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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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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应当怎样告诉你,我的惶惑欢喜,在心中那个影院,有条不紊上映,连绵不断。
一日
昨天晚上我梦见了佟峰,梦见炎炎夏日我去机场接他。他从安检出来,风尘仆仆,风霜满面。他笑,牙齿洁白整齐,丢下硕大的背囊抱住我在我耳边轻轻说:
怎么办,洛纱,两年来我还是挂念你。。。。。。。。。。
清晨醒来时阴沉沉的七点,,手机不依不挠响了一刻钟,终于被我恨恨关成静音。躺在床上双眼模糊看了一分钟天花板,我决定逃课继续我的春秋大梦。梦中我巧笑嫣然,眉眼如丝,吐气如兰。我直直看进他眼里心底,幽幽叹一口气--可是佟峰,两年来我未曾挂念你分毫。
正午十二点,学校广播站开始了雷打不动的疯狂噪音放送,我怔怔趴在床沿,看窗外已是春光灿烂,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对面小洙逃课睡美容觉,彼时从白色幛子里探出一点眉目,懒懒问我:是不是起来去吃个饭?
啊。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佟峰临行前一天给我来电,也是这样春色弥漫的日子,晚春的焦灼里,笑话我的懒惰,轻轻邀请:是不是起来去吃个饭。
讷讷起了床,和小洙叨念下午将开的讲座,我发现昨晚放在包薄里的MD不翼而飞。纵使近日国民抵制日货,我依然未曾高尚到舍身取义。几多寻觅。未果。
怯怯拨了电话,那边很快传来叶楷沉稳的声音--喂。听我说了事发经过,他沉默5秒,说算了。他永远是这样一人,理智冷静,5秒钟分析所有利弊。丢既是丢了,这样的情况追查必定无果。重要是会坏了人际关系。“丢一个MD,连带损失那么多”,是确凿无益的。我说我打工还你。一定。他在那边忽然笑出声说你接下来是不是准备说我们不熟你不想有所亏欠。
我只能哑然。
在一起两年,无论情感还是金钱,我和他已经渗入对方很多很多。周末我会去他家,洗碗烧饭,已经有准儿媳的样子。逢年过节,亲朋聚会,他总会带我一起。经济上偶尔青黄不接,也是他算好日子汇到我的帐号。从不当面提起。
说来是青春少年,大学的风花雪月激情燃烧,我们却是老夫妻般的细水长流,日子平淡实在,一副只等毕业领证的态势。偶尔有人会羡慕我们的恩爱,抑或质疑所谓激情,我们只是微笑,状似事非关己。
我一手收拾东西准备同小洙去吃饭,一手拉开衣柜。小洙在边上说那件花旗袍群子很久没见你穿。我扯出那件白底碎花滚红边的及膝连衣裙,斜对襟的盘扣,贴身的下摆,侧面开一个小衩,很显身材的设计。我看看,觉着那些碎花让我头昏,挂回去,淡淡说:洗了好几水,有些松了。
可是两年前我刚买了它,崭新崭新的。我穿了它坐在佟峰的车后座让他载我去打电玩。那条裙子极贴身,裹出我并不饱满修长的身体,象青涩的小果实。佟峰第一次见我穿裙子,愣一下旋即笑着说好看。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那时他穿一件很旧的阿迪的T恤,是沉稳的式样。他是一贯低调的人,偶尔会安慰球场上频频失误的我,也只是拍拍我的头,笑一笑,说,傻姑娘。
他是一贯低调的人,可是那天他山地车骑得飞快,,经过榉子街那个由很多梧桐的拐角时,他转头对我飞快说了句--抓紧我前面要拐弯了。
吃饭的时候叶楷又发条短信,大意是宽慰我不要介怀。诸如此类。他一直是不算细腻的男生,可是每次发生大小状况,他都可以做到巨细靡遗。或大或小,他都不会轻忽,总是掂轻量重,无微不至。也正因为如此,每当和他发生争吵,我总会格外感伤--电话里的叶楷,守护天使的叶楷,竟也会合我大小声么?那末。
那末,还有什么人我可以指望?
为何最近,常有一个小小声无限诱惑地提醒我,佟峰,还有佟峰阿。
又一日
小洙埋怨着黎海又逃课了。
“怎么说他都不听,非要去给我买生日礼物。还非要跑到市中心买。”饶是抱怨,也是充满柔情蜜意。看她眼角眉梢的温存笑意,我也被感染。
“洛纱你说,他是不是不该?”女人就是如此,这一点点的得便宜卖乖也让你觉着可爱。“只怕他老老实实上了课,你更是不依呢。”
“阿~!”她红了脸来和我打闹,扑到床上挠我的腰,末了说洛纱,有一个人为了你逃课,竟然也是这么让人幸福的事情。是啊是啊。
我忽然就想告诉她,18岁的佟峰,每周逃掉周日的补习,在高三的惨烈拼杀中轻描淡写和我打球。我想说说我的17岁,每隔几天有他的短信问候,无非是好好学习多多休息,却可以清凉解暑。
那个夏天的炎热,似乎绵延到今时今日。灼烧我的神经,偶尔让我感觉疼痛。所以我时有恍惚,以为自己依然停留在那个连微风都蠢蠢欲动的时节。甚至有时我可以看见18岁的佟峰,安静微笑,在球场上吸一支烟,等待我的出现。
我没有告诉小洙,那个为我和叶楷在球场上狼烟四起的佟峰,我没有谈起他。
他已经在七月的某一天,邀我吃饭,交代我他要远行,拒绝我的送别。他带着我陪他购置的衣物行装,消失在永远下雨永远雾蒙蒙的大不列颠。
我想得有些入神,直到手机响,小洙说哎呀一定是你家叶楷,盯这样紧,当真怕你跑了不成?我笑,入目却是陌生号码,按下应答键,几乎同时我就听到一声带了微微笑意的喂你好。我觉得这声音如斯耳熟,错愕间电光火石。
这样的电光火石,原来就成了后来的星星之火,势成燎原。
他说喂你好。语速稍快,又是彬彬有礼,语带笑意。他说,今天天气很好,是不是出来,吃个饭?
我想没有这么巧,生活不是写小说,怎么会这样蹊跷。可是小洙平时就经常教育我说艺术源于生活,络纱你对生活的要求太平庸无趣了。
是这样么?
我要求三餐温饱,有房有车,有一个男人和我相扶相持,过两年生个小孩来养,为教育费房贷车贷奋斗,小康就可以。小洙说生活中没有爱情,没有惊喜,没有激情,不若一夜白头,早早老去。
我讪笑,不以为然,我说只有你们这样的小姑娘才会觉得恋爱大过天。小洙反唇相讥说络纱你忘记你年龄是年级最小哦。我停下手边物事,忽然就发现,原来真的,我才是“小姑娘”,进大学时还是未成年人士,进网吧不敢拿身份证,总是急急亮了学生证就换来老板怀疑的目光,并且强作镇定。
什么时候我开始数落小洙做梦不切实际,用我的过来的人的口吻,什么时候,我被什么,从小姑娘,变成气定神闲沉默寡言的女子?
扯远了。回来。
他说,今天天气很好,是不是出来,吃个饭?他说络纱络纱,你是不是很意外?他说,你们学校修得还是很不错的。末了他说,你愣在阳台上,衣衫不整,难道国内的女大学生都这样没有危机意识么?
他说你看什么,你350度的眼睛没带眼镜能看见什么?
他说原来你没有长高呢。真是让我失望。
坐在盘湌市的2楼,冷气开得太足,我觉得手脚冰凉,小姐说两位喝点什么,他说两杯可乐,还有,麻烦倒一杯热茶。
我拿过他的香烟,新上市的骄子,褚色的烟盒子,白色烟嘴。我说那边的烟很贵啊,居然两年都没有戒烟么。他笑,牙齿很白,说每年暑假回来,总是没有戒断。
我没有问为什么两年来他为什么蒸发,他没有说为什么两年来他为什么蒸发。我们聊天、吃饭、帮彼此点烟。他眯缝了眼睛说,两年了,你还是没有烟瘾呢。我说我自制力一向良好。他说原来如此,我却是没有自制力的人,戒烟戒了两年,没什么起色。我微笑,夹了一块辣子鸡丁到他碗里,我想英国是吃不到这样地道的川菜的。这样地道的味道,只有家乡才有。
伦敦没有火锅,没有辣椒,没有兔头,没有鸡爪。没有回锅肉,没有四物汤,没有麻婆豆腐。
就好像他正在说的那样。
他说,伦敦没有络纱。
伦敦有鸽子,有美食,有黄金屋有颜如玉。可是伦敦没有灿烂艳阳天,没有黑头发黑眼睛的女孩子,倔强站在球场上。伦敦没有家乡的味道。伦敦没有络纱。
他说,落叶要归根,游子总是要回家的。他说络纱,怎么办,两年来我还是挂念你。
我恍然觉得这样的一幕在梦里依稀出现,我记得我的下句是悠长叹息,可是佟峰,两年来我未曾记挂念你分毫。
是了,是这样的回答,我知道我应当说什么,于是我从容拿起茶杯,抿一口青山绿水。我镇定地说,佟峰。
我说佟峰,你为什么,两年来都不和我联系?!
我愣住,不对。这不是应该的台词,可是为什么没有导演喊Cut?为什么没有人来打断我的错误?为什么有那个感叹号?为什么我的茶杯微微晃?
为什么我容许他,站起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说络纱,不要哭。然后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烟味,然后我的脸发现,两年后的佟峰,还是喜欢穿纯棉衣服。
我看到他幸福的忧伤,满足的歉意,以及快乐的安慰。我完全忘记,我手机里面第一号,有个叫叶楷的男人,设置组群是“家人”;我忘记我皮包里面的照片,是一个我跟随三年的男人情人节和我的合照;我忘记今天我丢失一个MD ,它属于一个叫叶楷的男人--我的男人。我只是看着佟峰揽过来的手臂,安然靠上去,我心里想起的,是两年前的午后,他带我,飞过榉子街那个有很多梧桐的拐角,我的新旗袍被风掀开风华流丽的一个角,露出我年少苍白孱弱的小腿和膝盖。
我应当安排怎样一个结局,给你,给我,给他?我成了一个作者,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大权,却优柔寡断,作不了任何一个决定。
又一日
生活依然继续,用小洙的话说,是平淡无奇中翘首盼望一点点惊喜.要求不多,心不太厚,一点点就好,聊以安慰一个寂寞女人蠢蠢欲动的灵魂.我说你这样的和黎海恩爱甜蜜,竟然也说自己是寂寞女人么?可怜你家黎海,新时代难得一见的好男人,不怕他哭么?
哭?小洙愤愤从幛子里伸出一个披头散发,哭死他算了!我说不过是见到一个旧日同学,眉目清秀了一点而已,何至于让人家在楼下负荆请罪这样久?一天没吃饭,你也不心疼?
她说我也觉得那女的至多是眉目清秀了一点,可恨他竟讷讷说不出话,居然还敢红了脸低了头一直结巴.哼!看我不废了他!末了又说,若不是那女的自报姓名,我还蒙在鼓里呢~
什么鼓?面鼓还是边鼓?
你别跟我瞎哼哼,哎我跟你说,把你家叶楷看好点阿,别跟那臭小子一样没出息,见个老情人儿跟丢了魂儿似的.我笑笑不说话.她又说,不过你家叶楷也那么放心,从不见买买花逗个开心什么的,怎么就那么自信,不怕你跟人跑了阿?我说老夫老妻的,何至于这样肉麻。她说洛小纱同学,你别跟我装邪乎啊,姐姐我就不信你不惦记。是女的都喜欢花啊,特别是你,隔三岔五还自己买了来插,你敢说你不惦记?我说我宁愿他给我买份红烧肉,比较实惠有意义。她愤愤缩回幛子说,你这人真没趣,就嘴硬吧你!活该没人送花``````哎楼下有一呆子,捧一把花跟我家呆子说什么呢?推销花么?哼,要是那呆子买了送我,我就姑且原谅他`````我笑她没出息,什么烂花野草都成了原谅黎海的借口,怎么也得矜持点,少说也得香水百合阿。她斜了我一眼,哼,我还真就要香水百合了呢~我纳闷向楼下一望,真是个呆子,硕大一捧香水百合把脸遮了大半,不知道跟黎海嘀咕些什么。
电话铃响,小姑奶奶从床上跳下来,衣衫不整喜笑颜开地说哎呀我家呆子真是开花了阿,接了电话阿阿阿半天,最后目光诡异看着我说,找你的。末了一直笑,盯住我不说话。我狐疑接了电话说你发花痴么我取向一向正常你不要妄想了。她说你放心我还没那么饥不择食。我正想讥诮她几句,电话那边的人终于忍不住说对不起我真是不想打断你但是这样站在楼下我不饿死也可以被异样眼光杀死你那边可不可以速战速决?我抬眼往楼下一瞄,那个呆子把脸上的花移了移,牙齿白的晃人眼。
小洙说出息了阿,说着你活该没人送花,花就来了.考不考虑今天去买个彩票?我说我听着酸味很大,有人在吃醋溜白菜么?她笑着来打我说快点下去吧否则我不保证自己不跳下去抢花哦哎呀什么时候你家叶楷这般甜蜜了?说笑间我换了衣服,拎了自己黑色挎包,顺手带上门。在喀嚓的关门声中,我的心却忽忽地沉下去。
他定定看住我说,洛小纱同学,你很沉默哦今天,莫非春暖花开,莺飞草长?不应该啊,有我这许人物,难道你还有什么其他妄想么?
我说有你又如何,过客而已。他皱眉说你今天真的很有硝烟味道。我说难道不是么?你如斯青年才俊,岂会为了我这样一个平庸女子放弃似锦前程,不过白驹过隙,擦肩而过,惊鸿一瞥罢了。他笑得开心说,你的成语还是用的这么溜阿,那如果我这样的有为青年,为了你这样一个平淡女人甘愿裹足不前,所谓相濡以沫,大音希声,采菊东篱,又如何?
我皱眉说佟峰,这样的玩笑有意义么?你是肯定要回去继续读你的硕士博士,最后定居海外,或者取个英国美人,有端庄举止,修长脖颈,举案齐眉。也或者绿叶成荫子满枝,衣锦还乡。和我这样一个脸色苍白的药罐子调情说笑很有趣么?
他继续笑笑说有人说话酸酸的哦,不过你说的也是实情,难得你分析得如此鞭辟入里,我印象中你一直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啊,什么时候学会用脑子思考了阿?
你莫名其妙消失以后!我脱口而出。言毕后悔。
他一个急刹车,停在三环路上,后面一辆车一个急转凶险避过一场灾难,满脸络腮胡的司机隔了老远扯着嗓子扔下一句找死。我脸色煞白说你疯了么,他不管不顾取了一支烟点上,使劲吸一口,我几乎可以听见香烟在肺里面漂移的声音。他说络纱,我这次回来,不会再离开。
我哼了一声说是阿是啊,然后哪天神秘蒸发,又准备消失几年呢?我太无理取闹了,我发觉了自己的任性,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惊吓后颤抖的手和声音,控制不住我满腔的怨怼。我想佟峰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我的吧,应该吓住了吧,然后明天就匆匆飞回他的英格兰。等等,洛小纱同学,你凭什么自作多情认为人家是为了你远渡重洋?你凭什么觉得人家对你不起?当初先放弃的人是你,两年时间,没人应该为你守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