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天色微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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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醺青马镇的港口驶来第一泊轮渡
“呜———”的一声汽笛回响在安宁的青马镇，轮船缓缓靠岸，身穿旧式水手服的海员放下锈迹斑驳的梯子，乘客们陆陆续续从船上走下。
“小姐，可要乘车？”路边一辆黄包车停在一位女士旁边，拉车的老车夫憨厚地询问道。
“不用了，谢谢。”
车夫抬眼打量面前的女士，只觉得有些不怒而威的气势，气质却是淡然，眉目间全然没有长途跋涉的倦意。
“小姐是镇上的人吗？”车夫不由多嘴道。
那面前的人却陷入了沉默， “不是，”那女子一沉吟，“我来找人。”
正移步走开，女子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那车夫，语气莫名地有一丝迟疑：“请问，镇子上有一户姓赵的人家，可还在吗？”
车夫有些惊异地望她：“你说的可是……赵明德赵家？”
女子略一颔首。
“你来找赵家的人？”身侧经过的人闻声停了下来
苏忆望向那人，一位年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新式长衫，看样子是个读书人。
“啊，是宋少爷。”车夫见人熟络地打了一揖。
“何大爷，都说别这么叫了，叫我子建就好。”宋子健无奈地笑道，转脸对着那女子：“我叫宋子建，是这镇上镇长家的长子。”
那女子微一颌首：“苏忆。”
那年轻人愣了一愣，恍神过来：“不知您要找的是赵家的什么人。”
苏忆抬眼，目光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赵家原来的四小姐，赵默然。”
天色已大亮，从渡口往镇中走去，一条青石小道，不时能看到早起的人们忙碌的身影，经过的青马镇人都会热情地和宋子建打招呼，道一声“回来啦”，再将略有些打量的目光投递到她身上。
一切都还那么熟悉，这个小镇没有被时光怎么改变，只是不会有人也像这样对她道一句亲切的问候。
她曾在这里生活，却不再是这里的人了。
“苏小姐同赵家什么关系？”路上，宋子建好奇地问。
“故人而已。”苏忆淡淡道。
宋子建见她不愿多说，便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据我爹他们说，这赵家原来还是这一方的大户，有权有势，生意遍布江南，可以说是富甲一方…可惜现在败落成这样。”宋子建说着他唯一知道的共同话题，也不由一阵叹息，“真想知道以前还是大户时候的样子是什么样…”
正说着，已见赵家大门，果真如宋子建所言败落不堪，匾额已经开裂，朱红大门的红漆也已剥落了大半，枯叶无人打扫，庞大的宅邸透着死气，苏忆只一眼便觉得心里发凉。
“苏小姐？”宋子建见她站在原地，出声提醒。
苏忆朝他淡淡一笑，想行步，却迈不出步子。
所谓近乡情更怯吧，她在心里自嘲道
“宋先生，”她还是迟疑着问道：“你可知，那赵四小姐，如今可好？”
“赵四小姐吗？”宋子建略有些迟疑地望着她：“据说是很不好的。”他顿一顿，看着她的反应，“赵家败落下来，赵老爷又去世，赵家的人在战乱中早已各自离开青马镇，她一个人，丈夫又死得早，经受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自然就不太好…好在，还有一个忠心耿耿的阿福一直陪着她，现在靠变卖些家财，日子也就这么过罢。”
苏忆心里凉意更甚，默然….
“哦，还有，”宋子建想起了什么，“听说这赵四小姐偶尔神智也不大好了，经常对人说什么“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见过一次，那声音凄然，真是听不得的…”
苏忆的心脏剧烈的收紧，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
那日，她跪在她面前让她去找他，她说，快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一语成谶，一场分别他们的命运就此扭转。
而如今，真的，一切都来不及了。
“带我去见她罢。”苏忆正了正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神色凄惶。
宋子建没有多说。
“没人管理，这大门早已不用了。”他推开右侧的偏门，领着苏忆走了进去。
不出意外的园子里早是破旧不堪，到处爬着爬山虎之类的藤草，满地的落叶也是无人打扫。从中庭直走，原来石砌的人工池塘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坑洞，石条裸露着，里面填满泥土和石块，长满荒草。
“这是一个弹坑，”宋子建注意到她的目光，“打仗的时候留下的，这园子里还有好几个，那时无力修缮，都这么草草地给填了。”
苏忆收回目光，只继续往里走。
“赵四小姐和阿福住在他们原来的园子里，那里有阿福照料着，环境不像外面这么坏。”一面说着，从中庭出来，经过环青桥，绕过一个花圃，再过一个梨园，便是碧落阁。
碧落阁依水而建，当年的赵老爷为了宠爱的小女儿，特意命人修出一条长廊，横架于洛河之上，长廊中央是一座水阁。
此时那水阁中，背对苏忆他们的方向坐着一位青衫妇人。
“那便是了。”宋子建指着那人，却见苏忆已默默地走过去。
行至那妇人身边，那人却无半分反应，仍垂眼望着河岸的风景。
苏忆张了张嘴，却一时吐不出半句言语。
默然？
她从未想过，这样熟悉的名字也会在见到她时变得这么难以开口。
“赵四小姐，您朋友来看你来了。”跟上前来的宋子建俯身朝那妇人打招呼，“赵四小姐？”
又唤了一声，那妇人才缓缓转过身来。
苏忆的心在那一刹那收紧。
一张略显苍老的脸，依稀能见旧时的美丽，但那一双眼睛，无神、空洞、如一潭死水，似饱含着莫大的绝望。
此时，那一双眼睛动了动，却仍没有任何波澜，只静静将她望着。
“她是您的朋友，还记得吗？”宋子建在一旁耐心地说着。
那妇人仍没有任何的反应，那双眼睛仍是无神而空洞，苏忆只觉得心越来越沉，一直沉到谷底。
她来不是想看到这样的赵默然！
而此时，在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面前，苏忆只觉得一阵悲凉。
“赵四小姐？您看看，真的不记得了吗？她是…”
“我是…”苏忆艰难地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颤动，宋子建讶异地望向她。
“我是阿瓷，”苏忆看着她的眼睛，所有的理智在一瞬间全部崩塌， “默然，我是阿瓷啊。”
不管世事如何变迁，她始终是她的阿瓷，记忆中情同姐妹的两人，还是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苏小姐…”宋子建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哐当——”瓷器碎裂的声音。
阿福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前 “阿瓷？”
“阿瓷…”赵默然无意识地重复着，望向她的眼睛却蓦地动了动，“阿瓷…”
她蓦地伸手抓住她，眼睛里流露出异样的神采，“阿瓷，你回来了？”
苏忆乖乖任由她抓着，眼神里是难言的心痛“嗯，我回来了。”
“阿瓷…”赵默然抓着她，似又想到了什么，眼神突然暗淡下来。
“阿瓷，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望着她，美丽的眼睛里充斥着焦急和无助，仿佛在告诉她一件很焦急的事情，她喃喃着，语气逐渐变得悲凉，眼神里竟是深深的绝望和悲凉。
苏忆几乎要在这种绝望里窒息。
默然，她的默然，她是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还有她逝去的曾经。她究竟为此受了多大的苦难？她的一生，已经毁灭在这一切的绝望中了。
“阿瓷”阿福走过来，她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也没说什么。
“阿福…”苏忆扯出一个笑，却不知无奈至极。
“小姐，起风了，我们回去罢。”阿福轻声地对赵默然说。
赵默然却只是抓着苏忆的手，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默然，外面风大，我们回去好不好”苏忆反手握住她的手，耐心地哄她。
赵默然望着她，点点头，顺势扶着她起来
阿福望着她们紧握在一起的手，轻叹了口气。
这世间的事真的说不清，但到头来，还有这份姐妹之情，也算是一份慰藉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