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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玄灵阁 子夜,冬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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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冬雪犹残,天地森寒。
中原九州大地第一高山鹿虚山,在星月映照下,笼着轻烟似的纱雾,一种奇异的光辉笼罩在薄雾之上,神秘地将其与山外战火缭乱的人世隔开。算无遗策的玄灵阁坐落于高高的山顶,在皑皑白雪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的巍峨坚实。
自大东王朝开国以来,玄灵阁便静静存在了数百年,听闻它是直属于东帝的情报机构,大至王宫密闻小至百姓家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大东开国皇帝轩辕龙特赐其九黎戊鼎作为镇阁之宝,此鼎重约千金,内藏大东龙脉地图,被放置于前殿浮桥机关之下,只有玄灵阁主和大东皇帝才能开启。轩辕龙深谋远虑,担心子孙无能,便将复国所需的宝藏与天下能人异士全都蓄于阁内,因此想入玄灵阁的人需得到皇帝的朱笔御批,而能入玄灵阁的人一定身怀绝技。后来大东覆灭,群雄并起,魏、炎、朱、陈、楼五国争霸,玄灵阁在政治态度上一直保持中立,并扬言天下:
谁能出得起它开出的价码,便助谁一统天下!
世上各种奇珍异宝与五国的相印爵位源源不断的送入鹿虚山,但是玄灵阁却只收钱不表态,后来五国帝王震怒,聚在中原腹地钟南山开大会,认为与其五国相争五败俱伤,不如共同出兵讨伐玄灵阁。
风雨飘摇的夜晚,雷电炸响,数以万计的大军披甲立于阵前,满山的乌雀惊起,宛如黑夜修罗,扑棱棱地掠起一片森然的寒意。
经过三天三夜的对峙,玄灵阁终于举白旗投降,为保阁之安宁,当世阁主玄灵老人立下重誓,从此以后绝不相助任何一国,绝不再理会政事,也绝不再传授弟子帝王之术,只以医术德心立阁。然而心怀戒心的帝王们仍是害怕有人不守承诺,偷偷与玄灵阁暗渡陈仓,便封死了所有下山的道路,只留下一条山路,由五国派驻重兵把守,需凭五国玉玺金印才能自由出入,方使玄灵阁得以保全。
如今正是寒冬,玄灵阁门前一片静谧,森寒积雪的地面上遍植腊梅,鲜红欲滴,在暗夜中散发着幽幽的香气。时间在鹿虚山上显得特别没有意义,这里远离尘世与战乱,人人衣食无忧,每日不是学医便是念经,远处传来千佛塔的钟声,一遍又一遍,放佛永远不会停歇。
正对着大门的扶桑树顶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甜甜的笑脸,清秀可人。她是玄灵老人的孙女叶泠春,年方十六,为逃避今夜的晚课故意装病,在病榻上装模作样了半日,终于趁着夜浓溜了出来。
天高海深,星光璀璨,她枕着双手躺在扶桑树上,仰头瞪着星空。
鹿虚山的日子快乐得有点空洞,她总是忍不住遐想山下的世界,那个充满人声与欲望的世界。
“不知道先去哪个国家好呢?听闻北魏雄伟壮观,南陈清雅秀丽,东朱甜美淳朴,西炎热情似火,楼国温柔婉转……”她暗自琢磨。
玄灵阁的规矩是女子十六岁成年,男子十八岁成年,所有弟子成年后必须下山游历,以所学医术救满九个人后方能回山。玄灵阁立此规矩的原因很简单,首先便是因为医术是个实践性很强的学问,光学理论不去实践,很难成大器;其次是因为玄灵阁一直坐享其成,先后由大东和五国供养,历任阁主都觉颜面无光,所以特命弟子下山游历救人,以此积累功德,赢得美名。
七日后,盖有五国玉玺金印的圣旨送到山上,叶泠春成为熙元十六年第一个获批下山的玄灵阁弟子。她带了一大把银票和心爱的天绿玉笛,在众位师兄师姐不放心的目光中踏上了奇幻的冒险之旅。临行前一晚,玄灵老人特地将她叫到密室里训话。在一片烟雾缭绕中,玄灵老人静静伫立在摆放着历代阁主的画像面前,久久不语,大有一种天荒地老打死不说的架势。叶泠春颇不耐烦,斜眼瞧着盘龙飞舞的香炉,顿觉跪在地板上的膝盖也微微有些发凉。她仗着受宠,小声撒娇道:“爷爷,到底为何叫我到密室来?”
玄灵老人始终没有转身,他高深莫测地深深叹了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红叶信笺。
信笺上的字为清秀的小楷,大约是个女子写的。
上面写着一首诗:
枫叶红,秋意浓,梦断残桥无处寻。
桃花笑,人飘渺,轻舟相送人已远。
千帆尽,烟雨中,日日盼君君不至。
凭阑处,犹不悔,盈盈一笑恩怨了。
“多少女子痛恨那些背信弃义的男子。可是她却以一句‘盈盈一笑’,笑把恩怨了。这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她……很平凡,却……令人难忘。总是笑着,似乎从不会为任何事烦忧……”玄灵老人百年不变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伤感的神色,月光将他飘逸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爷爷,你认识她?”
“何止认识,你我跟她都有着很深很深的牵连。这封信写完一个月后,她就去世了。总是说着不悔不怨,谁又知道她内心深处的寂寞与苦闷。”停了一会儿,玄灵老人将叶泠春从地上扶起,紧紧握住她的手,慈祥地说:“孩子,若是将来你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地,就把这封信送入逍遥王手中。但是要切记,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去找逍遥王。”
“什么,逍遥王?!爷爷您放心,逍遥王是个杀人如麻的魔王,我宁死也不会求他。”
玄灵老人微微一笑,拉着叶泠春走到窗前,指着月亮问:“春儿,你看那是什么?”
叶泠春咕哝道:“月亮啊!爷爷,您该不是老糊涂了吧!”
“哈哈哈!爷爷是老了,但还不糊涂。你试想想,月亮尚有千变万化,更何况是人呢?世上传言万千,又有哪一个真的可信?不要只听世人的一面之词,早早下了判断,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受了蒙骗,做了错误的决定,方才后悔莫及……刀光剑影江湖路……你要千万小心!”
“爷爷,我下山是为了悬壶济世,一定会离那些所谓的江湖的是是非非远远的,您不用为我担心。”
玄灵老人深深地看了叶泠春一眼,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忧,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怜悯。可惜叶泠春没有看见,她满心沉浸在山下那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当中。
下山的那天,叶泠春骑着枣红色的小马慢悠悠地走到了五国的分叉路口上。那里有一座小土坡,上面盖着一座香木做的小亭子,淹没在漫山遍野的桃花林中,名为流芳亭。彼时,正是夕阳晚照的美丽时刻,她用手在眉间搭了一下,微微仰起头,在错落缤纷的桃花色中瞥见了一抹斜倚阑干的纯白的身影,披头散发,头顶松松垮垮地插着一根玉钗,一看便知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富家公子。
她刚想转身离开,忽听到亭中传来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声,仿佛连肺都要咳出来。出于医者的本能,她下马向他奔去。谁知,在指尖刚要碰到他手腕的瞬间,一支黑色羽箭嗖地射过来。她吓了一跳,跌坐在地面上。那个男子的嘴角渗出一丝淡淡的血痕,他有气无力地抬手向半空中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一阵穿花踩叶的声音过后,整座流芳亭又陷入一片死寂。
男子虚弱地向她伸出一只手。岭上云动,春水环绕,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叶泠春清楚记得夕阳下他的眼睛,像琥珀般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温柔似水却又摄人心魄。她抓住他的手,却感受到冰雪般的寒冷刺骨。她顺势想替他把脉,却被男子轻轻避过。他看似病弱却也很有力气,轻轻一拉便将她拉起。
她决心要救他。可是未等她开口,男子的唇角便暗暗浮起一丝浅笑。
他说:“姑娘,不必在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上浪费精力。”
其声不见一丝消沉,只是纯碎的不在乎,仿佛命只是一件衣服,丢便丢了,没什么可惜。
叶泠春一听,对他漠视生命的态度感到异常愤怒,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恶狠狠地说:“我叶泠春想救的人,阎王爷是不会收的!你还是趁早断了求死的念头!”
他挑起眉尖,从唇尖挤出一丝讥讽的轻笑,“姑娘,命是我的,你凭什么管我?除非……”就在叶泠春闪神的瞬间,他用指尖轻轻点住了叶泠春的穴位,将她抱到亭中石凳上坐下,凑近她的眼睛说:“你嫁给我。”
叶泠春想都没想,直接点了点头。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掩没在隐隐的笑意中,他说:“姑娘,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这其中的后果,你可曾考虑清楚了?”
她轻轻一笑,“你连命都不放在心上,何必在意区区一桩婚事?”
男子不置可否,轻皱眉,低头苦思了一会儿。片刻后,他长袖一挥,用手环抱着叶泠春,策马扬鞭向着魏国的方向奔驰而去。
叶泠春一袭青衫似水流光,稳稳地被男子拥着。桃花林,花若飞,风中乱红忙。马蹄达达声中,蛱蝶翩翩成双。这一刻,世界翻天覆地,却有着如此美丽的开头,令人不忍破坏。直等到鹿虚山被远远抛到了脑后,她才想起自己那匹被遗忘的枣红色的小马,于是乎着急地回首望着来路大叫道:“我的马!我的马……”
风中传来一阵低低的笑,他说:“夫人莫急,到下一个驿站处,我自会派人去寻回你的马。”
“住口!谁是你夫人?”
他低头看了看她,笑道:"近在咫尺。"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等把病治好再说……”
命运有时候很神奇,开头一个小小的误差,结果却天差地别,正所谓“差以毫厘,谬之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