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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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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儿七岁时,寡言的父亲坳不过爱女日日痴缠,终于松口教她轻功。小丫头意外刻苦,惹得父亲时时抬头,犹犹豫豫辨认日头方向。
不知何时起,夜夜低婉长歌闯进蓉儿房里心上,挥之不去,问遍旁人皆摇头,父亲只会把温热大手包住小小脸蛋哄她入睡。
蓉儿十一岁,总算轻功有成。那一日迫不及待攀上东南峭壁,去到父亲也不曾到过的地方。
也是歌声孜孜传来的地方。
几间青砖小瓦,寻常的日久破败,唯独周遭一大片桃花炽热浓烈。是蓉儿那之后很久很久的生命里,其他地方遍寻不获的繁华。
屋前的女子怀里旧琴诸弦尽断,兀自抱住不肯撒手,仿佛长成了血肉。
女子倚坐在石椅上,头顶青藤逶迤到脚边。长着蓉儿的脸,眼底神情却像极了蓉儿的父亲。
在母亲坟前一坐数日的父亲。
面前的女子,也只有眼睛还活着。
不论问她什么,女子只会冷漠萧瑟地笑。但蓉儿自顾自说完自己的话,突然很想去摸摸她的嘴角。
无故就认定那疏离,一定是很暖的。
日头渐渐西沉。
女子看看日头,再看看蓉儿,一言不发,仿佛在说你应该回家了。
自觉猜中了女子心思,蓉儿很高兴,于是拿起软底嫩黄小鞋在石桌上磕了几下,认认真真穿好,认认真真从石桌上溜下地,认认真真和女子说再见。
此后着迷般常常来,总能看到女子端坐石椅上,身边一瓣一瓣桃花新嫩的红。然后蓉儿就把下巴搁在石桌上,叽叽呱呱说着自己新鲜的苦恼,然后在女子的沉默中灰头土脸的回家,然后在飘杳的歌声中入眠。
蓉儿十五岁,父亲开始在母亲坟冢整夜整夜醉酒,日复一日颓唐下去。这个男人永远也无法忘记,蓉儿到这世上第一件事,就是挥霍了她母亲年轻的生命。
再也没人关心蓉儿的眼泪。这一日抱着小小包袱,暴雨里去到桃花林。
女子仍然好好坐在原地,雨水嘀嗒在她肩上,裙角湿漉漉裹进满地凄红里。
我要走了,要是以后再也不回来,我会记得你的。
虽然你和爹爹一样不肯和我说话,但我知道,我说的每个字你都在听,谢谢你。
女子不言,只是默默将琴递到蓉儿手中,指尖轻轻划过桌面,字迹清晰且清秀,是连父亲也做不到的功力。
琅琊山,西峰顶,千年樟木树窟。
嘴唇无声开合,蓉儿知道她是在说谢谢。
小舟慢慢悠悠,载着蓉儿滑向不可知的未来,歌声贴着海面飞远,像是要唱到天边去。
她一定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将琴珍而重之地藏进树窟里,蓉儿忍不住想。
父亲的等待,无望也苦苦支撑了十五年,然后必将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五年。
女子从未离开过那张石椅。前年初夏第一场风吹起她破败裙裾,双足深深陷进地面直至脚踝,隐约似老树根茎植于泥底,动弹不得。
也是,哪有人这般容颜不老。
蓉儿还远没有长大,不知有时一句“等我”,就能甘心蹉跎了漫漫余生。
不能再觅食人心,只得学着树精吸食天地灵犀,从此寸步不离,石桌里优昙奇花安稳于结界内,已独自鲜艳了数百年。
还是蓉儿的十五岁,那天心血来潮扮作小叫花子,笑嘻嘻抢过两只白面馒头招摇过市,窜到街心,不曾想惊了当朝新科状元郎的坐骑。
骊君玉轻抚马颈,笑容明晃晃,好似一切都将融进幽沉的眼波里:“小兄弟,可吓着你了?”
然后女子遥远的歌声,毫无征兆地悄悄蔓延开来。
重院桃花开几重,暗换春色南来风。南来风,一送新雁,一送旧翁。残阳柳江柳朦胧,年年高阁忆音容。忆音容,半为烟色,半为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