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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不见长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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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兰,又去看你的那几位朋友吗?”暮檀桓拦住了即将踏出屋门的妹妹,望了眼她手中提着的包袱和酒壶,褪下身上的墨绿色斗篷披在她身上,“天有些凉,自己多注意一些。”
“嗯,我会的。过些天我就会回来的,放心吧哥。”暮菖兰将斗篷在胸前系了一个结,抚了抚趴坐在一边的小黑豹子的毛,提了剑便转过身离开。
每一年都是如此,她会用上一两个月的时间奔波于神州各地,去司云崖缅怀故人,去开封皇甫家与皇甫卓叙叙旧,再去明州看一看那家伙一眼便投缘的笨蛋小子。日子虽然单调,她却这样坚持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的光阴,仿佛一律青烟,不过一个转瞬就消失不见。暮檀桓成了家,昔日的旧友已经有了子孙后代,曾经一同游历江湖,看尽雪雨风霜的那一群人只剩下了她与皇甫卓两个。因为长离剑的变故,皇甫卓丢失了许多记忆。
被丢进了回忆漩涡无法抽身的,似乎只有她一个,也许这就是上天对她那些年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的惩罚吧。
暮菖兰一路辗转来到开封已经是七天之后的事。时正深秋,开封城几乎被满满的红枫笼罩,然而这火焰般的红,也烧不尽心底的盘桓不去的愁绪。秋日似乎从古至今都是让人伤怀的季节,倘若那位大少爷还在,恐怕会兴致勃勃地赋诗一首。
皇甫家的人大多都认识门主这位年少时的旧友,瞧见她缓缓走近,也只是朝她行了一礼,便让她进了门。自皇甫卓继任了门主之后,一改往日里皇甫家盛气凌人的行事作风,开封城内的居民如有事求助于皇甫家,只需要交代一声便可,不需要再层层传达那般繁琐。
暮菖兰穿过长廊绕到皇甫府的后院。皇甫卓闲暇之时仍会坐在后院里刻些玉雕,藏室中堆满了这些年来零零碎碎雕成的玉器,置放在精致的盒子里,谁也不允许去触碰。其中,更是有一块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耐心雕琢修饰而成的羊脂白玉,藏在卧房柜子的最顶端,装置它的深红锦盒覆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掩盖了原本属于它的色泽。
皇甫卓心中并不清楚自己为何对羊脂白玉珍而重之,他脑海中常有模糊影子,仿佛曾经许诺过什么人,答应寻了上好的子玉之后再雕一件玉器送上。想要赠玉的人姓甚名谁如今他已记不清晰,可他仍旧郑重地将它们收好,像是等待着有一个人回来,将应属于自己的东西取走。
暮菖兰看着背对着她长身而立的男子,正抬首仰望着斜搭在墙沿上的枫树枝叶。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男子忽然出声:“暮姑娘。”
“皇甫门主可真是好耳力。”暮菖兰轻笑一声,“今日倒也真是闲情雅致,竟然没有雕玉么?”
皇甫卓摇了摇头,并未回答他这个问题:“我有他事在身。虽然如今净天教大势已去,但仍有余党在世,谁又知是否会卷土重来?四大世家不比从前,现如今中原只剩下皇甫和欧阳两家尚有一席之地,我不能让同样的事再度发生。”
“这些年,我多少也打探过一些消息。厉兄弟似乎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结萝姑娘前些年大闹巫月神殿夺走了土灵珠。”暮菖兰低声轻叹,“虽然我与净天教势不两立……但始终,姜世离他……”
“一切皆有因果,这是他的命,多想无益。”皇甫卓扭过头去打断了她的话,“青荷镇唐家小姐招亲,唐庄主邀我前去,不知暮姑娘可有兴趣一同前往?”
“唐庄主?是……那位唐风?”
皇甫卓点头道:“不错,唐兄离开覆天顶后便避居在青荷镇,改名为唐海。如今,他也算得上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只不过唐兄为了他的女儿,并没有彻底踏足江湖。唐兄前几日发了帖子,请我去替他做个公证,暮姑娘,你的意下如何?”
暮菖兰浅笑着摇头:“我看,我就算了吧。唐庄主也不曾邀请,贸然前去岂不是太过唐突。我本打算再去一趟司云崖,就不再多作逗留了。”
“也好。”听见司云崖的时候,皇甫卓的脑袋隐约痛了一下。
暮菖兰知晓他已经不记得大少爷和瑕妹子的事情,这么多年以来她也从未同皇甫卓提及他们,她似是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我们相识至今已经二十年,再过些年,只怕我也该老得走不动了。”
皇甫卓一愣。
原来已经二十年了。
停留在过去的他们,一如皇甫卓记忆中的姜承,一如暮菖兰记忆中的谢沧行,依旧是那般年轻的模样。而像他们这般独自活在记忆与缅怀里的人,都已经年逾不惑。岁月从不饶人,就像一把无情的刀,一下又一下,狠狠地,不留情地,撕开那些属于过往的伤疤。
就连唐风的女儿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他们,却始终一个人,在命运的道途上踽踽独行。
“那么,我就告辞了。”暮菖兰拱手行礼,转过身去,竟然看见了一直站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的夏孤临,微微一愣。他依然一身墨黑的长衫,藏青色的绸布罩住了眼睛,背着长离剑,就这么沉默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和夏侯瑾轩所形容的夏初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原来,剑灵与养剑人的性情,是完全相反的吗?
又或者,是因为怎样的经历,才会让养剑人引出这样沉默的剑灵?
夏孤临向暮菖兰点头示意。
待暮菖兰离开之后,皇甫卓看着夏孤临,就这么沉默地对立了许久。终了,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孤临,随我去一趟青荷镇吧。”
“是。”
二十年过去,开封府的百姓似乎已经遗忘了那些年所发生的事。当年大多数居民为了躲避净天教来袭纷纷举家搬离了开封,现如今居住此地的,大多是后来迁入的人。暮菖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却完全陌生的面孔,心中不知是惆怅还是伤感。
似乎还能记得当年在码头边遇见的行脚商人,从他手中买来了《逍遥游》的抄本。她一边想着,一边将视线移向黄昏笼罩的开封码头,空无一人,耳畔似乎还能响起瑕帮着她讨价还价连带着夏侯瑾轩无奈叹息和皇甫卓颇不耐烦的声音。
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会有这样的幻觉。
暮菖兰自嘲地捶了捶脑袋。
“前面这位夫人,请留步!”
忽然有人唤她,暮菖兰茫然地回过身,面前是一位陌生的青年男子,一身灰色的袍子,一副落拓不羁的模样倒是和记忆中的某个人有些许形似。她心中一动,又觉得好笑,似乎很难得听到有人唤她“夫人”这般的称呼。
“有什么事吗?”
那男子看清了她的脸,喜不自胜,急切地问:“夫人是不是以前和谢大哥还有夏侯少主一同来过开封,大概就是在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谢大哥……谢沧行?
眼前这个人,该不会又是那个家伙一时兴起收的小徒弟吧?
暮菖兰颇为奇怪地看着他:“嗯。”
“太好了!”男子兴奋地大喊,“我外出游学,直到今年才回到开封。夫人,你可否告诉在下谢大哥还有夏侯少主的下落?”
“嗯?”
男子见暮菖兰一副狐疑的模样,急忙解释:“当年你们在丹枫谷救过我爹,当年我匆忙间见过你们一面,我见夫人的佩剑与当年相似,便贸然过来询问。我爹临终之前托付我一定要亲口再跟他们道声谢,我……”
原来,竟是他们在丹枫谷救下的那位地主的儿子。没想到爹如此贪财吝啬贪生怕死,生的儿子倒也算得上有情有义。
暮菖兰向他摆了摆手:“不必了,他们不会在乎这些的。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不顾身后那男子如何呼喊,暮菖兰头也不回地步出了开封府的城门。不想告诉他关于谢沧行和夏侯瑾轩的消息,多一个知道,不过是徒增伤感而已,又何必?又何必。
当然她也很欣慰,至少,还是有人记得他们的。
烟雾笼罩中的司云崖,着实像一个世外桃源。
繁密的枝木掩映一道长长的树荫,湍流的溪水如白素蜿蜒滑落,溅起的水雾浸湿了两旁的蕨草青枝,金灿的阳光透着半开半掩的林木的罅隙扑泻而下,朦胧了一星半点儿的斑纹。青泥小路被浅溪的水花濡湿,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行走过处,依稀都能听见凉风吹拂之时,翩然纷落的枯叶,似一只只姿态各异的蝶,纷飞起舞。
行走过千万里的神州大地,始终还是留恋于司云崖的奇景。
也难怪乎,他们选择留在这里。
她也曾经想着,若是有朝一日,可以和他们一起在这里隐居。比邻搭一间小房子,过着逍遥世外的生活,也许还能叫上那些曾经一起游历江湖的朋友来小住几天。
这些终究只是黄粱一梦,烂柯五年,再度回到中原的时候,现实就如同脱线的纸鸢,任那位大少爷如何力挽狂澜,也挽不回那一个一个生离死别的人,还有逐渐形同陌路的朋友。五年的时间,慧黠清丽的结萝,似乎也逐渐变得残忍;隐忍沉默的姜世离,竟然也开始带着魔族人与人类开始对抗。
人魔不容这样的现实,她本以为夏侯瑾轩可以打破。可谁又知道,一去云海五年,人世间早已物是人非。
直到那时,她才终于明白夏侯瑾轩的那一句——“来不及了”。
仿佛只是眨眼间的功夫,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去了。夏侯家,皇甫家,蜀山……变故快得让她喘不过气。等到她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看待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她和皇甫卓两个人。
这便是命运么?谁也不能与之对抗的命运么?
暮菖兰站在崖边,苦笑着拿出包袱里的三个瓷杯,一个一个斟上酒。这样的动作她重复了整整二十年,每一次,满怀期待地来,又失落地离开。
从来都只是一个希望在坚持着她一直等到现在。
“妹子,大少爷。”
她一杯又一杯地将斟满的酒缓缓泼出。
“我们,都过得很好,你们放心。”她忍住眼眶里即将奔涌而出的泪水,吸了吸鼻子,低低地说。
她并未察觉,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缓缓的靠近。
等到三杯酒都洒完,暮菖兰提着包袱,沿着来时的路顺着下山。
适才靠近的脚步声逐渐清晰,从层层灌木之后走出。望着暮菖兰逐渐远去的背影,想要出声,却终是忍住,收回了那已经伸出去的雪白玉臂。
又是一阵凉风,呼啸着吹过。
青荷镇,如其名一般宁和。往来的居客如避居世外一般不理世事,市集上的吆喝此起彼伏,几个孩子围成一圈似乎是在斗蛐蛐玩,一争高下地互相笑闹着。皇甫卓坐在客栈外支起的茶棚里,倒了杯茶,颇有闲心地看着镇上的居民。
“人世难得清闲日,呵……”自酌一杯清茶,皇甫卓招呼过夏孤临,“孤临,将这副帖子送去唐府吧。”
“是。”夏孤临接过皇甫卓手里的帖子,整了整身后背着的长剑,踏出茶棚便往唐家府邸走去。
皇甫卓继续悠然地喝着茶。
“呀!”
忽地,一个浅蓝色衫子的姑娘摔倒在他跟前。她似乎是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姑娘,双手在青石板上摸索着,直到摸到了木桌的桌腿,才撑着身子慢悠悠地爬起来。大抵是知晓了身边还有别人的存在,她直起身子,朝着面前一片黑暗的某处行了一礼。
“对不起,晚临失礼了。”
“姑娘本是无心之过,无须……”皇甫卓忽然意识到她自称晚临,心头一震,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姑娘十八九岁的模样,用一方白纱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神的眼茫然无焦地望着他。虽然看不清完全的面貌,可这一双眼眸就已经勾住了他沉淀了整整二十年的心。即便每日面对夏孤临,也如此波澜不惊的心居然蓦然间抽痛起来。
这个姑娘的相貌,为何会和她那般神似?
“姑娘,你……请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似乎愣了愣,很快便弯唇一笑:“我叫,夏晚临。”
“夏……晚临……”
他还记得很多年以前有人告诉他,若是剑灵养成分离出剑自成一体,便给他取名叫做夏晚临,让他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会人在家里默默地等他回家。这二十年,除却去往折剑山庄拜访友人,他几乎再也没有离开过皇甫府。日复一日地等在家里,却再也没有人在家里等他,再叫她一声——“卓哥哥”。
夏晚临,为什么她偏偏叫夏晚临。
“夏姑娘,你的眼睛……为何只身来此?”
夏晚临抿唇:“刚才在市集我与家人走散,记得镇上客栈外有茶棚,就想过来歇一会儿等家里人来找……刚才不小心摔倒,惊扰到你,真是晚临的不是……”
“夏姑娘不必再自责。既然如此,夏姑娘便在此坐下歇息吧。”
夏晚临慢悠悠地撑着桌子缓缓坐下。若非她的双眼真的毫无聚焦,皇甫卓也瞧不出她真的是一个看不见的盲人。可如果是天生不能视物,又为何对镇上的一切了如指掌?皇甫卓生来机警,观察入微,这夏晚临的出现实在是突然得匪夷所思。市集上的人并不多,何故会与家人走散?更何况家中走失了失明之人,却不见市集有任何异样。
可她柔若无骨风吹即倒的模样,似乎又不像是有目的接近而来。
呵,你在想什么?皇甫卓自嘲地闭上了眼。
“主人。”夏孤临走回茶棚,见桌边竟然多出一个人,也不做招呼,冷冷地站在皇甫卓身后,“唐庄主说请主人去府上歇息,等四大世家的人到齐,便可以开始招亲。”
“嗯。”皇甫卓点了点头,站起身,“夏姑娘,相信你的家人很快就会来找你,你不必担心。”
夏晚临轻轻啊了一声,微笑:“谢谢。”
离开茶棚,往唐家的路上,夏孤临忽然说了句。“那个人的气息,和养剑人很像。”
“是吗?”
皇甫卓忽然驻足,叹了口气。
“如论如何,她都不是初临。像与不像,有何区别。”
几乎是和皇甫卓同时抵达青荷镇的上官家一早就住进了唐府。因为唐雨柔的闭门不出让上官雅吃了不少闭门羹,自小娇生惯养的他哪里耐得住性子,唐家小姐不理他他也自有去处,吆喝了三五个下人就风风火火地去镇上闲逛起来。
上官家长居西域,中原的风土人情到底还是不太熟悉。可上官雅爱极了这些脉脉含情吴侬软语的姑娘,与西域开放热情不同,更大地激发了上官雅的征服欲,加之他素来良好的自我感觉,恨不得立刻将这些水灵灵的姑娘统统娶回家中。
一路上不避闲言碎语地调戏着上街采买的少女,毫不讲道理地欺辱着小商贩们。碍于他上官世家少爷的面子,镇上的百姓大多只能忍气吞声。
可总有人是例外。
“呸,我张秉才不管你是上官雅还是上官俗,老子这摊子摆了十几年了街坊邻居都知道老子的脾气,你爱买就买不买就滚。”
“哦?”上官雅啪地合起折扇,危险地眯起眼睛看着他,“看来,你是活腻了?”
张秉似乎真的不怕死,恶狠狠地回瞪着上官雅。
上官雅嗤了一声,“来人,给我打!”
手下的随从个个兴奋地摩拳擦掌,准备教训下这个出言不逊的人。
谁料还未接近张秉,他们忽然手背吃疼,定睛一看,竟插上了三四根银针,银针未没入皮肉的部分呈暗黑色,明显是沾了毒的。很快的,他们的手开始肿胀,又酸又麻又痛得滋味连着翻涌起来,连将针拔出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该死,什么人?竟然敢伤我上官家的人。”上官雅冲四周大喝一声,却并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人。这青荷镇居然还会有如此高手在防不胜防的情况下出手伤人?如果不捉出来好好教训一番,岂不是丢了他上官家的脸?
不见其人,但闻其声。不远的地方,传来俏皮清甜的女声。
“喂,我还以为这世家公子里数你的功夫最烂了,没想到今天居然发现一个比你还差劲的!”
她身边似乎站了位少年人,低低笑着附和她:“是是是,你成天就知道取笑我。”
“功夫那么烂,还一副傲慢自大的模样,这大家公子的模样到底做得十足。”少女越说越兴奋,“我算是见识到什么才是正经的纨绔子弟了呢。”
少年人但笑不语。
上官雅被她说得毫无面子,咬牙切齿地对着声源方向怒吼:“什么人在那里胡言乱语!给本少爷滚出来!”
“哼,你说出来我就要出来么!”
上官雅正想说话,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中了他的后脑勺,他顺手一捞,竟然是只彩色的鸡毛毽子。他恼怒地想扔掉它,却发现手掌被毽子上沾着的黏液粘得牢牢的,鸡毛上的液体正一点点地侵蚀进他的皮肤,他的手心奇痒无比,可越抓液体侵蚀地越深。
“可恶!”
上官雅顾不得继续斗气,叫上几个正在被毒针所苦的随从急急忙忙逃回唐府寻人解毒了。
张秉感激地往四周扫视,看见的全都是平素居住在镇上的居民,并不见他的救命恩人。他奇怪地张望,待人群渐渐四散之后,不远处的树下似乎站着两个人,可他眨了个眼,就没了人影。张秉只当自己眼花,失落地耸了耸肩,准备收摊回家。
“上官家的人还是那么讨厌!”
少年揉了揉她的肩,微笑:“好了,你也教训过他们了不是?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少女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犹豫地开口问他:“你……不去见见他?”
“现在还不能。”少年苦笑,“日子还很长,总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