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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5)参天连日无穷碧 古树葳蕤, ...

  •   王蓬絮并没有回家,她一直呆在蜀山,以另一种形态。

      她本是天地间孕育而生的五毒兽,背后天生一对双翅。不过,她目前的修为还不足以在化成人形的时候将它隐去,什么蓬莱,什么治病,只是个蹩脚地借口。而蜀山上灵力太强,故而每次一到蜀山她都被逼回原型,便成了南宫煌口中的“桃子妖怪”

      估摸着,这会他们应该要从绿萝山回来了吧?

      她静静地站在空幽幽的地脉大厅,出神地望着那已经敞开的最后一扇门。

      这座地脉叫少阳参天,对应着人体的足少阳胆经,活跃于子时,也正是胆汁需要新陈代谢之时,凡在子时前入睡者,晨醒后方能头脑清晰、气色红润。

      为了地脉,他们这些人几番辛苦辗转、死里逃生,昼夜颠倒早已是常事。

      她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此刻的人形。长久以来,在南宫煌面前,她一直极力维持着形象,每次一出地脉,她只能匆匆告别,生怕哪次灵力不够突然变回真身,被他撞见。

      很可惜,这些担心,这些期待,最终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女儿心事。

      她几次的突然离去,他却一次都没有注意到……只因为,他注意力从来就不在她身上。她总是站在后面,眼睁睁地看见他与她并肩而行的背影。

      即使做了那么多努力,但爱是一种磁场。即使之前,他对她好,令她有种被爱的错觉,但也只是错觉,不是发自内心的疼惜和关怀。她想到这里,突然有种被掏空的无力感和疲惫感。自己从一开始出现就费尽心机地哄他开心,利用读心术说尽一切他爱听的话,舍弃自我意识,只为他高兴。为什么都已经那般卑微了,他还是不喜欢自己?

      人世间的挚情挚爱,惹得无论神仙还是妖怪都不惜坠落凡尘去追求,可是为什么,她所渴望的情爱却没有给过她所想要的安心感和踏实感,反而让她这般自弃?

      她抬头,再次望着面前的这扇门。进了这扇门,就能看见他了吧?想到那苍白的脸,那分明疼痛难忍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孤绝清瘦的白影每每落寞地消失在眼前,她不禁心口一阵抽疼。

      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他的时候已没有了从前的轻松平常,而是多了份惶恐的期待和不安。

      心怦怦跳得剧烈,门的后面,他,也在等她吗?

      只有跟星璇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彻底放松自我,完全不需要读心术,便能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呵护和疼爱,没有隐瞒、没有欺骗……好后悔……为什么,那时的自己不陪在他身旁?

      星璇……等我……

      “你怎么这回飞的东倒西歪的?好几次都以为要掉下去了!”远处洞口传来温慧的声音,宁静的山洞里,突然的声波震动令王蓬絮的耳膜微微发颤。

      “哎呀~”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随之而来,只是听便能猜到他那笑意盈盈的眼神,“这几天好累啊,而且御剑飞行很耗本大仙的灵力嘛~再说,你怎么会掉下去?刚才不是抱得挺紧的……”

      “闭嘴!还不都是你!”

      “哎呀呀呀!女王饶命——”

      一唱一和的声音由远及近,你情我愿,你来我往,任谁都能察觉个中端倪。

      “絮儿!在等我们?已经等很久了吗?”南宫煌看见了她,兴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禁不住肩膀微微一颤。

      “嗯,也没很久。”王蓬絮缓缓转身,对上南宫煌明亮的笑脸。

      “那走吧!速战速决!”

      什么也没问,便带她一起加入队伍。既是同伴,便会更加体谅难处,纵使心有疑问也不会揪着不放。

      王蓬絮感激之余有种淡淡的失落。

      场景转换,三人进入地脉后视野蓦地一亮,强烈的绿光穿进瞳孔,带来了一种充满生命力的视觉冲击与震撼。

      古树葳蕤,叶茂根深,枝虬参天,遮天蔽日。

      这是一棵裸/露着岁月脉络的参天老树,肌肤上沉淀了岁月的年轮,显得丰盈而迤逦。它见惯了风华,凝练了心事,磨砺了岁月。它留下的荫翳亭亭如盖,纵使外界风云突变,这里兀自沉寂,不惊不扰。

      依稀望见,树顶上方散发出柔和的光,黄色、粉色、蓝色交错其中,带来梦幻般的唯美。云雾缭绕间,隐隐有身着霓裳羽衣的仙女挥动广袖,翩然起舞。这不是危险丛生的地脉,反而像是九重之上的仙家神界。

      温慧和南宫煌均被眼前的景象深深迷醉,一回神,却见王蓬絮兀自螓首低垂,对着四周空旷的地面发呆。没有见到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她心中的紧张连带着期盼一并沉入了谷底。

      “……他……”

      “星璇没有来。”南宫煌知她指的谁,失望地摇了摇头。

      “煌哥哥,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王蓬絮盯着南宫煌的双眼,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害怕,想着上次星璇在山洞中毒法的样子,想到他清俊却惨白的脸,愈发地惶恐,不由得开始胡乱猜测:“他、他会不会毒发了?……会不会……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会的!你想太多啦!”温慧对她摆了摆手。她对星璇的情况并不是很了解,听絮儿这么说觉得小题大做,便轻松地安慰道:“一定是他太忙了,他手下兵马也有不少,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定也很多。”

      “是呀,我们快点赶路,等一下到了里蜀山就能见到他了。”南宫煌也笑着点点头。

      “嗯!”王蓬絮给自己打气般的点点头,振奋了精神,展开翅膀往前飞,“那我们快走吧!”

      三人一路沿着枝蔓和树洞盘旋而上。越接近顶端,越能感受到,这树必是经历了千年的冲击和打磨,否则,怎会以这般淡定的姿态矗立着?它通过不断地沉积、升华,又不断地风化和侵蚀,留下了惊心动魄的沧桑和壮观。

      而在树底下所见的柔光,并不是他们的错觉,愈往顶端,光线便愈加强烈。粉光与蓝光交错,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仔细一看,那光华并不是飘渺无形的,而是由一个个微小的光源所汇成。

      翠绿的树叶深深如醉,青碧如玉,仿佛世间所有的生命都应约前来。在刹那间,在透明如琉璃的阳光里,同时欢呼,同时飞跃,同时幻化为无数游离浮动的光点,流萤般美丽。渐渐地,看着的人,却有种隐隐的惆怅与心疼袭上心头,如醉如幻,如梦如烟。

      “啊~~好漂亮!”王蓬絮赞叹道:“这是什么啊……”

      “听!”温慧放低了声音,若有所思道:“它们好像在说什么……”隐约听到,若有若无的天籁之声,好像是从遥远天界传来的那般神秘空灵。

      三人屏息静听,良久过后,南宫煌眨巴着眼睛,不确定道:“……似乎是……细腰、飞鹏?”

      “啊!”温慧恍然大悟,猛的拍了下双手:“是夕瑶、飞蓬!就是离宫说的那种药,……可以,让服药的人爱上自己!”原来,这真的存在……

      “是真的吗?”王蓬絮当时不在场,没有听离宫说,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真的可以……喜欢上自己,任何人也行?”

      “一定没错!”温慧肯定地点了点头。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笃定,或许,只是主观的强烈愿望希望传说会变成现实。传闻不一定是真的真实,而是人心中所希望的真实。想到那个乞求爱情的傻女孩,若是他们能早点来到这里,或许……她垂眸,黯然摇了摇头,“可惜离宫不在了,要是她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的!”

      温慧看着徘徊飞舞的满目流萤,身形一纵,跃入其中:“不行!我要捉几只来拜祭离宫!”

      “小心!”

      接触到萤光的刹那,温慧听到南宫煌的惊呼,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啊--!”手下发着柔光的萤火虫突然迸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睛发痛。

      待白光散去,眼前的流萤不复存在,零散的柔光幻化成一个绝美的女子。风姿绰约,飘渺得不似凡尘,只怕一眨眼便要烟化而逝。

      惊异间,女子莲步轻启,走近几步。温慧仔细一看,她身体近乎透明,但依然能看到那完美无瑕的五官,身姿袅娜娉婷,轻裹着一身紫衣华裳,仙袂飘飘,一如传说中的九天玄女。

      休说文字言辞,便是图画,恐怕也描不出其神韵。

      她面容却是悲伤,悠悠开口,是淡淡的乞求:“放过我吧,好不好?”悠远纯净如箜篌丝竹般响彻耳畔,是听者恍然如梦的错觉。

      “你?!你是谁!”南宫煌看着她半透明的样子,惊疑地问。他刚才见到那束白光,已经暗暗握紧了手中的镇妖剑。

      女子看了看后面的树木,光晕花影里,氤氲如梦,萤光忽而又开始重现。“我是夕瑶,也就是它们。”她吐出来的清音即是天女手中的花,纷落于红尘,却不沾染,虽柔虽媚,婉转一声,山鸣谷应。她的声音不是静,而是净,让人有太虚之想。

      她看着三人,好似知道他们为了什么一般,摇头叹息道:“世上,并没有能让他人喜欢自己的药,那都是传言。否则……”她微微低头,神色痛苦,“否则,我也不会这样了……别伤害我们,好不好?”

      “夕瑶?夕瑶飞蓬……你们?”温慧迷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满天的萤火虫,仍是不懂:“他们?都把我搞糊涂了。”

      “我是夕瑶,原为神界护养神树的神。后来因触犯天条被贬斥,我的形体被剥夺,只留下精神继续在这神树的根系养护神树。”她淡淡解释。

      “好可怜……”王蓬絮不忍:“你犯了什么错,要被这样惩罚?”

      夕瑶道:“我喜欢一个叫飞蓬的神,他被贬斥为人后,我私自摘取神树果实塑造了一个自己的替身下界陪伴他。”

      “原来是这样……”温慧叹息。被贬为人,私自摘果造人……她无暇感叹神力的不可思议,敏感的心发现夕瑶说话时的伤感和惋惜,便试探地轻问:“那……他、他不喜欢你吗?”

      夕瑶似被说中心事般,轻轻一颤,随即便是一阵沉默。许久,她眸光黯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眼神迷茫,似在追忆过了千年的往事:“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没勇气问他……总以为我们是神,还有数不清的日子可以相守,可没想到……我们会永世不能相见。”

      不恋仙境慕红尘。逃不过,绕不开,一个"情"字如此浩大。所以那么多的仙与妖,它们甘愿放弃修道,堕入轮回,也要留在这目眩神迷的人间。徒叹,时光无情。即使能将一切看得分明,又有谁说得清楚,这一切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所以你才会发出夕瑶、飞蓬的声音?”王蓬絮问。

      夕瑶目无焦距,仿佛迷醉在云雾萤光中,似是说话,又似是叹息:“我的精神只残存这么一点点法术,如果偶尔一两只流落人间,如果恰好能被他看见、听见,也许会发现这不是普通的流萤,也许能蓦然想起前生……这样,我就满足了。”

      温慧看着她说话间闭起双眼,有着忍,有着疼,怎么看也不相信她能真的满足。苍苍神树,婀娜多姿,每一个枝节看上去都不卑不亢地,迎风沐雨,闪耀出晶亮的光泽。渗透时空,从心尖翩然滑落。

      众人心中更加不忍。他们能告诉她,如今她身在地脉,待他们打通之后,地脉便会永久闭合,从此以后,一般人进不来,里面的东西也出不去吗?……她化成的萤火虫,是永远到不了人间的……

      “我们能帮你什么吗?”王蓬絮想了想,对她道:“要不要给飞蓬的转世带个讯?”

      “千万不要!”夕瑶猛地睁开眼,慌忙道:“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缓了语气,无奈而又充满着羡慕,“他现在一定在幸福快乐地生活,有我缔造的女子陪伴他,这样就足够了……”

      “他们幸福快乐,那你在这里顾影自怜,又算什么?”纯净的女声,刚才还是俏丽懵懂,这会忽而凉薄地开口了。

      “温姐姐?”

      “丫头?!”

      温慧倔强地抿了抿嘴角,对上夕瑶惊愕的眼睛,狠下来继续道:“你是真的甘心吗?你既然这般痛苦,又为什么见面不跟他说清楚……他若是心里有你,即使见不到你也会想着你,若是他不喜欢你,即使见到萤火虫也不会怎样……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夕瑶绝美的脸闪过一丝挣扎。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他毕竟已经转世了,物也不同了,人也不同了,这样真的好吗?

      风叶露华,荣落之姿何定;夏朝冬日,短长之数难移。

      她生而为神,守护神树,是她唯一的工作,也是唯一的存在。漫长的时间,她俯视着万家灯火,人间的悲欢离合,但每一件,都与自己却毫不相关。年月更替永远是最清醒,也是最残酷的力量,连“海枯石烂”也做不得数。时日一长,海依旧会枯,石未必不会烂。

      温慧继续追问:“你真的爱他吗?还是只爱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光?还是你爱的,根本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人?若是如今……他一介平凡的人,站在你面前,你还会心动吗?”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是问夕瑶,还是问自己,喜欢一个人,究竟喜欢他什么?她自己想不透,看来,神仙也想不透。

      南宫煌怔怔地看着远处的温慧。她身在光芒中,逆着光面对着他,乌黑的倩影周围镀着金光,飘飘而立,似乎就要羽化登仙。他有些恍惚,突然想起远古关于廪君和美丽女神盐神的传说。

      廪君,是伏羲的后代,因为充满智慧和领导力被人们选为领袖,带领大家去寻找家园。当一行人走到盐阳那个地方时,遇到盐神,廪君和盐神相爱了,盐神希望他能留下来长相厮守。但是相对爱情而言,对廪君来说,寻找新居的事业更为重大,于是他拒绝了。

      当夜,女神与他同宿,为了留住他,第二天便化为飞虫,与其他群虫一起漫天飞舞,遮天蔽日,廪君难以辨出东南西北,致使七天七夜无法前行。但是,廪君想出一条计谋,假意同意与女神在一起,并送给她一条青丝,让她系在自己身上,另一端系住廪君,以见证两人的感情。女神不知是计,高兴地照做。谁知,第二天廪君沿着青丝忍痛射出了利箭。于是,女神中箭倒下了,天色大开,廪君一行人最终找到了理想的家园。

      南宫煌看着满天的流萤,感到有些晕眩,突然想到一句词:

      懵懂不知摘星事,直到流萤舞成眠。

      要经过多少无常翻覆的世事磨砺,才能拨开最初的懵懂看见人生的微妙?

      每每打量着身旁的她,细软的鬓发与坚毅的嘴角对比鲜明,雕刻般美丽的脸庞与清冷笃定的气质相得益彰。

      爱情啊,确是人生屈指可数的几件大事之一,但它的诱因常常简单到荒唐。一个转身,一句口头禅,一阵风,一束光线,都可以引发一人对另一人产生天长地久的渴望。别说爱情原来这么不靠谱,相反,正是因为诱发它的因素那么荒诞、简单,才更值得珍惜。若要等到将双方条件码放整齐,仔细比对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爱,爱情哪里还配称是世间的奇迹?

      南宫煌心中一痛,暗暗握紧拳头。

      与此同时,夕瑶也在思索着。十余年前,她曾遇到了那人。虽然五官相同,可是举止神态早已全非。两人面对面,相顾无言,唯有在他旁边与他嬉笑怒骂的女子才真正知他、懂他的人。

      她曾爱着他,不畏朝云暮雨,不惧晚来风疾,甘心为他守得云开见月明,于他,却如清风拂过,不留一丝湖绉。

      而他爱她,无需她明眸善睐,不必她长袖善舞,情愿为她撑起一片艳阳天,只不过,她才是他,需要的那个刚刚好的人。

      喜欢他什么?或许,只是喜欢有人陪伴,陪伴自己,度过那段寂寞时光。她也曾祈求神明,别让她孤独下去,但是神明不为所动。空树寂静,她甚至能感受到神明在傲慢地看着她,以风的穿流,以云的变幻,以野草和老树的轻响,以天高地远和时间的均匀与漫长……但,她只有接受这傲慢的逼迫,曾经和现在都要接受,从那悠久的空寂中听到回答,也没有回答。

      或许,她只是怕极了那噬骨的孤独与寂寞,才会迷恋上心被某个人填满的牵挂,迷恋见到他时心中涌出的悸动,和无法在一起的那种“求而不得”。

      夕瑶叹息一声,感觉她苦苦挣扎的精神正在慢慢飘散。千年里支持她精神的,唯有一腔情痴,记忆中,曾在寂寞的天庭里两人互相依偎、相互扶持的情景依然揪着心生疼,只是如今横亘在其中天堑一般的鸿沟,生生阻断了她和从前的那段时光。心灵时刻能够到达,而身体却永远不能到达的地方,才是恒久的牵挂和折磨。

      往事而已,往事已矣。他既然已经转身离去,自己又何必苦苦追忆?

      她看着温慧,娇俏动人,散发着勃勃的生命力,一如十余年前她见到的那个女子一般,令她不由自主地走近她。

      “你干什么!”南宫煌刚刚还沉浸在思绪里,突然看到夕瑶要动作,本能地纵身挥剑上前,护住温慧。

      “你……”萤光反照着墨绿色的镇妖剑,特殊的质地反射出柔和的光,映着夕瑶半透明的、惊恐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55)参天连日无穷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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