂清冷。

　　整部剧女主角的台词不多，很多慢镜头把女主角的感情，暗恋的酸楚都细腻地表达出来。从头到尾，女主角都没有向男主角表白过，甚至男主角根本就不知道有女主角的存在。这样的故事很残酷，却也很真实，现实生活中有多少的暗恋止步于表白前，有多少无疾而终，又有多少完美结局。大多数的暗恋都是见光死的。

　　只是这样的结局往往更能打动人心，比如我旁边这位。

　　电影还未放到一半，阿飒就开始泪流不止，一直哭到最后。难怪她买了那么多纸，想必是上次看出经验了。只是以阿飒的性格竟会喜欢这种温吞的纯爱电影，一直让我很不解，也许她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吧，其实谁没有呢。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戴着面具而活，外表光鲜亮丽，内里残破不堪，各自都拥有自己的秘密。所幸这里的快节奏生活让人只能迫着自己不停往前看，不停往前走，不然，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沉湎于过去，死在回忆里。

　　最后荧屏上现出一段话，是徐志摩的“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你。”

　　这种爱情其实一直让我很怀疑，爱一个人，难道不应该想和他在一起，厮守到白头么？为什么会有这么纠结复杂的情绪？为什么明明很简单的事情，一定要变得这么复杂？是爱得不够深，还是太深到害怕拥有，害怕拥有后的失去，或者只是为了契合那样一个时间，场合？在我最美的年华里，一定要遇到这样一个人，所以我刻意去找这样一个人，就算找不到也能将就以次充好，内心不断暗示自己，他就是这个我最美的年华里最特别的人，而我和他是一定不能在一起的，因为只能这样，才能凸显我这份爱情是多么忧伤而疯狂。

　　当我把这些分析给阿飒听的时候，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我，“你再有这种想法，你就等着做一辈子老姑婆吧！难怪一大把年纪了还没交过一个正经男朋友……”

　　“诶，小姐，我是没交过一个正经男朋友，那你呢？不要说正经的，不正经的也没见你交过啊！有时候我还真怀疑，你不会是蕾丝吧？千万别爱上我……”

　　“滚……老娘性取向很正常。”

　　电影落幕，演播厅响起片尾曲，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去。

　　“对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我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阿飒本来已经小声抽泣了，此刻又抽抽搭搭哭起来。我看了看周围，大家好像都挺感动的，都在抹眼泪抽鼻子。我推了推阿飒，往外走去。

　　“这个女主角真是个笨蛋白痴脑残加弱智！”阿飒恨恨地道，我笑了笑：“那你还为她哭得眼睛都肿了。”“我是气她！她为什么不表白，为什么要一直躲在暗处，如果她说了，也许男主角是愿意接受她的，那幸福快乐地在一起的就是他们了！就算不接受，起码也让男主角知道了她的存在，她也不会有遗憾了。这样算什么？白白爱了一场，只苦了自己，谁可怜她？！”看着她愤怒的表情，竟然为了一部电影，一个虚构的故事这样认真，心里不觉多了些感动，为这样直率可爱的灵魂。我想了想，淡淡地开口：“也许她根本就没有遗憾，也不需要可怜呢？她……”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是我的电话。

　　“喂，妈妈？”来电显示是妈妈。
　　“是我。”竟然是他。

　　出来读书工作这么多年，我从未跟父亲直接通过电话，他一直是从妈妈那里了解我的现状，我更是没兴趣知道他的状况，偶尔问问也只是问最近又喝了酒发了疯没有，只是妈妈向来报喜不报忧，所以连这我也渐渐不问了。这些年我本来就养成了对任何人都冷冷淡淡的语气态度，内心也早已不适应该怎么和一个父亲说话。所以握着电话我有些沉默。

　　“死了啊你？死丫头，居然敢不理你老子的，他妈的，翅膀长硬了是不是？！”他大骂。我只是没有主动说话而已，我只是一时的沉默不知道说什么而已！他的无理取闹我实在受够了，这种话我也已经听够了！

　　“能不能换个说法？这种话我从小到大早就听腻了！翅膀硬了，是硬了，那又怎么样？现在你也别想对我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别想使唤我！我早就不是那个任你摆布的人了，这些也都是被你逼的！”我像是突然撕掉戴了很多年的面具，露出狰狞的一面。我早就厌烦当个木偶人听人摆布，任人辱骂，谁也不行！这些年很少回去已经淡忘了很多痛苦，可这一瞬听到那些熟悉的辱骂声，再也控制不住极力压抑的烦躁愤怒。

　　“你个**的……就是你妈那种女人才能生出你这么个混账！老子没你这个女儿……你妈死了，你也不用回来！”他说话断断续续，很没有条理，显然喝了很多酒。我很厌烦这种对话，不耐烦地大吼：“你到底说什么？！”

　　“我说，你妈死了！……………………”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的脑海里不停盘旋着一个信息：死了……死了……死了…………

　　我只觉得浑身颤抖，双腿发软，有些站不住，阿飒赶紧把我扶住。我手中的电话却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我呆呆地看着摔成了几大块的电话，很不解，“怎么这么脆弱？怎么这么脆弱？明明摔过很多次，什么事也没有啊……明明就要好了……怎么就碎了？……”突然一下，我的心口一阵抽搐，像是撕扯般疼痛难耐……我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旦受了巨大的刺激，心口就开始抽搐。可是我很清楚，它自己痛一下就好了……难道不是痛一下就好了么？

　　我们，明明已经很接近，很接近幸福了啊！

　　为什么突然就要离开我？

　　妈妈……

　　“诺诺，诺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在说什么啊？”阿飒扳过我的脸，紧张地问。我看着她，又好像看向了远处，嘴张了几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发不出声音。

　　我突然觉得自己不会反应了。

　　我从不敢想有一天妈妈死了我会有什么反应，因为只要想到这我就会哭，会害怕，然后不敢再想下去。我不敢想和我相依为命为我受尽苦难的妈妈死了我会怎么样，我该怎么样。她是我所有努力的源泉，是我拼搏的动力，因为想到妈妈，我从不敢轻言放弃，从不会轻易落泪，我什么都能忍。我拼尽一切力量，念重点中学，名牌大学，考各类证书。中学时晚上打着电筒躲在被子里看书，看着看着就那样蜷曲着睡着，在人人都轻松人人都玩乐的大学里仍然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读英语记单词，同时找几份兼职，逢年过节为了那比平时也多不了多少的薪水，从来都是在不断工作匆忙疲累中度过…… 这一切的一切，如果不是想到妈妈还在家里受苦受难，还等着我去拯救，我怎么撑下去？我为什么要撑下去？

　　而现在，我所努力得来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为什么我要等买了房子再把妈妈接来，为什么我不早早地带她脱离苦海？

　　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毫无意义，我的世界，也轰然坍塌。

　　“诺诺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好难受啊，你说句话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阿飒急的快哭了。我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呆呆望着前方，却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又看到了什么。阿飒不再问我，只是紧紧地抱着我，我知道，她想把她的温暖都给我，像以前一样。

　　世界一下子变得好安静，好安静。

　　终于，我淡淡地开口，“我妈死了。”声音竟变得干涩沙哑。

　　“什么？阿姨她……”阿飒不再说什么，拖着我立刻拦了辆车，“去机场。”接着她一直忙着打电话请假，订机票，联系车。我却只是呆呆地像个木偶被她拖着到处走。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了医院。

　　医生说妈妈是死于急性脑血栓，也就是本来血压就高，再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强烈的刺激？我心中的恨意更重。但现在妈妈还在停尸房，我要去见她最后一面。

　　停尸房太冷了。

　　妈妈就停在最中央，我走过去，轻轻揭开白色的布。妈妈的脸真白，惨白的，妈妈的手好冷好冷，我的手也冷，温暖不了她。医生示意我，死者应该被推进去了，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只见妈妈一点一点，消失在我的眼前，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此离开我去到另外一个世界，泪如雨下。

　　第三天，是该火化的时候了。

　　烈火熊熊，在风中肆虐燃烧着，他们在一点点吞噬我的妈妈，他们在一点点带走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亲人。唯一的亲人？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戳痛了。妈妈，你要走了是不是？你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不放心不舍得你也要舍了是不是？你走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无限包容我，原谅我的任何错事，再也不会有人每星期一个电话即使每次的内容都是不断重复，却还要说一点也不想我，再也不会有人不管有什么苦都一个人咽下永远说自己过得挺好挺好，再也没有……

　　你怎么可以离开我呢？你还没有教我怎么做糖醋排骨，你还没教我怎么缝补衣服，还没教我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媳妇和儿媳妇，还没教我，怎么一个人生活……一瞬间，巨大的委屈铺天盖地向我席卷而来，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妈妈，不要离开我……

　　我终于清晰地意识到，我失去了什么。

　　而他呢？他要什么时候，才会意识到他失去了什么……

　　我最爱的妈妈，愿你乘着小船，平和安稳地去另一个世界，那里只有幸福，再没有痛苦和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