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碧云紫荧 ...


  •   小半盏茶之后,蘅丝宁领着两人入了玉衡宫。草谷将自己的炼药炉一并搬到了玉衡宫来,此处陈设同当年并无二致。蘅丝宁听了草谷的嘱咐,将两人领入第一道门后就告辞离开。玉衡宫内充斥着炉火味与药香,两人缓步朝殿内走去,药炉前果真站着一位银发女子,端看身形,近似幼年孩童。当年草谷修为大损致使身形变化一事两人亲身经历,自然也认出了面前之人正是她本人。
      一如当年第一次拜见,草谷回过身时,两人拱手向她行礼。
      虽已猜到会陪着瑕来到蜀山之人除了暮菖兰也只剩下夏侯瑾轩,而当年锁妖塔之灾后,暮菖兰从蜀山取走了谢沧行的佩剑,此后多年再也不曾与蜀山有过来往,草谷便猜测后者可能性居多,但真正看见他们两人模样时,眼中仍旧闪过一丝诧异。
      蜀山之人日夜修行,通晓道法自然,境界早已与寻常百姓不同,形貌上的变化各具可能,玉书便是一例,然而眼前的夏侯瑾轩与瑕显然与修道无关。
      草谷想起当年他们寻回誓缘枝的一番经历,开口道:“当日夏侯少主自蜀山返回明州之后……”
      余下半句,草谷自是不言。
      四大世家连同蜀山攻上覆天顶时,唯独不见明州夏侯家一脉,草谷鲜少过问世家之事,事后才从青州那一脉得知,明州夏侯彰因夏侯韬之死带领门下弟子杀上覆天顶,无一人生还,夏侯瑾轩不知所踪,留守明州的家仆苦等多年,仍是没有等回一人,这些年也陆续四散,明州夏侯府早就成了一片荒芜。
      青州夏侯家以镖局为生,青州分家行事鲁莽,武林地位自是不如夏侯彰经营之下的明州本家。本该背负振兴夏侯家之责的夏侯瑾轩音讯全无,加之他早有“游手好闲”不闻江湖事,且与覆天顶上的魔头私交甚深的“恶名”,武林不乏对他的苛责谩骂,近几年虽已鲜有人再提,但若是有人说起当年的武林四大世家,说起“临阵脱逃”的夏侯少主,风凉话便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回到中原这段日子,夏侯瑾轩也多少听到过这样的流言蜚语,草谷欲言又止的后半句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他无意解释更多,当年司云崖之事是隐秘,便是说出哄骗姜承的幕后之人附身于瑕,他也拿不出证据。何况时至今日,即便告知中原武林从姜承离开折剑山庄起都是有人在推波助澜,也早已于事无补。
      “当年我与瑕还有暮姑娘赶去支援我爹,之后身遭……奇诡之事,我与瑕坠落山崖身负重伤,待到养好伤病返回,世间似已沧海桑田。”
      夏侯瑾轩话中真假参半,瑕不禁望了他一眼。草谷深深地看着夏侯瑾轩,知他不愿坦白,也不勉强。她的目光逐渐在两人之间逡巡,半晌后,眉心渐渐簇起:“阔别多年,瑕姑娘的气色倒是没什么变化,但……”她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夏侯少主今上蜀山,求药之人并非瑕姑娘,而是自己?”
      夏侯瑾轩点了下头,苦笑道:“应是旧伤未愈,草谷道长医术精湛,瑾轩今日才特来叨扰。”
      草谷定定地看了夏侯瑾轩许久。
      “既是如此,夏侯少主随我入内一观,瑕姑娘便在此处稍候吧。”草谷看向瑕,解释道,“旧疾伤及肺腑,待我施针后方能有定论。若是瑕姑娘在侧,夏侯少主恐会心神不定,误了脉象。”
      瑕听罢脸烫了烫,抬起手连着摆了好几下:“道长您别说了,我都明白的,我就在这里等您和瑾轩出来。”
      夏侯瑾轩捏了捏瑕的手指,宽慰道:“若是无聊,可以去寻蘅姑娘。”
      “我知道的,你别担心我。”瑕冲他笑了下,而后认真地看向草谷,“道长,麻烦您了。”

      夏侯瑾轩跟着草谷入了内室,他一下就猜出草谷方才所言都是托词,只是为了支开瑕与他单独说话。草谷并未去取针,只是探了探他的脉象,又听着他的气息。
      而后久久不言。
      “道长直言便是,我的身体,我自己非常清楚。”
      草谷轻叹一声,这才说道:“夏侯少主,你如今的身体……与瑕姑娘当年很像,却又完全不同。瑕姑娘魂体与魄体不稳固,这魂与魄却也同是这人世之物,仅凭誓缘枝固魂便能近乎常人。但,夏侯少主,恕我直言……你是否……”
      “世人眼中,明州夏侯瑾轩下落不明,或许早是已死之人。事实上,此言不假,蜀山道长见多识广,想必您已经看出了。”
      “这世间,当真有起死回生之法?观你形貌,并非白苗傀儡蛊术,傀儡虫复生之人,身带死气。”草谷仔细端详着夏侯瑾轩,他的面色比过去苍白许多,他向来比其他世家弟子体弱,似白面书生,然唇红齿白,的确是只有活生生的人才拥有的。
      夏侯瑾轩不知是否该坦言与阎心相识之事,酆都当夜,阎心提起过一位鬼族故人是曾经从蜀山锁妖塔中逃出的一名小鬼卒,虽然已不知数十年前是因何被关入锁妖塔,但它避居酆都至今生怕遇上蜀山弟子,想必也是藏着莫大的隐情。他既然得了阎心的帮助,自然不能出卖他的故人。
      好在草谷并没打算刨根问底,见夏侯瑾轩眼神躲闪,便不再追问。
      “既然夏侯少主并不需贫道诊治,今日登上蜀山又是为了?”
      “瑕担心我的身体,非得请您看诊过才安心,还得劳烦道长替我遮掩一二。”
      草谷沉默了片刻,似是不认同:“生老病死之事岂能戏言,若是瑕姑娘知晓你隐瞒了身体状况,他日若身体有恙,她该如何自处。当年你与暮姑娘为瑕姑娘求药,该懂得异地处之才是。”
      “道长,当初错过中原五年,我便失去了劝回姜……姜世离的机会。如今瑾轩得了机缘能够再见故人,我不愿再错失任何机会。”
      草谷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果然如师弟所言,是最为执着之人。也罢,你将这药拿去,这药有固本培元之效,于你而言药效虽不多,却也能保一时安康。”
      “多谢道长。”夏侯瑾轩抱拳致谢,停顿了半晌后,又问道,“请教道长,是否有一位……姓姜的小兄弟入了蜀山?”
      “你指的可是姜云凡?”
      “正是。”
      草谷笑容淡淡,只是唇边似有些许弧度:“他去了霹雳荒原,那处经年雷云不断,门中弟子早有前去查探之意。他们此行应是会先去折剑山庄借得紫荧剑,夏侯少主若要寻人,不放先往折剑。”
      夏侯瑾轩心道自己才刚从云州赶来,这时间着实不凑巧。若此刻再回去,说不准又要与姜云凡等人错过,倒不如直接去霹雳荒原等着。
      实则他并没有打算直接同姜云凡见面,他无意再与姜云凡解释自己的身份。那孩子恐怕至今都难以接受自己是姜世离之子,当日害得欧阳倩重伤早逝的又是青州夏侯家之人,若叫姜云凡知晓了他亦是夏侯家之人,三言两语难以说清这过往的关系。
      之所以追随姜云凡而来,不过想在暗处保护着他,时隔多年,魔君之子再度重现中原武林,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又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阴谋。夏侯瑾轩直觉这又是来自于一个人的手笔,当年他推迟了那人的行动,如今他仍旧不能叫那人再一次破坏了武林好不容易攒下的平静。
      草谷看出了他的犹豫,大约猜到了他的心思,没再劝说,又多取了一瓶药递给他:“夏侯少主,莫叫瑕姑娘久等了。这里面装着驱魔水,你们若要去霹雳荒原,带上它会安稳许多。”

      霹雳荒原的雷云比夏侯瑾轩想象得更加猛烈,已经超越了正常的天气变化。夏侯瑾轩这几年见过的奇人异事已是不少,算是见怪不怪,若是换作往常,他大约还能挪出部分闲心来一探个究竟,可惜现在已经这个时间。
      说是来寻姜云凡,但他们都不知晓如今的姜云凡长得是何模样,但他毕竟是姜承与欧阳倩所生,容貌上应当与他二人相差不大,真的遇见了,他也应当能认得出来。离开蜀山之前,草谷曾告知龙幽也与姜云凡同行。他们与龙幽有过一面之缘,龙幽又与龙溟有几分相似,认出龙幽恐怕要比姜云凡更加容易一些。
      瑕将驱魔水洒在自己和夏侯瑾轩的腕上,草丛间跃跃欲试的精怪果真退避三舍。她皱着眉看着那些模样明显不同寻常的蛇蝎虫鸟,身上似乎都带着异常的雷电。她心里觉得奇怪,她是个能够感受到魔气的人,当年明州遇到的变异花草都是因魔气感染畸变,眼前这些显然与魔气无关。但看着这雷势,这些精怪非但没有被雷劈伤,反而将雷电之力变作自身的给养,吸取力量。
      她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夏侯瑾轩,而他应是与她想到了一处,点头道:“这力量绝非寻常妖物所能有,难怪会去寻三小姐借紫荧剑。”
      “瑾轩,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仙竹林遇见的仙灵岚翼?仙灵能够操纵风的力量,在仙竹林中布下阵法,我觉得这里与仙竹林很像,会不会这儿也有一位仙灵?”
      夏侯瑾轩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后,他摇了摇头:“岚翼仙灵在仙竹林布下阵法,仙竹林内浓雾不散,却并未改变气候……这里的雷声阵阵却就不见落雨,实非常理,我猜想,应是比仙灵力量更为强大之所在才对。”
      “那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方才一路走来,虽然有着驱魔水相助,但我见雷鸟并无主动攻击你我之意,只是想将我们驱赶出这片雷暴区域。我想,它们应是在守护此地不叫外人误闯了。既然如此,它们应当也不会对云凡他们心存恶意。”
      瑕这才放心:“嗯,我想也是。”她话音一顿,盯着夏侯瑾轩看,“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笑道:“我真没事,草谷道长不是同你说过了,我如今身子无碍,方才云来石上你又看着我服了药,放心吧。”
      “你这个人就是爱逞强,当年中了毒还坚持与我们同行,我可都记着呢。”瑕哼了一声,“谁叫你骗过我。”
      他浅笑着去牵瑕的手:“好了,你别恼我,我若是真有不适一定会同你说。也不知云凡他们出发多久,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可是瑾轩,如果你真的见到了他们,你打算同他们说什么呢?”
      夏侯瑾轩愣了一下,难得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这个问题,其实他也没有想好。告诉姜云凡说他是姜世离的故人?这几日只怕这样说辞的人多如牛毛,姜云凡早就听腻了。若是换作他自己,他并不希望自己渐渐被人视作别人的儿子,而不是自己本身。
      他并不在乎能不能与姜云凡相认,对他而言,姜云凡实际上也只是一个陌生人,或者说,是一个与欧阳倩和姜承密不可分的陌生人。
      他当年来不及救姜承,来不及救欧阳倩,欧阳倩甚至算是被夏侯家的人给害死的,他想要弥补二十年前的遗憾,哪怕只能做到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至少他也争取过,这样他的死而复生才有意义。
      蓉婆婆劝过他抛下尘世的一切,既然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那就把过去都忘了,重新活过。但是他做不到,他不能够不负责任地舍弃自己珍而重之的同伴。所以哪怕皇甫卓和暮菖兰已经等了二十年,从希望到失望,他也毅然决然地回来,告诉他们夏侯瑾轩信守承诺,虽然迟来了许多年,他终究还是回到了他们身边。
      他从来都不算什么舍己为人有苍生大义的人,他心存私心,他跟随姜云凡,保护姜云凡,也是为了姜承。
      若是叫世人知晓,大约只会说他养虎为患。
      但那又如何?
      他对姜承的复杂感情早不能用三言两语说尽,但无论其中万般错杂,他仍旧愿意视姜承为他的挚友,他保护挚友的孩子,谁都不能置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