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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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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冷的月光。
时节刚转为秋季,不算冷。阿心的丈夫临贵在外地挖煤,今天终于回家来了。要在家里住上几天。临贵回来的时候,大约是忘记了洗澡,原本清白光亮的衬衫上染了一
层灰。
阿心见了不免可怜起来:“你瞧你,在外面干的这叫什么活,刚给你买的白衬衫就给弄脏了!”
临贵一把搂住阿心,对她说:“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没穿它去干活,回来的时候才换上的,走了这样一段路,竟然就脏了。”
阿心听了推一推临贵,说:“还不是你不知道好好的怜爱它。”
临贵仿佛受了委屈,声音有些大了,说:“我就是怕弄脏了,才在外面又加了件衣服。在路上的时候睡着了,醒来外面那件衣服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人偷走了。”
饭菜已经做好了。临贵不在家,阿心是从来不敢吧饭菜做得这样繁盛的,因为她自己节俭,家里也没人需要她孝顺。临贵的父母已经死了,和阿心之间也没有孩子。
阿心一个人在家难免孤苦,但她承受得住,她只要想到要和临贵活在一起,就承受得住。
临贵从阿心手里接过筷子的时候,顺便握住了她的手。他着一握,阿心竟然落起泪来。临贵便握的更紧了,阿心越发控制不住,渐渐哭出声来。伴着外面的月光,在这
夜里,她的哭声像丧礼时的音乐一样,揪的人心里一阵阵的痛。临贵也快哭了,阿心通红的眼珠望了他一眼,立刻用手擦擦泪,对他说:“今天是你回来的日子,我不
要哭。家里难得有这么繁盛的饭菜,快些吃吧。一会儿要是凉了,我的心意便也凉了,你就吃不出来了。”
临贵微微笑一下,端起碗筷,吃起饭来。阿心给临贵夹了一会儿菜,便停了下来。她看着临贵,忽然间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他不过二十几岁,最好的青春年华,却像是没有珍惜一样。青春在他身上已经不起作用了。阿心想不出他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洗澡,那样多的饭菜,依旧遮不住他身上
的味道。刚才不知怎的,临贵搂她的时候她没闻到,这样一会儿过后,那味道便在屋里弥漫开了。
“你在那里,吃不好是自然的,也许还会睡不好。只是,连澡也不让好好洗吗?”阿心的眼里透露出慈悲的光,嘴角上粘了一粒洁白的米饭,说话的时候,那粒米也跟着
她的嘴颤抖着。
“洗澡当然是要洗的,只是有时候不想洗而已。”临贵说着,往嘴里塞了一口洁白的米饭。那些饭进到他嘴里,仿佛成了黑的。他的牙上都是黑暗的牙渍,饭在他嘴里
越来越黑,跟白瓷碗里的简直不是一样的。
“不想洗?你做那样的工作怎么能不洗!那里本来就脏,我看你吃饭的时候,连菜里都有肮脏的灰!”阿心一把把筷子拍到白瓷碗上,脸上满是怨恨。她恨外面的社会
。她原本清白的丈夫到了外面就成了这样一个人,肮脏不堪。当然这样说是有些狠了,但阿心是最看重清白的,她容不得自己的丈夫变成她意外中的一种东西。
“干活哪有不苦的,那里的人都是那样的,你到了那里自然就习惯了。反正那里的环境就那样,变不了的。洗了还是会脏,还不如不洗。”临贵不小心,将一团米饭掉
到了地上。他向地上望一望,将饭踩在脚底下,立刻又抬起头来。
“你在外面变得这样多,太快了。记得上次我们分别的时候,你还让我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如今,你自己倒成了你所不愿意的我的样子。”
“我自然不希望你变成这样。但我要是不吃苦不受罪,我们的日子又从哪里来呢?”
“我要是个富贵的大小姐倒也好了,就不必你再去干这样的活。”
“你要真是大小姐,我们哪里还会有这个家。”
“怎么就没有这个家了!我要是想遇见你,早晚都是会遇见的,可你要是不想让我找到你,我便是找遍了整个的世界,也找不到你。”
她说完这句话,两人便都沉默了。要是打以前,他是这样的人,她时断不会嫁给他的。然而现在,她打心眼里端详着他,她发现她变了,从她现在看来,要是打以前,她
也是会嫁给他的。因为他的本质总是不坏的。
门忘了关,吹进来一阵风,阿心不禁打了个寒颤,便起身去关门。
“怎么会这样冷了?不过才秋天。”她自言自语道。
她走到门前,手握着两扇门,听见外面有一阵嘈杂的呼喊声,不像是什么喜庆的事,倒像是谁家死了人,声音里透出隐约的挣扎的呼喊声。她觉得不吉利,便把门关上
了。
“外面怎么了,有什么事?”他向门望了望说。
“不知道是谁家死了人,不吉利。”
外面那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冲着他们这儿来了,临贵便起身去看。他小心的打开两扇门,露出一条缝,把眼睛望出去。外面几个人影晃悠着,越来越近,确实是朝
他们这来了。临贵一下子关上了门,眼睛睁得格外大了许多,倚在门上,心砰砰的跳了起来。他当时那样子,一点也不像他。他的魂魄仿佛丢了一部分,便成了不完整
的他。说他丢了什么东西,他却也没丢,他还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死沉沉的鬼,这总是变不了的。
阿心见他这副样子,便问:“怎么了,你丢了魂了?”
临贵还没回答,门便被踹开了。临贵趴在了地上。
从外面进来的那几个人,面目狰狞,身材魁梧,有的手里拿着刀,有的拿着棍子,像一幅扭曲了的画。他们要是在晚上出来,活像个鬼,没有一点人的模样,能吓死许
多人。在白天出来,倒有了一半人该有的模样,却是个半人半鬼的怪物,吓死更多的人。
阿心见了,首先叫喊了起来。便从那些人里出来了两个,抓住阿心,把她绑了起来。被绑的时候,一个人捂住她的嘴,那手强健有力,黑糊糊的,像一张黑暗的封条,
封住了她的嘴。但她还是发出了声音,她奋力的反抗着,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她的心跳得厉害,像要炸开躯体,有一番自己的天地。绳子绑住了她,从两个人换手
的瞬间,她喊了一声。那一声,在光明的时候震破天地,然而现在是黑暗。那一声终于没有冲出黑暗。
绑她的时候,剩下的那些人全都在打临贵。他们一脚一脚的,一拳一拳的,一巴掌一巴掌的打着他,临贵翻来覆去,抱住了头就保不住肚子,抱住了肚子就保不住腿,
总有几个地方是要挨打的。那几个人极其不安静,挥舞着手脚还要张嘴说话,而且不是一个人说。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真让人厌倦。从他们嘈杂的声响中,有几
个声音是可以听清楚的,大概他们每个人都说了一遍——“狗腿子。看来你真是个没命的,一点儿不懂人的事儿。你不知道谁该招惹谁不该招惹?死了到了阴间那边,要
想和人家老婆胡乱搞弄,找个老实点的人家的,要不,死了也不得安生!”
阿心被绑了坐在地上,眼里洒出了泪。她只顾及着眼前的被打的临贵,无心理会他们嘴里的话。她得嘞喷出来了,眼睛肿的吓人。她的眼球膨胀地像要掉出来,全身的
血液都到了那个地方,一片的繁华。她试着动一动,把土都扑腾到了身上,把灰尘都糊弄到了脸上。泪和着灰尘,弄脏了他的脸。
最后,他们一刀下去,了解了临贵的性命。血当时溅了出来,溅在了刀上。临贵终于解脱了,安生了,不知怎的,他的脸上竟然带着静谧地笑。忙乱之中,不知谁一刀
碰碎了灯泡,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微弱的光消失了。他们收拾好东西立刻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死了到了阴间那边,好好的谋生,过自己的日子,不然就是死了,
也不得安生。”黑暗中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也听不出他们的语气。这句话不知是怜悯还是嘲讽。
门没有关,透进来凄冷的月光。今天的月亮出来的这样早,一条人命就这样在月光下丧生了。他死的很简单,却也很麻烦。他不过是被人一刀了了命,这死法多简单,
多安生,然而他安生的死前不知挨了多少不安生的痛。
月光照在他身上,但还是看不清他的眼是睁着还是闭着。大概是闭上了,因为他脸上带着静谧的笑。风吹了进来,吹动了阿心的头发,她的嘴被一团东西塞住了,满脸
的污垢。月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脸变得像月光一样凄冷。她的泪还是热的,从脸上滑下来,带下一点污垢,她哭了一会儿,脸上便终于干净了。完全的月光一样,透着
凄冷的光。那光仿佛从她身体里透出来的。临贵的血不停地流淌着,在月光下散着微红的光亮。他死了!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死了。阿心还在哭着,她面前摆着她丈夫的
尸首,然而她被捆绑着,她连抱着他哭一哭都不能——她连这样的权力都没有!
她知道没人来救她,就算她的嘴没被封住,就算她喊出了声音,就算她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捆绑她的绳子。大门被他门锁住了,她出不去,也没有人进来。
就这样一样,她捱过去了。她忍了不安生的痛,因为她还不能安生的死去。她的丈夫白白地死在了月光下,流了一夜的血,她白白地被人绑了起来,看着丈夫被人杀了
,连抱着哭一哭的权力都没有,流了一夜的泪。她恨,她生气!
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她又挣扎起来。挣扎在痛彻心扉里,挣扎在愤怒里,挣扎在捆绑她的绳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