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秦》若鸢岚

4、第三章 Destiny

　　夕阳金色的余晖从深黑色的屋顶上倾泻而下，反射出一圈圈柔和的光芒，酝酿出无尽的庄严和悲壮。一只灰色的鸟在屋檐边跳来跳去，忽然昂起小脑袋看了一眼太阳，被光芒叮了一下，赶紧飞走。目力能及的最远方，丛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似乎在提醒着它曾经的辉煌。武灵王往昔的英姿仿佛还留在昨天，空气中那股霸气的味道还没有散尽，而末世的凄凉已经完全笼罩了整个国都。城池浸泡在深深的寂静和无奈中，只有不谙世事的归巢的鸟儿很久才发出一两声鸣叫，听起来像是乌鸦的哀号。炊烟从地面缓缓升起，化为虚无的一片，互相融在一起，慢慢消失在黄昏的明暗中。
　　长平之战过去很久了，却没有人能够从失去亲人、朋友的哀恸中走出来。除了悲伤和沉默，这个国家什么都没有。
　　我静静地站在王宫的门楼上，面无表情地眺望着整个邯郸城。飒飒的秋风从身边刮过，宽大的衣袖在空中翩然起舞。这座国都的繁华与骄傲早已随着几十年前一道骇人的败兵战报一同随风而逝。四十万大军啊，四十万条活生生的生命啊，一夜之间全部惨遭坑杀，老老少少都没能逃脱这场惨绝人寰的灾难，有哪个国家能够承受这样的打击却不为所动呢？末代的苍凉在空气中弥漫、扩散，谁都知道，但谁又都不愿说起、不敢说起。街头巷尾的茶馆酒肆中，再多舌的人也小心地避免谈论到国家的前程。好早以前就有消息从流民的口中传来，南边的韩国已经向秦王称臣，变成秦国的颖川郡啦。
　　我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仿佛这些与我的命运毫无干系。是啊，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与这末世的悲凉能有什么一丝一毫的关系呢？那从来只是我历史课本上的两行小黑字罢了。
　　可是，现在，悲惨莫过于斯的现实是，这就是我的命运！
　　那天，在接过铜镜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被浇了一桶冰水——手中的镜子，刻着一圈云朵一样得花纹，和我在博物馆“秦汉之风”展厅中看到的那面一模一样。老半天过去，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我举起镜子，却发现铜镜中映出我中学时代的脸，比现在年轻了好多，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更可怕的是，我那颗长在左脸上的标志性的痣失踪了。
　　那一刻我彻底地崩溃了，我怎么就这样穿越了呢。原来根本没有谁和我搞无聊的恶作剧，如果硬要说有的话，恶作剧者就只有上帝了。我呆呆地看着镜子，差点哭出来。在黑暗中，我整整坠落了几千年，而且，是倒流的几千年。上帝呀，您怎么能这样玩我，我绝对是社会主义的良好公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平时连只小强也不敢打，无非是闲来多看了几篇穿越小说，怎么能就让我这样穿越到另外一个时空了呢？
　　我呆呆地坐着，被来自身体里的刺骨的寒冷冻得僵硬，动弹不得。身边的女孩语无伦次又不敢大声地唤着：“娘娘……娘娘……您没事……没事吧娘娘……” 时间分分秒秒滑过，我却不愿起身，我不愿面对命运的玩笑，心中有种错觉，如果一直这样坐着，一切都会好起来。就像小时候，只要我一个人闷声不响地静坐示威，老爸老妈就一定会满足我所有无理取闹的要求。老爸老妈，难道我真的永远也见不到你们了吗？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泪水一下子喷涌而出。女孩慌乱地叫着：“娘娘，娘娘您怎么哭了……怎么了……”

　　几天之后，我站在王宫的门楼上，审视着这个我空降到的世界。几天下来，我差不多把有用的信息都从小安口中套了出来。小安是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的侍女，多年来忠心耿耿，和“我”情同姐妹，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容易激动，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当然这点是我自己看出来的。而我，高弦雅，是赵国重臣越阂大夫高奚的女儿，标准的名门闺秀，一年前嫁进王宫，封为云姬。这个身份，说实话除了“娘娘”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外，算是很不错的了。不过我实没法在想通，为什么我在21世纪怎么也嫁不出去，到了古代，却莫名奇妙早已成为人妇，变成了娘娘呢。
　　弄清身份容易，搞明白年代就麻烦了。小安只知道我们身处赵国，迁王当政，连现在是迁王几年都不知道，什么公元纪年更加闻所未闻。不过还好，伶牙俐齿的小安很快就打听到，此刻是迁王七年。终于搞明白了，原来我被扔到了战国末年，这个时候恐怕离赵国的灭亡没多久了。天，我真倒霉，怎么穿越到了这个阳寿将尽的国度，看来，以后我要面对的倒霉事肯定少不了。刚刚获得的身份的优越感顿时一扫而光，我又开始顾影自怜，老天爷不厚道，我该怎么办呢？
　　印象中，历史书上说赵王迁是娼妓之子，昏庸无道，治国无能，导致朝中奸佞横行，最终使得邯郸被秦将王翦攻破，赵国灭亡。看来，我在这里没几天好呆了，没准儿什么时候就得承受“国破家亡”的痛苦，说不定连死都不知道能埋在哪里。噢，我的心彻底凉了，怎么我会嫁给这样一个没人品的人、等待这样一种没希望的命运。
　　不过，当我站在门楼上时，想得最多的，不是这些，而是那面镜子。小安说，那面镜子来源很蹊跷。在“我”嫁进王宫前一天，高府里正忙着准备“我”的嫁妆，突然闯进来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手里抱着面镜子，说是一个长着白发白须的老神仙让他把镜子交给给府里要嫁人的小姐，还说那镜子一定不能弄丢，镜子上面的九朵浮云是小姐的九世轮回，是小姐的命。府里的人纷纷对此嗤之以鼻，说那乞丐肯定是个疯子，都主张把镜子扔了，可“我”看那镜子漂亮，舍不得丢掉，于是带进了宫里。
　　九世轮回？老神仙？我晕！搞什么封建迷信呢，拜托，正常人轮回都是死了之后才超生的，怎么我活着就回到前世了呢？不过如果这真的是轮回的话，那我本来的今生怎么样了呢，会不会，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们在展厅中发现昏迷的“我”，然后……真不敢想象，不过我也没法想象，我只能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