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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   上中学的时候,我和海越去了水窝乡,就离莲乡五里地,豆芽,六毛和水莲也都和我们在水窝中学。
      我总觉得有些个变化,自己又开始长个了,连声音也比以前要低,就连豆芽的肩膀也长宽了些,这么一看,他的脑袋倒不是显得那么大。
      后来六毛偷偷过来跟我们说,水莲开始流血了。我和豆芽一听以为水莲得了要死人的病,都哭丧着脸劝六毛。六毛目瞪口呆的听了我俩半天劝,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哎呦你俩可真是要了我亲命了!”
      他神秘兮兮的说,“她那不是患病!那是成女人了,能生孩子了!”
      我和豆芽挺混蛋的,以后见着水莲就‘嘘’的乱起哄。水莲看着我们就躲,脸通红,她一躲,我和豆芽六毛就更无聊上去追着人家跑。海越就揽着我们,让我们别去欺负水莲,我和豆芽羞海越,说他是保护自己小媳妇儿。海越气的小脸白的很,不和我说话了。
      海越也长个,毛巾被都比以前嫌短了。晚上他钻进自己被窝,也没怎么说话。我嬉皮笑脸的凑过去,问道,“咋,不就说了个媳妇么,你还生气?”
      海越挺认真,“水莲是姐姐。”
      我又调侃,“是姐姐就不能是媳妇了?”
      海越说,“是姐姐就是姐姐,不能是别人了。”
      我说,“我倒是喜欢水莲。你说,我要是讨来水莲当媳妇儿,生出来的孩子要多漂亮?”
      海越被我说笑了,眼睛笑弯了,伸手扳着我的脸挺认真的看了看,点头,“要是像水莲姐肯定漂亮。”
      我哼了一声,问道,“像老子呢?”
      海越叹气,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摇摇头,没说话。
      “小混蛋!”我大怒,伸手铲他头。
      海越笑着一头扎进被窝里面躲着我。

      中学二年级那时候,乡里发生大事了。
      六毛失踪了。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周五,学校挺早就放学了,我和海越想着看小说,放学就赶回家,一扎头就进了屋子,也不出来,闷着开始看小说。自从娘跟爹说了我俩喜欢书之后,常从城里面寄书回来,我俩也不管对不对胃口,逮着什么就看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水莲过来敲门。她的模样挺着急,看着我,问道,“海哥,你看到我哥了吗?”
      我皱眉,“六毛?没,他放了学也没和我们一起走。咋了?”
      水莲急的快哭,“他还没回来,都把莲乡和水窝找遍了,找不到人!我娘急坏了!”
      我进门拉出来海越,“走,找六毛去。”
      我们那天找了很晚,快十点了六毛还没回来。六毛娘一直哭,哭的眼睛红彤彤的,全乡的人都打着手电找人。
      闷黑的莲乡散着数十道白色手电筒的光,光打的不远,就能把面前一小片黑色给照亮了。我觉得浑身有些发冷,天色黑的很,像是从来没有那么黑过,那模样就像刚被雨水冲刷完的乌鸦的羽毛那么黑,黑漆漆的压的低沉下来,赶得我一阵喘气。我有些不安的让海越站在我身后,握好手电。
      我娘和豆芽娘陪着六毛娘,一边儿安慰一边儿嘱咐我们几个也不要走散。
      我是傻了眼,全乡的人都出动了,以前还没见过真么大的阵势。豆芽也被吓得不清,摇着我胳膊,问,“这,这六毛到底跑什么地方去了?”
      我摇摇头。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乡长带着好几个大爷去了河边,我觉得自己头皮一阵发麻,难道六毛会被淹死?不可能,我们莲乡的孩子不会走就会水,怎么可能死在那水湾里面?
      水湾的水黑乎乎的成了一片,手电照在上面不管什么用。两个人挣船下去了,拿着长篙撑着水底,一点点的寻摸。我紧紧地盯着水面,手里攥着海越。我挺害怕,真的,头来没遇见过这种事情。我刚打了个冷哆嗦,船上的人就吼好像水下面有什么东西。要下去捞。
      六毛娘和水莲在水湾边上,水莲闻声就要往水里跳,豆芽拦着她,急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水莲抹了一把眼泪,“捞!”
      “你怎么去啊!”豆芽更急,“这么多人捞呢!”
      水莲带着哭腔,指着站在岸边的人,“这么黑,谁敢下去?那是我哥!我不下去谁下去?”
      豆芽没声了。
      我看了一眼站在岸边的人,都是上了年纪的大爷们,体力再好,能有几个能捞人上来的?而且,要…真的是六毛呢?捞死人,谁愿意?人老了,也都怕沾了忌讳。
      六毛的表哥站在岸边脱了上衣,急切的问着周围围观的,“谁帮我下去捞人?我一个人不成!”
      没人动。
      水莲又要往水里跳,豆芽一伸手拽住了她。
      我看了一眼,说,“还是我去吧。”
      “海哥!”豆芽叫了一声。
      水莲扭头盯着我。
      “我水性好,莲乡没几个人比我好。”我拍了拍水莲的肩,脱了上衣,招呼了一下六毛的表哥。
      刚想跳下去,胳膊被拉了住。我扭头看了看海越,安慰道,“没事。”
      他不说话,手里攥着手电筒,拿着那玩意儿直直的射向我。我叹了口气,拨了下他的头发,亲了亲他的额头,指了指河面,“要真是六毛……”我摇摇头。
      水不冷,就是黑,我和建哥潜下去好几次,最后果然摸到了东西,心脏砰砰的跳动的很快,似乎就在我耳膜的附近跳动一般。我和建哥摸着了衣服的粗布,拽着往上拎。
      到了岸上,水莲猛的扑上来,嘶吼着哥,突然停了下来,诧异的看着我们捞上来的东西。
      我定神一看,怒了,吼道,“谁家他妈的稻草人裹这么紧扔河里?”
      那天在水湾往返撑船了好几次,什么也没有。六毛不在水底。我长出气。六毛没淹死在这里,他要是淹死在水湾里面,那我们那么多次的摸鱼,我们那么多次的斗水,我还怎么敢想起来?
      晚上回了家之后,海越没说话,我问,“你是不是吓傻了?”
      海越抬头,“你要去捞六毛哥是不是为了水莲?”
      “关水莲什么事儿?”
      海越没说话,去帮我煮热水擦身子。
      第二天警察来了,找了好几天,仍然是没有六毛的消息。
      警察也走了。根本找不到六毛的影子。他们走之前,很严肃的跟六毛的娘说,“现在的小孩子啊,自我主见大得很,兴许是自己跑着玩呢。”
      六毛娘又哭了。我也不知道她的眼泪流了多少次,她拉着警察的胳膊,“我家六毛不是那样的孩子,他不是啊!”
      警察说,“这么大的孩子,不可能是让人贩子拐了去,兴许过几天就回来了。”
      但六毛好几天都没回来,而且也真的找不到了。
      水莲学校请了病假,六毛的爹刘城叔也从外面赶回来。城叔说谁要是能找到六毛就给钱。钱挺多,只是谁也找不到六毛。
      乡里还是起谣言,说来了会抓孩子的鬼,六毛被抓走了,给吃了。我听了之后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浑身哆嗦,六毛能去什么地方,为啥就不见了?
      晚上的时候,海越开始做开噩梦,猛的从床上跳了起来,钻到我被窝。我搂着他,问,“梦到什么了?”
      海越带着哭腔,“哥,六毛真的和妖怪走了。真的是妖怪,我见过。”
      “做梦呢。没事儿,别哭。”我安慰着海越,自己也觉得心里发毛。
      过了两个月,六毛找到了,在水窝乡西边的一个小地窖里面,找到了。他回来的时候我见到了,他已经不认识我了,用手挡着光,浑身不断地哆嗦着。浑身的皮肤一块青一块紫,没有一块是好的。他拼命的往后躲,嘴里呜呜的发出呜咽声,自己拼命的蜷缩着自己的身体。
      我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已经变了模样的六毛,试探的叫了一声,“六毛?”
      六毛开始拼命的叫唤,嘶吼,癫晃着自己的身子,用手捂着自己的耳朵。
      六毛娘在哭,水莲也在哭,我娘也在哭,跟他们说孩子能回来就好。我不知道六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乡里面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儿了,我也知道怎么回事儿了。六毛被水窝的一个女人捉了起来,关在一个黑房子里面,被迫着干那事儿。
      海越听了不明白,问我,“哥,六毛到底被怎么了?”
      我沉着脸,“被那个女人欺负了。”
      后来那个女人上了电视,我们全乡人挤着看那一台小电视才知道,那女人是老师,城里面的老师,和学生谈了恋爱,被学校知道开除了,那学生也离开她了,那女人就开始神经失常,捉了男孩子锁在自家里面,性|虐待。
      电视里面录了一段那女人进了监狱以后的模样,她已经疯了,疯狂的砸着墙,不断的撕扯着自己的衣服。
      海越在我身边儿,看着那女人浑身的发抖,嘴里不停的小声嘟囔。我凑过去听,听见他在说妖怪,是妖怪。
      蓦然间,我心里一阵发毛。
      我低头说,“别看这些了,咱回家吧。”说完带着海越往人群外面挤。路上刮了风,吹得我觉得挺冷。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冷的好像有些不得知原因。
      六毛走了,被送到大城市里面治病去了,走了可能也就不回来了。娘说,他们一家人,在莲乡里面呆不下去了。我问,为什么?
      娘说,六毛娘受不了了,乡里人嚼舌头。娘又叹了口气,说道,“平时都是乡里乡亲的,怎么说话不给人留条活路?唉……”
      我不懂娘说的意思。后来一天下午的时候,我带着海越去水湾游泳,看见水莲坐在岸边哭,哭的眼睛通红。我心软的过去看,水莲叫了一声海哥,接着就趴在我怀里面哭。
      水莲哭完了,问,“为啥是我哥?”
      我摇摇头,没说话。
      水莲又说,“他们说,我哥让女人给操傻了。”
      我连忙捂着水莲的嘴,“别乱说,你哥没傻。”
      她咬着嘴唇,问,“海哥你不知道吗?他们往我们家里扔烂菜,凿我们家的房顶,偷家里的东西,明明知道我哥怕人,非要逗我哥,明明知道我娘最重名声还要不停的跟娘说那女的怎么对我哥的……”
      我搂着水莲,听她无意识的呢喃,心里难受的很。海越在一旁站着,最后水莲睡着了,我才让他先回家,我自己背着水莲送回去。
      他们走的那天,我去送了。六毛被捂得严实,我连他的脸都看不见。水莲拉着我的手,说,“海哥,我舍不得你。”
      我说,“哥也是。”
      那天晚上,海越拿着毛巾被钻进我的被窝,他抖抖索索的靠着我,好像在哭。
      我安慰他,说道,“六毛他们还是走了好。”
      海越抱着我,脸埋在我胸前,我觉得胸前面湿漉漉的,全是他的眼泪。
      我突然也觉得鼻子酸酸的,在脑子里蹦出六毛蹲在墙角拼命的嘶吼的模样,在猛然之间意识到,我有一个朋友,那个老爱说要了命的朋友,输了就蹲着装□□的哥们儿,他到底受了怎样的苦?他的病会治好吗?他之后会怎么样?他会想起那个女人对他做的事情?他在那之后到底怎样活下来?
      我也知道,六毛,或者还有水莲,也许就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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