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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里看花|审判刑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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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看花|审判刑台
松浦由记不清再次见到幸村精市是多少时日之后,只是白昼一如既往的到来。窗户是半开的,窗帘也没有完全遮挡住窗户。
她能感受到从窗户细缝中钻进来的浅浅轻风。整个世界的光芒被半拉的窗帘隔绝了部分,却着实挡不住这刺眼光芒进攻的趋势,尽管她紧紧闭着眼睛也丝毫消散不了这份明亮且耀眼的灼热。
——像是要将她燃烧起来。
松浦由鬼使神差的坐起来。
她轻轻挪动身体伸出手臂试图用手将离床边不远的轮椅拉至身边。
她的手指并不算修长漂亮但指节分明,兴许是太瘦的缘故,整只手臂都看起来苍白无力,每一寸皮肤都紧紧贴合着她的骨骼。
仅仅只是从床边到达轮椅上这样简单的动作于她来说却是难于登天,她几乎是滚着攀爬上轮椅的。
她固然记不清究竟有多少次是这样狼狈的游离于床与轮椅之间,又是有多少次狠狠地摔在地下不知西东,她只知道唯有在这般折腾旋转之时,她的脑袋是模糊至极的。
模糊到让她几乎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这般费力地坐上轮椅,忘记她早已失去了那一双健壮有力的腿。
也忘了,她便是她,是那个已然无用的残废。
门外自然是阳光明媚,相较于病房内更是璀璨无比光彩万分。
松浦由抬头,妩媚阳光霎时缠上她的额头与眉眼,然后逐渐遍布全身,将她悉数笼罩而后同化成一缕尘光狠狠融进这片金黄日光。
她真是厌倦了这从早到晚不曾离去的光芒,但是因她想要去天台便无论如何也脱逃不了。
沿路几个疯闹的小孩脸上泛着微笑一如这份刺眼阳光的味道。
依稀记得这些小孩是非常喜欢幸村精市的,松浦由记得每每从一个病房走过便能听到他们用稚嫩声音不断地叫唤着——“幸村哥哥,幸村哥哥。”
不停,不停。
欢快到几近在她的耳畔弥散爆炸。
许是看出了她十分讨厌小孩,这些孩子从未像叫唤“幸村哥哥”那样甜腻腻的叫唤过她一声“姐姐”。
松浦由的笑意蔓延至嘴边,心想这些聪明的孩子总能快速直接的判断出谁好谁坏谁该亲近谁该远离。她亦真是羡慕他们能够肆无忌惮地欢笑打闹以及用他们的双腿——奔跑。
大概也应了这短暂的走神,松浦由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正处在楼梯间转折的位置,迎面而来的冒冒失失的黑发少年也是一阵错愕,来不及反应便直直的撞了上来。
“砰——”
松浦由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睫毛在紧闭的眼皮之间微微颤动。
“……诶……抱歉抱歉!”少年的道歉也是劈头盖脸的砸向松浦由,而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眼瞳依旧紧闭不动丝毫,本就没有梳理的头发此刻显得越发散乱邋遢。
她只意识到,她还不偏不倚的躺在轮椅上,这就好了。
只要她没有摔倒在地便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帮助,便不用让人看到她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坐上轮椅的不堪模样,这样她就还有一份尊严可言。
还好没有那么糟。
松浦由舒了一口气,但纤细瘦弱的手指未曾松懈依旧不遗余力的抓着轮椅的把手,像是在抓住自己那双已经失去的双腿一般用力。
她这才抬眼看向方才的少年。
“别以为我会说没关系。”
松浦由的声音略带沙哑却仍旧冰冷粗糙,带着一丝恍若隔世的紊乱,仿若是从刚刚撞击过后的颤栗中抽丝剥茧遗留下的微弱惊惶。
而这声线落入面前少年的耳中却只剩余了硬生生的干涩冷漠。
切原赤也吃瘪的动了动嘴唇,身后的几位学长像是存心看热闹不曾吱声只言片语。他无奈的伸手揉了揉头发,原本卷曲的黑发更是一团糟乱。
楼梯间本就窄小的空间此刻被沉默浓重的呼吸声勾勒得更加狭隘微妙。
切原认命的叹口气,顺带习惯性挠挠脑袋,“诶诶别这么认真嘛,我推你去天台行了吧。”
他自然是在同松浦由说话。而松浦由的眼神始终游离不知落在何处,呆滞得如同被阳光沐浴洗礼磨合生出的一尊僵硬雕像。
切原的手将将要触碰到轮椅,松浦由便娴熟的滑动轮椅生生隔绝了少年伸长覆盖而来的手掌,冷漠的声音一如往常:
“不用了,我不想去了。”
她向反方向行进,利落决然的身影恰似背离整个世界。
没有人发现那个方向正是阳光普照娇媚如花——也正是她甘愿逃离的温热处所。
松浦由突然忆起遭遇车祸后的第一个夜晚。
她自然是不清楚被施扎了麻醉药后医生是怎样一点一点将原本属于她□□的东西剥离开来,她也不清楚她该不该疼痛悲伤哭泣,她甚至连选择自己生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去。
她只是昏昏沉沉酣睡在自己编织的镜花水月中。
他们在她能做出选择的时刻用药水针尖将她迷醉不给她半点挣扎舍弃的契机,亦不让她站在上帝的处决台接受凌迟审判。
而偏偏要给她救赎给她逃离这零落梦寐镜花水月的机会,让她先接受现实面对现实再还给她选择命运的权利。
倒不如一开始便将她凌迟处死。她想。
想到最后竟又像着了魔似的覆盖上那抹冰冷笑靥。
松浦由真不知道是当忌恨他们还是当感谢他们。
她只知道她静静躺在病房内听着那个肇事司机一遍一遍对着母亲说“对不起对不起”,像个魔咒循环往复。那声音经由病房门的隔绝变得清浅微小,却终是从那盏门阀缝隙中窜入死命地缠绕住松浦由的双耳,每日每夜的在她耳畔回旋婉转缠绵不离。
倒也是应了那句俗话:对不起有用要警察有什么用。
‘对不起’有用的话又有谁告诉她,她的双腿仅是失踪消匿了还是终将不复存在无处找寻。
怕是现实早已将这个答案扔向了她。
松浦由那时便发誓,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人说‘没关系’,若是‘对不起’都是毫无用处的费言费语,那‘没关系’便也成了不差分毫的费言费语。
那她便将这三个字眼彻底从脑海中丢弃割舍再不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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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来到天台已是日落时分。
被夕阳燃尽的橙黄天际如同罗裙舞衣一一翻倒了酒盏杯酌只见大片血色浊浊,仿若一场浩大的告别仪式。那么隆重,又那么轻薄。
在鲜血横亘的时段里,松浦由听见幸村精市清浅温润的说,明天是我动手术的日子。
声音来得如此平淡却铿锵有力。
一字一句。
松浦由朝着余光消散的方位牵扯起嘴角。
“恭喜你,”
“终于站上了上帝的审判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