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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晚 ...

  •   晚上娘蒸完了一大锅豆包,爬上炕,把我白天穿露洞的袜子拿起来补,问爹:“今天那三口是干啥的啊?”
      爹靠着热乎乎的火墙,抽着大前门说:“是省里的表哥介绍到咱们家的,看样子好像是考古的。”
      娘疑惑的说:“一般上面下来的干部,到村里应该有介绍信啊。”
      爹瞪了娘一眼说:“老娘们家家的,管那么多干啥,那要不是表哥,我能当这个头头啊,表哥也不能坑咱们,看他们穿的挺好的,出手也听大方,多收几个伙食钱。”
      娘就不在言语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娘把前一天晚上冻好的豆包用面袋子装好,让他们一家三口带上。
      我站在屋子里,看着三个身影朝老黑山的方向走去,没多久就看不见人影了,小小的心里总有一种不安,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村里经常有过客,我想可能是我很惦记那个穿着整齐干净漂亮的城里男孩吧。
      一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眼看着就来到年了。家家蒸放着大红枣的年糕,豆包,炒花生瓜子,杀猪,包冻饺子,一年都见不到的好吃食,在正月里管够吃。
      娘和几个姨一边唠嗑,一遍包冻饺子,包完了拿到外面冻着去,然后装在面袋子里,放在仓房,吃的时候烧开水一煮,特别方便。
      我拿着一块带着三颗大红枣的黄澄澄的热乎年糕,小心的吹着,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特别甘甜。问娘:“娘,你说李叔叔一家咋还没回来呢?”
      娘说:“你咋老问这个事呢,人家没准直接回城里了呢,这大冷的天在山里一个月能活人嘛,八成是早回城里了。“
      说完就不在理我了。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早上起来爹娘忙活打扫房间贴对联,我从热乎乎的被窝里趴在窗台上看窗花。
      东北冷,每天早上起来,整个恍惚就会冻出一些看着像森林植物一样的窗花,我特别喜欢看这些窗花,也许能看出一只小兔子,或者大灰狼,小仙女,然后自己编故事说给自己听。等太阳出来了,窗花就融化消失了。
      随着窗花的融化,我突然发现在老黑山的方向的雪地里有一个红点,我疑惑的想那是什么,正月里的山里除了白色就是白色,就算村里的人上山拾柴火,八十年代初的农村里也没有人会穿的那么鲜艳颜色的衣服。
      突然,我想起了什么,穿上棉袄棉裤就往外跑,爹看见我,问:“疯丫头,你去哪里。”
      我喊道:“爹,不好了,李婶婶在雪地里呢。”
      等我和爹一行人到了跟前一看,雪地里倒着一个人,裹着李婶婶的衣服,爹抱起来一看,居然是李白。
      李白面色铁青,脸上却有凝固了的鲜血,爹探了探他的鼻息,交给一起来的村民,说:“二愣子,快带回家,先用雪搓身子,让他慢慢热乎气来,要不孩子的胳膊腿就废了。”
      然后对我说:“胖丫,你也跟愣子叔回去,我和其他几个人再往老黑山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孩子爸妈。”
      我点了点头,跟着二愣子回去了。
      下午二点多的时候,李白虽然还没醒,但是在有经验的村民的救助下,他脸色也红润起来,呼吸也正常了。村民顺便检查了他的身上,没有什么大的伤痕,但是他脸上的血一看就是喷在脸上的,周围的男人七嘴八舌说恐怕他父母凶多吉少,女人们怜悯的看着这个孩子。
      这个时候,爹带着人回来了,进了屋子摘下帽子,头发上的汗结冰了,一口气喝了碗开水,说:“老黑山周边三里都没见着人,这么厚的雪,人要埋起来了,怎么也找不到。”
      娘推了推爹,说:“再带人找找去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不这孩子多可怜。”
      爹怒了,“我他妈不知道得找哇,但是这条件咋找啊。”
      这个时候不知道谁家的狗叫,我灵机一动,拽了下爹的衣角,说:“李婶婶的衣服在这里,可以让狗闻闻去找。”
      爹一拍脑门子,说:“对啊,我这个闺女还挺灵的。”
      事不宜迟,人命关天,爹马上带着几条狗,拿着手电筒,连夜去找人。
      也不知道爹出去多久了,只是知道半夜的时候,我被回来的人吵醒了。于是一轱辘的爬起来,想问问怎么样了。
      可是一屋子的男人,都低着头抽着闷烟,不啃声。
      半晌,村里年纪最大的王爷爷把手里长柄的铜眼袋锅子在鞋底上嗑了几下,说:“大栓,那老黑山里以前老人就讲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今天那些狗娃子到了山边上那神情你也见了,都狂叫也不敢往前走,咱村的老少爷们不是没血性见死不救,但是各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实在是不能有闪失啊。”大栓是我爹的小名。
      老村长胡爷爷也说:“建国前一伙子土匪经过咱村,想占老黑山,一上去就再也没见着人啊,让他们抢去的小媳妇跑下山一个,也疯了,没多久也死了,那个地方咱心里没底啊。”
      我看着爹,爹最后狠狠的吸了口烟,“老黑山的周边咱们也找了个遍,也算尽人事了,老少爷们都回吧。”
      于是村里的男人三三两两的都散了,爹盘腿坐在炕上,用粗糙的大手轻轻的抚摸着还未醒来的李白的头,看出了一个大男人的对生命的疼惜。
      一天半的时间,李白醒来了,身体并无大碍,但是却出了一个大毛病,他傻了。
      整天除了吃饭、睡觉什么都不知道,人家问你爹妈进了山到底出啥事了,他也摇头。娘抚摸着他的头说:“傻了,到是一件好事啊。”
      傻了的李白没有了开始的拽劲,出乎意料的依恋我,到哪里都是扯着我的衣角,仿佛我的一只小狗。也许是女孩子天生有一种母性,我一改以前村里小霸妞的形象,别人给我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都先仅着他,但是他对这些却不感兴趣,他只是一味的依恋我,只要我在身边,他就觉得安全。
      爹早早的就联系了省里的表叔,没想到表叔并没有过多的关心,只是简单的吩咐爹好生养着李白,然后说联系他的家人领他回家。
      这一等就等到了开春,一天我在院子里和村里的男孩子们斗烟盒,李白坐在门槛上,穿着我的穿小了的花棉袄,两个脸蛋子经过一冬天塞北的寒风洗礼,也成了“红二团”,手拄着下巴,眼神涣散,也不知道看着我们玩,还是看着远方。
      突然,他的冲出了院子,路过我的身边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眼睛亮堂堂的,我顺着他跑的方向看去,远远来开来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我明白那是来接他来了,我也明白他根本没傻,只是不愿意理睬这个世界罢了。
      很多年以后,我看到电影《甲方乙方》中那个想过苦日子的大款,躺在窑洞上面等接他的车的泪水纵横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起当时的李白。
      来接李白的是他的爷爷,我能看出来祖孙两个并不亲近,老人面目刚毅,听到儿子媳妇失踪的事情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出门的时候,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目送着他们上车,小小的我有点伤感,觉得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李白了。
      爹送他们回来,手里拿了一个五彩漂亮的挂件,只是那个挂件的样子很奇怪,像半只鸟,一翼一目,羽毛栩栩如生。
      爹说:“胖丫,这个是李白爷爷送给你的礼物。”然后给我带上,自那以后又经历了十二年,我才又见到了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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