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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春雨留人(修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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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神与人共同存在的时代,神居住在凡人无法到达的神域,每个神都有属于自己的领域,而人居住在神域下的人间,神高高在上注视着下方的人,人屏气敛息,祈祷得到神的眷顾,人举行祭祀活动,献上所有能取悦神的供品。
春日是献上供品最好的时机。
此时正是春意浓极的时候,郊外一处,青山环绕近湖处垂柳拂水,碧波清潭印着四周环绕青山,山上春草初生,遥遥望去,山水连为一体,尽是青翠新色。
天气突然转变,一阵乌云飘过,小雨如酥,方才的明媚染上幽幽阴冷,湖面轻烟薄雾,细如银针的雨水落在湖边轻柔嫩绿的柳叶上。柳树边一人静立,他周身环绕着白色光芒,如雾般无形,将雨水隔开,使他不至于被雨水淋湿衣衫。
此人身材高大,肩宽腿长,偏偏腰若水蛇,纤细灵活。他面容俊美阴柔,神情冷酷,眉宇间却又带着几分戾气。
春雨连绵的山中,幽静空旷,悠悠的寂寞似凉风浸入人们的衣物,寒意侵肌。立禅轻轻吐出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眸闪过碧绿的色泽。
这山中还有其他人,可能是春日踏青的人,不想被立禅随性使出的法术换来的雨水不得不滞留山中。立禅听到幼儿嬉笑的声音,人类听不到的声音都瞒不过他的耳朵,何况这孩子笑得有点肆意。
伴着幼儿的欢声笑语,还有个谦和的声音低语,听他们的对话,应该是父子二人,其余二三人,不过是院公丫鬟。
立禅闲来无事,也不用用法力感应,步走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凡人要行略多时的路程于他而言不过瞬间而已。那人声音内敛柔和,入耳好听,不知其容姿可与其音相配。
山路旁的凉亭下,一共五人,那对主人模样的父子正坐在亭下,儿子看上去只有四、五岁,活泼好动,被父亲抱在怀里还扭糖似的,动个不停,还把胳膊伸出凉亭,展开小手接落下的雨水。父亲乃是一位举止儒雅的秀士,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正把儿子的手从雨里拉回来,掏出手帕搽净儿子手上的雨滴。
“瑛儿,不准乱动。”父亲对儿子说道,这孩子半刻都安静不下来,他怕儿子受了凉气生病,便紧紧抱住儿子。
立禅隐去身形,透过雨幕细观他的容姿,此人气韵清雅温和,周身有一种清贵气质。他身材颀长,容貌虽非潘安宋玉之流,但俊美可观,眉间神情平和略有一丝忧伤,双目水润清亮,目光洞察,却让人没有因被探究而心生排斥。他有一种清冽的味道,像清澈的小溪能明明白白看到溪底的小石子。立禅承认男子长的美,虽不是美到极至,倾国倾城的那种,也不像他的妃妾,阴柔妩媚,但他有一种从内到外散发的温婉的美。
此刻雨水虽然细小,但小雨中透着寒气,微微冻人脸。做父亲的怕儿子年幼体弱受了寒气,让丫环把带的衣服拿出来,亲自给儿子穿上,又亲手把儿子额前的短发抿了抿。
这个人,倒是婆妈,一个男人比女人还细致。立禅心里虽笑,但此人的温雅冲淡倒让他有两分好感。
立禅想到几日之后的祭典,到时候凡人会献上无数祭品,若是祭品中有这么一位,倒也和他心意。只可惜他已经成婚生子,而非童身,想做祭品也是不合格的。立禅把目光移向他怀里的孩童,蛇族生性冷酷,没多余情感,他对自己的子嗣都不甚关心,更不要说普通凡人的孩子,只觉得吵吵闹闹够令他生厌,而且这孩子虽眉目清秀可爱,可与其父相似之处甚少,更让他少了怜惜之心。有这幼童在,让他打消了与其父交谈的念头。
…………
立禅这几日在神殿中时不时想起那日在山中凉亭中见过的男子。
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男子。他想。怀念起男子散发出的身上清冽的味道,还有他望向儿子时透出的温暖之感。他记得他用法力停了春雨后,男子带着孩子下人离开时,他腰间系着飘着流苏的浅色腰带,流苏随着他腰身的腰身比一般男子纤细,身形也十分好看,整个背影显得清瘦。
立禅淡淡一笑,身为蛇神,日日被供奉,受尽香火,不免日子有些无趣,有时他也会找些乐趣。既然这个男子有些许吸引他的,他又何必放过呢,几日欢快,让他如了意,也就了了此事。
他略微一算,便知当日所见的男子是哪家的公子。苏家三姐弟中三弟苏蝉影,唯一男儿,可惜乃是庶出,身份有了瑕疵。
苏家子嗣单薄,三代单传,到了苏蝉影这一代,苏老爷的正室夫人只生了蝉芸,蝉衣两位小姐,唯有侧室延下一子蝉影,蝉影十七岁娶赵家小姐为妻,夫妻恩爱,可少夫人一年后难产而死,只留下个儿子,今年才四岁,就是立禅那日见到的被苏蝉影珍爱的孩子。
高高在上的神也会产生些无聊的念头,立禅随性的决定,却让他人骨肉分离。
…………
今日是苏蝉影到庄子上查账的日子,他从庄子上回来的时候,见天色尚早,想起前几日相熟的书屋店主令人传言给他,说是寻得几本难得的善本,请苏公子得空了便去瞧瞧,便让马夫驾车去了书屋。
书屋此刻只有两三人,在书架间找寻中意的书籍,店主落个清闲,坐在桌前玩赏前几日刚买的砚台,见苏蝉影的马车停在书屋前,忙起身迎接。
“前日向府上传了信,想着苏公子这几日肯定会上门来,今日果然来了。”
“那天听下人说起,当时就想来的,但家中幼子着了凉,着实离不开。”
“原来小公子身体不适,不知今日如何了?城南医馆的陈大夫乃是治小儿病症的杏林妙手,家中小儿有什么不适,请他去看看脉象,吃几副汤药便能药到病除。”
“正是找的陈大夫看的脉,好在无大碍,吃了两副汤药,昨日就又开始到处淘气。”
说话间,他二人已步入店中,一店中正在翻书的客人听二人的闲谈,瞥了瞥嘴角。
店主请苏蝉影在店中坐定,伙计照例奉上苏蝉影喜欢的清茶,店主亲自到后面取来善本,放于苏蝉影面前。
苏蝉影嗜书如命,见几本书果然是难得的善本,喜之不尽,修长的手指不断翻动书本,连声称赞。
立禅化作凡人模样,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好容易等苏蝉影买下那几本书籍,忙放下书,跟了出来。
“若说是善本,孤本,我家中倒是有不少,”立禅在苏蝉影要上马车时,在他身后说道。
苏蝉影听闻,转身看来,只见出声男子,不到三旬,高大魁梧,玉面俊颜,五官颇为精致,只是下巴略尖,目光过于凌厉冷峻,看似不易相处之辈,但对他的态度,倒是颇为客气。他行了一礼,笑问道:“这位公子,您说您收藏了不少难得的善本,甚至孤本?”
立禅见他对自己言语柔和,笑道:“正是,在下家中藏有不少书籍,甚至世人以为绝迹的孤本在下也有,全是先祖收藏,苏公子若是不弃,还请屈尊移步寒舍细观。”
苏蝉影见他衣着不俗,举止文雅,不似外表表现的那般难相处,便笑道:“在下苏蝉影,还不知如何称呼公子?公子看着面生,但听口音,又不像是外乡人。”苏蝉影虽然不喜应酬,但苏家也称得上是名门,本地有名望的家族年龄相当的公子少不了相处往来,却从未见过此人,也未听说过有类似的人物。
“在下木让,一向居住在城外山中,少与人来往。”立禅不愿自己落下渔色的轻浮名声,以假名告知。
苏蝉影和立禅约定好,两日后,苏蝉影到立禅府上拜访,立禅特意向书屋的店主借了笔墨,画了自己在山中私宅的路线,交给苏蝉影,见苏蝉影细心收好,才心情愉悦的和他告别。
他所讲的那处府邸,原是他做神子时,私下凡间游玩,暂居之处,无他的允许,凡人看不到也靠不近,平时有精灵照料,并无荒芜之处。立禅吩咐侍女从书库中取了些罕见的古书放入书房,又吩咐精灵准备苏蝉影喜欢的吃食,又想苏蝉影喜好清雅稳重的风格,立刻让精灵将室内装饰变更,为博其欢心,也算是破费心思。他见府邸内气象焕然一新,想到收服苏蝉影后,两人在此幽会,真是乐事一桩。
立禅的贴身侍卫道樊和烛微,背着立禅私语:“真想不到神皇陛下喜好做金屋藏娇的事情,别人都还以为陛下情(河蟹)欲冷淡。”
烛微道:“陛下怎么可能对闺房乐事冷淡,只不过是春殿妃不合心意,不想接近。”他冷笑着说道,“陛下这次看着兴致勃勃,凡事亲力亲为,但遂了心意后,过不了多久,估计也将这位苏公子抛之脑后。”
道樊低头想了想,点头道:“若是真心实意,陛下也不会想将人藏于私宅,过几日便是春日祭奠,传下神谕,祭奠上将这位奉上,也是一种体面,这般偷偷摸摸,无名无分的,分明没把人放在心上。”
烛微用两个指头点着他的额头;“区区一凡人,让堂堂神皇放在心上,好大的体面。你也不想想,要是让鹰帝或者其他神域的神主知道陛下喜欢一丧妻的鳏夫,还不知道见了面如何嘲笑,尤其是鹰帝,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日后见面少不揶揄一番,我们陛下哪里受得起这个。”
道樊也明白,烛微所言不虚,其他人倒也罢了,立禅或许一笑而过,唯独这位鹰帝,是说什么都不肯落了面子的。“如此一来,倒是可怜苏公子,无名无分,永不见天日。”
“这种事,与你我无关,神皇顺心就好。”烛微起身,对道樊说,“我暂且离开一会儿,若是神皇传讯,你先应付着。”
道樊也不问他去哪儿,直接答应下来。
…………
神域的医药典是通往神皇和其后妃居住的宫殿最近的建筑,此处的房屋没有那般高耸宏伟,却是精巧玲珑,紧密相连,正中的建筑有个宽敞的大厅,是平时医药典众位医馆聚集之处,两边的建筑是药房,值班室,丹药房,药材库,另有存放特殊用水的水库,收集各种医药书籍和看诊记录的书库。
烛微走进值班室,正在值班的医官忙起身相迎。烛微也不多礼,直接问道:“上仙在哪里?”
医官是见惯他常来此处,明白他的意思,忙回答道“上仙在密室,没有命令不可进入的。”
烛微便穿过值班室,走到医药典最偏僻的一个小庭院前,庭院周围隐隐光华流动,烛微知道,那是用来守护密室的法力,任何想擅闯的都会被制止甚至受伤。
烛微在庭院门前静立,不一会儿,庭院内传来一个清亮的男声:“烛微来了,进来吧。”其声若流水击石般动听,又带点点冷意,好比春日里冬雪融化,虽沾染了春天的暖意,总还是冷的。
烛微依然进入庭院,他神情恭谨,看得出对这个声音的主人十分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