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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陌下的树 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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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七点钟的光景。
整个世界渐渐坠入黯蓝岑寂的海洋。
夏聿提着两个大号的购物袋从路边超市出来,走到车站牌前停下。她费力的将双手的重量转到一只手上去,抬起腾出来的右手捋了捋散落下来的头发,凉意从发丝传到指尖,突兀的寒冷让她下意识的缩缩肩膀。现下正值深冬时节,天黑得很早。过往的行人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在缱绻的夜色中漫延成温暖的薄雾,带着柔和的颜色和质感。在空气中缓慢地浮动。
街道看起来近乎空旷,偶尔会有出租车亮着[空车]的提示牌稀稀落落又极快的在眼前掠过。在皑皑的暮色中一盏一盏街灯顺次亮起,投下暖黄的光,让这个在寒冷中渐渐睡去的城市此刻格外诗情画意。
一辆一辆的公车停下又开走,如同身旁等车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回家还要完成昨天教授布置的实习报告。夏聿晃神想着。眼前的一班公车正好从眼前驶过,突然落入视线的是一个男生清瘦的背影。他就站在马路中央,距离夏聿五六步的距离,朝着一个方向张望着,好像是在寻找什么。因为这条单行马路上基本是空的,所以每一辆驶过的车速度都很快,风驰电掣般贴着男生衣角唰地擦过去,看得夏聿心惊肉跳。她左右看了看,奇怪的是旁边一同等车的人都毫无反应,像是看着一件平常的事,脸上都挂着不关己事的稀松表情。
夏聿不是多事的人,可也觉得实在危险。她刚想开口喊一下,突然不远处一辆中型运货车携着轰鸣疾速正向男生的方向直直驶来。那个男生还是静静站在原地,仿佛是长在那里的一棵树,根本没有意识到即将来临的巨大灾难。
夏聿吓得心跳都停了半拍,反应过来的下一秒身体就已经冲上前了,她几乎是用全身的力量向男生撞过去,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倒是货车司机没反应过来,匆忙地打着方向盘,尖锐的摩擦声让夏聿来不及堵耳朵,疼得死死咬住嘴唇。
运货车贴着夏聿脚边刹住车。
“疯女人找死啊?没长眼啊?”同样惊魂未定的货车司机从车窗伸出脑袋,恶狠狠地骂道。
夏聿暂时管不了那么多,她揉着脚踝吃力地撑起身,转向那个倒霉的始作俑者。男生也正定定地看着她,相比之下显得要镇定多了。
他估摸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脸颊脏兮兮的,皮肤有点病态的苍白,不过眼睛倒是很大,遮在散乱的刘海下,闪着神采奕奕的光芒。总之是个非常好看清秀的少年。
夏聿突然莫名地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可搜索记忆之中却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还是对方先开的口:“你……没有受伤吧?”声音出奇地干净好听。
“还好。”夏聿拍拍衣服裤子上的土,顶着过往路人惊诧的目光,硬着头皮站起身。
“呀,你的东西都撒了。”
夏聿这才意识到左手攥着的购物袋甩开了一个大口子,刚才在超市里买的洗发水,蔬菜水果什么的全都掉了一地,散落的到处都是。
男生利落的爬起身,帮夏聿把那些还没摔烂的残余品一件件捡回来。
“远的就不要了,别捡了。”夏聿慌忙拽住还要往马路中间冲的男生。她真是怕了这个家伙。
“对不起哦。”男生小心翼翼地瞄着夏聿的眼睛,乖巧地样子让夏聿瞬间泄下了胸口中淤积的闷气。
“好了,你快回家吧,天都黑了,再不回去你的家人该担心了。”夏聿把坏掉的袋子抱在胸前,转身要走。胳膊却毫无防备地被抓住。
“怎么了?”回身的一瞬间却被男生极度无助的眼神惊得怔住了。
“我家人不在这座城市里,我是离家出走的。”
清冷回旋的风将夜空的薄雾拨散,天边几颗明亮的星几乎近在咫尺,渐渐上升的困意被星光搅散。
“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津。”男生懒洋洋地回答。
“阿津,为什么离家出走嗬?”
“……”
“不想上学?和爸爸妈妈吵架了?”
“……”
从刚才开始两人就是,夏聿抱着袋子走在前面,叫做阿津的男生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步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话。
就连夏聿问的“为什么偏偏跟着我呢?”这种问题都可以用“没办法嗬,你救了我啊!”这种话作为回答。
根本就是无赖嘛。夏聿无奈地翻着白眼,默默在心里想着。
不过看样子,对方也应该是有一段时间没好好吃饭了。略显单薄的肩膀明显撑不起身上的米色衬衫,被穿梭的夜风扯出半透明的轮廓。
不过话说回来。哪个人会在十二月还只穿衬衫啊?
夏聿想到这里立即停下来,回头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路边的台阶上。后面的人也跟着脚步一滞。夏聿把团在脖子上的羊绒围巾几下扯下来,不由分说地就套在阿津身上。
“干嘛啦?”对方明显吓了一跳,急忙推夏聿的手。“我不用的。”
“围着吧。你穿得太少,会感冒的。”夏聿坚持,男生就不动了,乖乖让夏聿一圈圈给他围上围巾,然后弯下身拾起便利袋。“我拿。”夏聿笑笑便随他去了。
“欸,你叫什么?”这次换成男生提问了。
“夏聿。”
“夏yu?哪个yu?”
“古文的聿。是我爷爷取的,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取好了。”提到爷爷,夏聿的声音不禁柔软下来。
察觉到女生语气的变化,阿津向前探了探头。
“你爷爷现在怎么样啊?”
女生表情沉下来。“已经去世了。”
“呃……抱歉……”
女生摇摇头,并不想再谈下去。
一阵寂静过后,阿津先开口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你还在上学吗?”
“是啊,今年研一。”
“那住哪里?学校宿舍?”
“不,现在住出租屋。考研的学生基本都离校了,一边打零工一边读书,都是这样的。”
“哦。”阿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夏聿暗暗觉得好笑,虽然个子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但小鬼毕竟还是小鬼,看他的年纪,大概高中还没有毕业吧。
“自己租房子很辛苦吧?”
“刚开始是有点儿。”夏聿双手拢在口边轻轻呵着气,双眼像猫儿一样眯起来。“不过习惯后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阿津突然沉默下来,他皱起好看的眉眼,望着夏聿驼色大衣翻出的绒毛领子静静出神,仿佛想要透过女生纤瘦的脊背窥视到隐藏在她心中的所有秘密。
“喂,我饿了。”
男生突然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这让夏聿始料未及地“欸?”了一声。
男生似乎也觉得略微突兀了些,但还是梗着脖子瞪过去:“我都一整天没有吃饭了嘛。”
“呃……”夏聿有些反应不过来,觉得事情的发展渐渐超出了她的意料。“你的意思是……”
“请我吃饭吧。”
“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我呀!”
“这究竟是什么理由?”夏聿忍无可忍地回头瞪他。
“你既然救了我,就得对我的生命负责到底吧,我现在这么饿,如果不请我吃饭的话,万一我不小心饿死了,你的行为就相当于见死不救啊,一定会受到良心的谴责的!”男生居然把这么一堆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话说的如此言之凿凿。他扬着下巴,露出狡猾又让人难以抗拒的笑容。
夏聿看着他无赖的样子,浅叹一口气,算是答应了。
下一秒男生便欣喜无比地抱着袋子蹿了出去,留夏聿在后面哭笑不得。
灯火通明香气四溢的街边摊旁,阿津撇着两条长腿坐在路肩石上,一脸事不关己地看着不远处的女生,她交过钱,两手拎的全部是热气腾腾的小吃,向这边走过来。
“给你啊。”夏聿没有好气地把肉包子递给他。
“就这个?”阿津眉毛都快挑到天上去了。
“不吃算了。”夏聿伸手要夺。
阿津举起一只胳膊挡住,身子转了个个:“我又没说不吃。”说完便狼吞虎咽起来。看样子真的是饿坏了,几个包子转眼被他风卷残云般吃的干干净净。
“味道还行。”阿津抹抹嘴巴。“就是馅有点少。”
“你……”夏聿咬着牙看他。“蹭饭的脾气还这么大……”
阿津瞟了一眼女生,看她捧着手里的鳗鱼卷和串串香,不屑地嗤了一声:“喂喂,虽说是蹭饭,待遇也太差了点吧!买了这么多好吃的却只给我吃包子,你是有多善良啊?”
“所以?”
“所以剩下的要三七分,你三我七。”
借着柔和的月光,夏聿凝视着男生深眼窝下流淌的睫毛浅影,甚至觉得自己是不可思议的,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像现在这么耐心过,更何况面对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六岁的谜一样的男孩子,自己除了知道他的名字之外其余一无所知,自己还真是好脾气啊。
阿津没注意到女生的心思,趁着夏聿愣神的功夫,大咧咧地就着夏聿的手咬过一个鳗鱼卷大嚼特嚼:“恩,好吃!”
“呵呵……”夏聿已经不想再和他一般见识,她耐着性子并排坐在阿津身旁。手中捧着的的鳗鱼卷还冒着乳白色线状的模糊热度,视线由近及远顺着小吃街向灯光最深处流连。这条路是她高中的时候经常光顾的地方。尤其是这家鳗鱼卷,既美味又划算,再加上大叔老板人好,给的蘸料特别多。当年的那种怀念的香甜味道似乎还余留在味蕾间。
夏聿甚至有些感激身旁的男生,如果不是他一直嚷着饿,夏聿也许再也没机会来到这里了。想起高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岁,夏聿不禁有些感伤。
男生当然不会知道女生的小伤感,他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长臂勾过夏聿的颈,面对着夏聿吃惊的表情,极其随意自然地问道:“喂,要喝啤酒吗?”
夏聿狐疑地接过一听易拉罐,有点不安地抬眼看看男生:“你确定?大晚上的真的要喝么?”
“喝吧。”头顶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买都买了。喏,这是找来的零钱。给你。”
夏聿突然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敲了竹竿后,还乐呵呵地和人一起数着脑袋上到底有多少个包的傻姑娘。算了,说的也是,买都买了。夏聿索性拉开罐子的拉环,一仰头,凉津津的液体滑落进喉咙,胃里顿时感觉舒服不少,夜风卷着亮晶晶的寒屑扑在脸上,精神也跟着清爽起来。
她侧过目光,阿津正抬头凝视着月光稀薄的夜空,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霜,眼神深邃又疏离,三根手指提着易拉罐搭在屈起的膝上,明明是一副落拓随性的姿态却透露出一种单薄的寂寞感。两人身体虽没挨着,但夏聿也能感觉到从男生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弱的热度,她不觉向他靠拢一些。
“喂,小鬼。”没有反应。
“阿津。”她叫他的名字,他才向她看过来。
“怎么?”
“和我说说吧,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夏聿试图将目光放得柔和,她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像是位善解人意的知心大姐。
男生一双漆黑的瞳对着她的眼,仿佛要望尽她的眼底。静默了几秒,嘴角突然抽搐一下接着开始爆笑起来,他指着夏聿的脸,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哈哈哈……笑死我了……你那是……那是什么表情啊……哎呦不行肚子痛啊哈哈哈……”一直笑到夏聿脸色发黑才终于停下来。“哈哈对不起啊。”
夏聿忿忿地撇过头,不想看他。
身侧,男生微哑的嗓音在苍竭的夜色中一点一点弥漫开来:“真的,真的没什么像样的理由啊……”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反复重复一句咒语,夏聿忍不住看向阿津。
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单薄无依的少年,嘴角还僵着一点收不回去的笑,垂下的眸中混合着倔强和颓然的两股缠扭的蛮力,脸孔透出寂寂黯然的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易拉罐的侧壁,发出有节奏的‘笃,笃,笃’的轻响。
夏聿只觉心底一沉,她迟疑地张开手,伸过去,试探着轻轻地放在阿津的头顶,男生表情滞了一下,却没有反抗,任凭夏聿像抚弄小狗一样抚着自己糟乱的发。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忽地响起,两人被惊了一吓,同时向彼此对望去才忽觉尴尬,夏聿悻悻地收回手,男生也故作镇定地咳了两下撤开视线,夏聿从衣兜里掏出电话,阿津余光瞥见那个在屏幕上忽明忽暗的名字:黎溯。
夏聿划过接听,举起话筒贴近脸颊身子跟着背过去,阿津看不到夏聿的表情,只能听见从女生半掩的口中断续漏出来的几个微弱的单音节:“恩……恩好……知道了……恩……明天见……”
‘见’字还未吐清晰,电话就被生硬地挂断了。夏聿还怔怔地举着电话,温暖的气丝从唇边缓缓游走。
阿津拐着胳膊肘碰碰她,疑问的语调:“男朋友?”
夏聿才回过神来,手握着电话揣进兜里:“唔,恩。”她点点头。
“欸?”阿津饶有兴致地把脑袋凑了过去,“你男朋友要是知道你现在正和另外一个男人待在一起会怎么想呢。”
“男人……”夏聿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她无视掉阿津瞬间投来的羞恼的眼神,摆着手笑着:“你说黎溯他啊?他应该不会管这些事……”
“你们不是恋人么?”阿津依然不依不饶地问,睁圆眼睛不解地盯着她。“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管不问呢?”
夏聿也不知如何回答,她躲闪着男生的目光,可是躲不过。
就是有这种人,可以毫无忌惮地用一双眼直接看向别人,一点也不懂得闪避,目光如炽明的光,直白又赤裸地看着你。这种感觉真讨厌,仿佛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让人无从招架,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迎接这样干净的一塌糊涂的眼睛和灵魂。
夏聿把下颏向前探出去,上身贴着膝盖,卷曲的长发蹭着大衣的帽檐倏倏地垂落下去,良久,声音才透过发间传出来。
“阿津。不是所有人在一起都是因为爱,有的人是因为寂寞才会想要在一起的。你可能……还不懂。”
“我不懂。”阿津直接答。他整个人就是这样,像一道干脆利落的风,一点不懂得曲回的道理,因为他觉得无用,他灌了一口啤酒,语气冷冷地说:“和不相爱的人在一起,只是在浪费时间,”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和自我毁灭。”
他没有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女生肩膀猛地一颤。
夏聿此刻的心中五味陈杂,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男孩子刚才说的话犹如惊雷在耳边乍响,她咬着唇抵着几乎要漫上眼底的泪水,把头埋在臂弯里。
不是她不想爱啊,真的不是她的错。
那个名叫黎溯的男人,有着桀骜的外表和同样桀骜的心,夏聿很清楚自己只是他填补空白期的一支即开即败的花,只是一句口头的承诺和一抹邪魅的笑容便俘虏了她的心,她也在认真地珍惜她的第一份感情,即使对方漠然如黎溯,即使他的心始终没有放在过她的身上。
她也不想这样啊,她面临的人生决定了她只能独自面对一路的荆棘,她也想停下来,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活,哪怕一次就好。可惜,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不如愿,哪里容得了她去采撷属于自己的那颗星。
她已经习惯了不能哭,一直以来她都是坚强和独立的,时间已经久到让她忘了如何哭泣,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怕泪水会稀释掉一身伪装坚强的壳,那个时候,她连最后隐藏的地方都没有了,她便无处可逃。
她能做的,只有抿着唇为自己建造一扇面无表情的蝉翼,让心里的那个小孩可以安心地躲在透明脆弱的蝉翼下,肆无忌惮地大哭一场。
“喂。”阿津似乎察觉到身边女生的异样,他用鞋尖刮一下她的鞋。“你怎么了?”
“恩?没什么。”她揉揉干涩的眼,站起身来。“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