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青筝

3、打开盒子的巧克力 2

　　2000年左右的大学，是爱情的乐土。

　　这个在全国以休闲出名的城市，在这个并非顶尖的学校，爱情，几乎是大部分人最重要的功课。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的开始谈恋爱。新生在马上升入大二的时候，纷纷开始了两个人的日子。

　　曾经的新生楼开始繁华起来。每天早上，都有部分提着牛奶面包等在楼下的男生。中午下课回来，女生楼前的小公园里，或坐或站着无数男生，等待着将要回宿舍的女生，然后一起朝餐厅走去。晚上下自习之后宿舍关门之前，情景最是壮观。还没走到楼下，就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无数情侣在这里上演离别。每次要关门的时候，阿姨要喊破喉咙，不远处的黑暗里，抱在一起的情侣仍旧恋恋不舍，好似生离死别。在晚上宿舍都关门息灯的时候，楼下的球场经常会有晚归的隔壁楼的男生，一起高喊“XXX宿舍的XXX，我爱你！”，还有在某个晚上，在楼下突然出现一大圈用点亮的蜡烛摆成的心，某个痴情的男同志站在心中间，高喊“XXX，我爱你”，引得无数女生羡慕眼光和尖叫，当然，闹大了，还有从5、6楼泼下来的凉水。

　　不过，小若也很吸引大家的眼球。每次打完球喝完可乐，以棋他们经常是六七个男生一起送小若回宿舍，比起那些只有一个男生送回宿舍的女孩子来说，小若可谓风光无限。

　　追求小若的人不少，追求以棋的人也有，可是大家仍旧没想过谈恋爱。在大学里，谈恋爱，很多都是为了打发无聊的大学时光。既然这么多人在一起，哪里还有剩余的时间用来打发？所以，在一对一对的人群里，他们仍旧是一团一团的出现。

　　或许，章小若和苏以棋都不会忘记2001年的8月31号。

　　或许有一些人会记得这个日子。2001年8月31号晚上，中国对阿曼，在那晚进行的世界杯外围赛十强赛中国队的第一个客场比赛中，中国队大难不死，在对方点球不进的情况下连入两球，以2：0战胜地头蛇阿曼队，从而以两战全胜不失一球的骄人战绩在B组中匹马领先。而小若记得是因为那天，她遇见了她的初恋；以棋记得，是因为从那开始，他们失去了小若。

　　有时候，以棋会恨自己，如果那天不是他要坚持看比赛，不懂足球的小若根本没机会认识田野，他们也就不会失去小若。可再一想，即使不去，命运的东西，挡不住的，最多，他们会失去小若晚一点，仅此而已。

　　那天，在以棋他们的坚持下，小若和他们一起看中国VS阿曼的比赛。吃完饭，又去吃串串烧烤，更打包了无数的烧烤作为夜宵。晚上11点多，潮水般涌进了学校门口的小放映厅。放映厅人已经去了不少，此时，好象大家都不介意放映厅肮脏的地面，黑乎乎的沙发，更有甚者还有提着啤酒进去的。小若他们找到前后两排可以坐5个人的沙发，依次坐下。小若坐在最靠墙角的边上。过了一会，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才看清楚，能容纳30个人的小放映厅坐了将近60人，而且大多是男生，不过也无所谓，小若早就习惯这样的男女比例。

　　球赛开始了。

　　以棋坐在小若旁边小声而准确的为小若讲解。受放映厅气氛的影响，小若这个门外汉也听的津津有味，甚至听过一次以后第二次的任意球都可以说出来。然后，到了中国被罚点球。

　　那一刻，放映厅里一阵骚乱，骂娘的有，砸沙发的有，更多的是骂裁判的。小若也紧张起来。就要罚球的时候，厅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所有人都屁股离开沙发，身子向前躬，双手抓着前一排的沙发背，静静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那个屏幕……

　　终于，点球被江津漂亮的扑出来，一刹那的寂静后，是震天的狂欢。所有人都手舞足蹈，小若送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很是舒展的往前一伸腿，却忘记这个狭窄的地方根本伸不开。只听“咚”的一声，脚狠狠的撞到前面沙发背的板子上。小若狠狠的皱着眉头，那个时候的成都仍旧炎热，小若还穿着凉鞋，脚指甲估计断了。小若低着头，揉着脚，一边嘀咕：“该死的沙发，气死我了！哎哟，疼死我了，你等着，等我穿皮鞋再来踢你，怒啊……”，再抬头，看见沙发背上悬着一颗脑袋，看不太清楚相貌和表情，但是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放映厅里闪闪发亮，而眼睛的主人分明在似笑非笑的研究她。那一刻，所有的东西突然在章小若眼前消失，在黑夜里，她看到了灿烂的阳光。

　　此后，小若开始安静，看着屏幕，精神恍惚，焦点落在前面的那颗头上。周围人都在谈恋爱，宿舍的窝谈会经常是围绕着各人梦中王子的形象而开展的。小若理想中的爱人，就是要有双闪亮的眼睛，可以样子平凡，但是眼睛要明亮，那是心灵的窗户，她始终相信，可以从窗户中看见灵魂的男子才是她要的。这双眼睛，勾走了她的魂魄，那唇边的浅笑，迷失了她的航程。开始想象无数种打招呼的方式，最后都被否定，一直到中国以2：0完胜阿曼被以棋他们拖出去庆祝，她都恍恍惚惚。就在离座走出放映厅的最后一刻，她听到有人喊了那颗头一声：“田野，走拉，去吃烧烤喝啤酒去！”

　　田野，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出了放映厅，他们拐进旁边的烧烤店，意外的是，那个被叫做田野的人随后也进来了。

　　隔着不远的桌面，小若一直在不安定，被旁边的以棋看出来，顺着小若的眼神，他看见了田野。长的的确很帅，有时候想想，真的像后来很流行的《流星花园》中的花泽类。好像有点明白小若的失常，然后小声逗她：“去问啊？人长的挺帅呀，一米八几的个子吧？哎呀，不错，去问电话号码去！不问我帮你问，你看你扭扭捏捏的多没意思呀？哈哈”本是开玩笑的话，以棋量小若也不敢问，只是开玩笑成习惯了，没想到小若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情，也是让小若自己后悔多年的事情。

　　小若突然起身，在这两帮人吃惊的目光中，直直的走向田野，然后说：“我叫章小若，刚刚踢了你的沙发，来给你道歉！”然后伸出手，“希望你不介意。”那个叫田野的男子先是一楞，然后在周围起哄的声音中，很从容的握住小若伸出的手，“当然不介意，我叫田野！”

　　那一刻，章小若沦陷了。

　　有好多次，章小若和苏以棋讨论起那天的情形，小若总是说：“是不是我们记错了？我会那么做？”苏以棋总是哈哈大笑，说小若是好色之徒，见了帅哥立马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第二天，大清早，小若接到田野的电话。他想去成都最繁华的春熙路转转，可是没人陪，只好问小若是否有空。小若二话不说，让舍友向老师请假，足足把宿舍6个人外加隔壁宿舍6个人的衣服挑个遍，最后一袭白色细肩吊带裙，一双高根细带凉鞋，化了淡装，出门了。

　　2001年的春熙路不是现在的样子，那时候的春熙路还没有开始改造。小若忍着脚上高根鞋的折磨，陪田野走在熙熙攘攘的路上。从必胜客吃完午饭，两个从少伯绿廊往下走。走到中间，在旁边的田野突然停下来，像个孩子般左右看了一看，飞快从旁边的花盆里摘下一朵花，娇艳的紫红色，别在小若的耳边，“全身上下全是一个颜色，这样会更漂亮”小若羞红了脸。

　　田野只能在成都呆五天，他在烟台工作，这次来是公干，事情办完马上就要赶回公司。小若逃了五天课，从以棋他们视野里消失了五天。

　　然后，双流机场上，小若眼泪婆娑。

　　“你可以等我吗？我三年以后就毕业。”

　　田野拥着小若，低声说：“乖，不哭。忘记我，我也喜欢你，但是我不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然后转头，以决然的姿势。

　　田野几乎可以感觉到小若的悲痛，可是，他没有办法，更给不了她承诺。有些事情，是留在心里的伤痕，无法弥补。他知道她是个善良的孩子，不能伤害。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看着下面这个留下他欢笑的城市，留下一个喜欢他的女孩子的城市，他只能闭上眼睛。

　　许多事情都是无法预料的。章小若19岁时候爱上的这个男子，改变了她性格中的某些东西，像计算机程序中的某个数据，让她以后的人生蒙上了阴影。

　　但是，他们最终还是在一起。同样年轻的田野抵不过漂亮洒脱的小若，以为会是他的救赎，两个人开始了异地的电话电脑恋爱。

　　以棋也开始恋爱，在小若缺席的日子。

　　他爱上了章小若最好的朋友香香。

　　香香是章小若最要好的女性朋友，两个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香香的笑容曾经迷倒了系里众多的男同志。私下里，大家都说她的笑容像小燕子，即使上马哲课，也有许多外系的情书传到小若和香香的桌面。

　　香香有过短暂的爱情，在刚上大一时候，爱上的是那时候小若也有好感的师哥——协会的会长。可是小若不想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为了一个男人翻脸，所以慢慢的减少和师哥的接触。但是，在香香主动表白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会长告诉香香，其实他有女朋友，只是不在成都。

　　小若记得那天晚上，宿舍除了香香以外，都躺在床上瞎侃。突然，香香打开门，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很郑重的很大气的说了声：“同志们，我失恋了！”宿舍一片寂静，下一秒，小若跳下床，抱住了香香，香香泣不成声。

　　第二天，一大早，上英语课。香香偷偷告诉小若，她不想上课了。然后两个人想办法逃课，最后决定装病。可是谁装呢？只好抓龟决定。最后小若装做肚子疼，由香香扶着，在英语老师面前请假。老师询问的时候，香香一直想笑，眼看就要露馅，小若狠狠掐了她一把，终于蒙混过关。两个人跑到学校后边很远的铁路那里，看到那里有种紫心萝卜的地里，一个人偷一个，飞快的跑走，到河边洗了，人手一个，啃着萝卜回学校，香香的恋爱也就过去了。

　　可是以棋却怎么都不得法，经常性的请教小若。一边是最好的哥们，一边是最好的朋友，小若也想他们可以在一起，所以总是和以棋一起研究追香香的战略和战术。

　　这样，过了一个寒假。

　　寒假开学的时候，小若先到了学校。得知香香回成都的具体时间，大家一帮人，让以棋买了花，在成都火车站等待香香，要给香香一个惊喜。

　　香香在剪票口，看到了这么多人，笑魇如花，映衬着手里鲜艳的玫瑰，她答应了以棋。

　　可是，最终，香香仍旧和以棋没有走到一起。

　　香香心中想要的男子并不是以棋，为了小若的面子或者什么才答应在一起。可是，她又是那么一个果断的人，知道不合适的时候，她拒绝再错下去。

　　可是此时的以棋已经陷的不浅，想要拔脚走出这段初恋并非是件容易的事情。在章小若看来，多少都是自己的责任，所以，安慰失恋的以棋成为她的责任。

　　其实，章小若自己的感情在这一段时间也出现了问题。毕竟，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冷静下来的田野开始认真审视这段感情。而那时候的章小若，还不懂两个人相处的艺术，总以为爱情可以大过一切，总以为即使田野工作了，他的工作就算电视连续剧里那样，再怎么忙，只要爱她，他总该每天至少给她发个短信吧？可是，那时候的田野刚刚被提升为部门经理，年轻的他手忙脚乱，面对小若每天问他是否想她的短信实在无奈。这样的日子多了，田野和小若都在受着折磨，本来内向的田野便更加沉默，小若几乎绝望。可是，总是在小若要绝望的时候，又会收到田野的关心。小若就像一锅正在烧的水，开了，凉了，再开，再凉。而且，凉的时间总是那么多。

　　6月的时候，全国大学生定向越野赛即将在浙江举行。要求参赛者必须是理工地质类学生，小若的学校接到参赛通知。这样的机会难得，系里有许多人报名，可是小若的条件是最好，老师把两个女生名额中的一个交给小若。小若也很想去，毕竟是全国性的大赛，可是，却要把暑假推迟半个月，小若犹豫。而这个时候，又接到田野的电话，说想念小若，问小若什么时候放假。最终，小若放弃了比赛，任凭老师说破嘴皮，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踏上回山东的火车。

　　火车上的小若，想象过很多两个人见面的场面，还没见面，就把自己陶醉在见面里。可是，下了火车，没有田野的影子，小若提着行李，孤单的回到家。打电话给田野，本以为可以至少见到田野，可是，他总是说忙，没有空去小若所在城市。终于，在小若苦苦哀求下，小若的妈妈答应小若去那个城市看田野。

　　小若偷偷跑到田野所在的城市，到了车站已经是下午5点，给田野打电话，他说要开会，叫小若在车站附近转悠转悠，一会来接她。

　　这一转悠，就是晚上8点半。见了面的田野，脸上没什么惊喜，第一句就问：“你怎么来了？你有住的地方吗？”语气不悦。小若听出了这些，害怕他继续不高兴，只好说有。9点，田野说一会没公交了，他要回公司。倔强的小若一咬牙，说：“好！那我也回去找我朋友了。”然后转身，任凭泪水流下，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为了不值得。

　　那一晚，小若在陌生城市的网吧度过。

　　随后，小若回到了学校，离回到家不到10天的时候。

　　再一次从暑假回到学校，章小若和苏以棋又走近了，因为相同的悲伤。

　　见面的第一天，俩人就跑到学校前校门的小餐馆去庆祝失恋。两人喝了几瓶啤酒，见不过瘾，又一人要了一瓶尖庄，对着瓶子喝。小若看以棋喝的那么凶猛，不禁想起她媒人的身份，记得有责任照顾以棋，只好把想醉的事情放下。

　　狂吐完的以棋被小若扶起来，却怎么也不肯回宿舍。

　　小若使出吃奶的劲把以棋扶到球场的宽大的看台，以棋倚着小若，开始说胡话。

　　“小若，我是真的喜欢香香的，可是她说我不适合她……”若大一个骄傲的男子，竟然忍不住呜咽。

　　“那又怎么样？我还不是一样喜欢田野，可是，他也不喜欢我……”

　　“唉，要是我喜欢的人是你，你喜欢的人是我该多好？”

　　“哈哈，你知道不可能的！”

　　“算了，我们都庆祝了，从此我们是单身！”

　　“单身万岁，哈哈哈”

　　…………

　　第二天，苏以棋见了小若，脸一红，被小若取笑。大家哈哈一笑，仿佛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实际上，一个人的初恋，不会这么简单的。

　　小若仍旧挂念田野，尤其是不久后的一天，田野竟然破天荒的打电话给小若，责备小若不说一声就走，他终于忙过了去找小若，却被告知小若已经回学校。

　　小若被这段话迷惑，甜甜的想，原来他是真的忙，原来他在乎我。

　　或许文字描述出来的东西总是表达不清楚感受。初恋的忽冷忽热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医生说过，总是忽冷忽热，会要病倒，感情，也一样的吧。

　　小若终于打听到田野经常去的那个社区，兴奋的也注册名字。当她终于可以弄懂社区的一些功能后，开始查找田野ID的名字，看到田野写他残破的家，看到他写父母在幼年时相继离他而去，看到他写他一个人寄人篱下的生活，看到他写曾经出现的女子对他的关系，看到他写那个女子不能和他在一起，看到他写他一直怀念，所有的文章，从来不曾出现她的半点身影，即使最新的文章就发表在前一天。

　　小若绝望。

　　章小若一直是一个骄傲而倔强的女子，即使在她那么想念田野的时候，他不说想她，她绝对不会先开口说。

　　终于有一天，小若看清楚了这许多的真相，曾经为田野的冷漠所想的借口在那一刻显得苍白，透过苍白，小若只看到自己苦苦骗自己的模样。

　　小若发了封邮件，很长很长，说到分手。其实，小若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如果真的要分手，根本不必写如此上的邮件，写这么长，是为了他的挽留。甚至几天后小若忍不住给他打电话，说给他写了封邮件，他也是很平静的说了句：“我看到了。”小若再没借口说下去，挂断。

　　小若病了，躺在宿舍，不吃不眠。宿舍人担心，可是又半点办法没有。

　　过了3天，实在不是办法，香香强迫小若吃东西。可是刚吃一点，马上呕吐出来。大家吓坏。香香喊以棋，一起把小若送到校医院。

　　医生凌厉的眼光中有许多的心疼，面对香香和以棋的询问，只淡淡一句：“挂葡萄糖！”

　　当针孔扎进皮肤那一瞬间，小若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不能自已。想起曾经，告诉田野，她最怕打针，从小就怕，她给他讲打针时候的笑话，他笑着拥着她，“小傻瓜，以后打针我陪你！”，现在，她终于不得不打针，可是曾经说过呵护她的那个人呢？

　　挂完整整4大瓶，在医生严厉的叮嘱下，小若回到了宿舍。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小若是被强制吃药强制架下去吃饭的。一般即使是早饭，也是香香以棋他们三四个人一起的，中午饭的场面就更大了，大家说笑话，开玩笑，尽量让气氛活跃。

　　可是，小若一直振作不起来，即使是面对着以棋他们，甚至在看着他们的时候，那双眼睛都是没有焦距的。

　　日子很快过了将近一个月，小若始终振作不起来。

　　后来许久以后，这段故事总是在以棋要小若减肥的时候，小若自己提起来。小若总是说，我又不是没瘦过，我失恋那会不是一个月掉了三十多斤吗？然后就一脸得意的看着哭笑不得的以棋。

　　言归正传，当时的小若已经让周围的朋友都陷入无能为力的境地，如果不是那件事，现在，谁都不知道章小若是否能恢复到从前那个活泼外向的她。

　　像阿甘说的，生活像打开盒子的巧克力，不尝是永远不会知道它的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