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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的借你抄 其实在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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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那个清晨,我还是有些庆幸的。因为当时谢乔不在场。
那天早上她在家拉肚子,一直到第二节下课才面色苍白地出现在班上。所以,她错过了这一场全班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流闪动的场面,而这场眼神风暴的主角就是我。
忘了说,谢乔就是谢二的真名。你看,也没有比我起得外号更好听吧。
我之所以会庆幸她不在,是有原因的。
谢二学前班的时候,就跟着爸妈搬来了我家隔壁那栋楼,更巧的是,我俩的爹是高中就认识的好朋友。所以,我和她也顺理成章成为了第二代好朋友。谢二第一次见到我,就被一碗鲜嫩欲滴的荔枝吸引到我家里,然后她吃完就回家又吐又拉发烧到四十多度。可能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这个货实在有点二,慢慢就管她叫谢二了。
当然,她吃坏了不是我干的,纯粹是她自己吃太多了。
从此之后,我就带着谢二到处玩耍。说是这么说,那时候能有什么玩的,无非就是在旁边的高中校园里跑一跑逛一逛,去操场上看学生们打球,躺在高高的架子上发呆。
曾经有一年的大年三十我带着谢二从铁栏杆钻进学校里玩,结果她的新羽绒服挂了一个洞,回家被她妈揍的哇哇乱叫。她常常在夏天的时候在我刚一走进她家的门就刷一下在地砖上躺成大字型迎接我,然后对我大喊:“顾竟汐!来跟我一起凉快一下!好爽!”
显然,谢二真的是一个大笨蛋,可是,我却很羡慕她。
在谢二出现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从□□到灵魂,都是一个人。自己看书,自己拼玩具,自己趴在窗口看路上人来人往。
而她几乎从来不曾一个人。她曾经又开心又惆怅对我说起她在她的故乡,那个村子里有多么好多么好的玩伴,有多么照顾她的姐姐,有多么快乐无忧的生活。她一说起这些就眉飞色舞没完没了,我一般都是听得很仔细,却没什么好脸色。
因为我在想,凭什么,凭什么你拥有那么多,我却是一个人。
谢二却心无旁骛的拿我当要好的朋友,丝毫不知道我在她的家里看她跟伙伴们的照片的时候心里的消沉,也没空去想为什么我有时候会忽然变得沉默,又变得冷淡。
其实我觉得我的存在,多少使谢二少了一些快乐。
她的爸爸妈妈会对她说,你看顾竟汐,考试比你高那么多分。你看顾竟汐,英文歌唱的比你熟练一百倍。你看顾竟汐,吧啦吧啦吧啦吧啦。所以我觉得,谢二还能拿我当好朋友,这一点已经足以证明她真的是个笨蛋。
可是真奇怪,我觉得全世界只有我能欺负谢二。我觉得谢二可以成绩不好,反正我成绩好就行了我可以教她。谢二可以继续当个到处闯祸的笨蛋,因为顾竟汐一定会给她收拾烂摊子,帮她教训那些胆敢欺负她的人。这样就好了。
所以我不能,永远不能让懦弱的顾竟汐出现在谢乔面前。哪怕一秒也不行。
我趴在课桌上思绪万千,没注意到惹我伤心一场的陈一言,忽然出现在我身边。
当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离我很近,我的鼻子甚至闻得到他格子衬衣上一股香皂味儿。不知道我的脑子到底装了什么,竟然在幻想,也许他是意识到自己行径恶劣,是要来给我道歉的。
可是他说:“陈小雨,英语作业给我。”
陈小雨是我的同桌。她默默无言,可怜巴巴地把英语作业本递给了陈一言,至少在我看来,她一脸的惊恐。我震惊地,想原来陈一言这家伙这么恶劣,还威胁女同学让自己抄作业?!
我心头瞬间涌起磅礴的责任感,不行,绝对不能对这样的事情不闻不问!于是我劈手夺过满脸笑容的陈一言手中的作业本,大声说道:“谁准你拿别人作业抄的!”
陈一言和陈小雨一齐诧异的看着我。
“我抄我妹妹的作业,关你什么事?”
我正气凛然地回头看陈小雨,等着她感谢我。好像我是穿着背带裤的马里奥勇斗恶龙,终于冲到公主面前等着那一个吻。结果陈小雨害羞的低下头:“嗯。”
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复杂。马里奥穿过荆棘跳过火坑打败了巨龙,公主却挽着王子的手朝我微笑。但我也只能讪讪承认你情我愿兄友妹恭互抄作业实在没什么错,然后一整天也没有跟陈小雨说一句话。
倒不是对她生气,她毕竟也没有什么错,只是长得柔弱了点让我误会她欺负。我只是觉得实在太丢脸,没有个十天半个月缓不过来。
放学的时候我走得稍晚,而谢二在下午就因为拉肚子如山倒不得不回家静养去了。
我一个人去教室后面的自行车棚取我那辆和谢二同一个款式的蓝色折叠自行车。刚刚走到拐弯处,左脚的鞋带忽然松开,于是我蹲下身去。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车棚里陈一言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顾竟汐绝对有病。”
“什么啊,人家又哪边惹到你。”这好像是张凌寒。
“我抄作业关她什么事,又瞪我又朝我发火的,不就是她妈是班主任吗,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有谁把她放眼里啊。”
“行了行了,我看你就是因为她妈妈管你管得严才顺带着看她不顺眼的吧!别磨叽了,还去不去吃烤串儿了?”王涵之的声音。
“行行行,走吧。”最后陈一言终于不再抱怨。
在我的记忆里面,好像有很多个,很多个这样的片段。我一个人左脚踩右脚不安地站在角落,眼前的人完全看不见我,而一字一句传到我耳朵里,都震耳欲聋。
从小的时候开始。
因为我家有两位人民教师,被素有亲戚公认,具备优良的教育环境,所以从我小学开始就陆续有亲戚家的哥哥姐姐被送来我家里寄宿。
起初我开心又雀跃,感觉终于有人跟孤单的我作伴。而真相是,我也是像此刻这样一个人在角落,听他们小声议论。
“不要跟顾竟汐玩啦,她肯定会跟她妈妈告状说我们把她家的牙签盒用打火机烧坏了。”
“哎哟,她就知道看书,还总被她妈骂哭,丢脸死了,看着就烦人。”
“你们别说的太过了,毕竟我们现在住在别人家里,不想跟她玩不理她也就是了。”
那时候我并没有哭,抱着过年的时候,妈妈给我买的灰色的毛绒小猴子躲在他们身后,一声不吭。
我本想告诉他们我虽然知道他们故意弄坏我家的东西,故意在我妈用来洗碗的手套里灌凉水,故意把我的画涂的乱七八糟,可我从没告过状。
从那时候起,我晚上睡觉必须抱着那只毛绒小猴子才能入梦。直到它变得很旧很旧,这个习惯也没办法改掉。否则,我必定会从噩梦里惊醒。
现在站在车棚外面的我,表面上还是那个傲骨铮铮的样子,可内心里呢,好像又被一巴掌打回了从前。变回那个弱小的,期待着,却总被莫名其妙的讨厌了的顾竟汐。
明知道被讨厌了,却什么也不能做。
因为做什么都没有用。
现在我的怀抱里没有小猴子,我的身边没有谢二。我找不到一丁点儿能依靠,能让我强装坚强的东西。
校园里空空荡荡,我等啊等,到陈一言跟他的一群好朋友走出很远,才很慢地把自己的车子推出来。天气很阴,第一场秋雨很快就要来了。
我一个人慢慢走在朦胧的路灯下,走在学校外面林荫道上高大水杉投下的阴影里。
隔着小河是居民小区,飘来饭菜的香气和喧闹的人声。我知道我的前方有陈一言和他的好朋友们,他们快乐地打闹、闲聊,也许时不时议论一下班里可爱的女孩子,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句留给讨厌的顾竟汐。
我离他们很远,越来越远,远到我再也听不清他们说话,看不清陈一言在渐浓的暮色里依然飞扬跋扈的神情。
我忽然很想见到谢二。
到家之后我借口数学作业没记清楚要去看看谢二的作业本,顶着父母的责备溜走。
谢二已然从拉肚子的阴影里完全挣脱,在家唱着歌吃她妈给她削的梨。
见我来了她仿佛见到救星,拉我去看英语试卷。
“今天的英语作业实在太难了,阅读一点也看不懂啊,首字母填空我都看了半小时,只写出了一个and。”
“而且还写错了。”我终于笑了,帮她把试卷答案写出来。
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谢二送我出门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地问:“诶,难道你是专门来教我写英语作业的?”
我点头,她在黑暗里冲已经走下楼梯的我喊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写的呀?!”
没关系,还有一个谢二会需要我,会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就算所有人都不喜欢我,谢二也会坚定不移的站在我这边吧,因为她是个笨蛋啊。
只是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到,如此依赖一个笨蛋是多么的危险。
第二天果然见到班里很多人到处在借英语作业,因为实在太难很多人都不会写。谢二的试卷竟然也被几个人抢去放在桌子上围着抄,这个货得意到快要飞起来,刚进班的陈一言看到这一幕,很不屑:“不是吧谢乔,你那个破作业竟然也有人敢抄?!”
谢二不乐意的撇嘴,:“昨晚上徐晚风教我写的!”
陈一言有些意外的瞥了我一眼,顺手就去拿陈小雨的作业。陈小雨苦着脸,:“英语作业太难,我很多都是乱写的。”
陈一言停手,左右看了看发现班里正确率比较有保证的作业本都已经被团团围住,自己想必丝毫没有机会下手,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我自己看看能不能在第一节课前写完吧。
我低着头,把自己的试卷递到了陈一言眼前。
就好像指尖上停歇着一个轻盈的蝴蝶,手指抖动的幅度再大一点点,蝴蝶就要飞上天际。
陈一言见了鬼一样猛地退了一步,看见陈小雨笑了才迟疑着接过去,抄好了还回来的时候没忘记说谢谢。
后来陈小雨才告诉我,就在那一天,陈一言对她说,他原本以为顾竟汐是个很讨厌的人,仗着自己成绩好自己妈妈是班主任就很骄傲喜欢管闲事,原来好像不是这样的,她还不错嘛。
陈小雨说着这一切的时候笑意盈盈,仿佛看得清我心里每一个念头。
我低了头不说话,不敢看身边心思通透的陈小雨,甚至不敢看我自己已经出汗的手心。
原来从“很讨厌”到“还不错嘛”,只隔着一张英语试卷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