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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石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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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宅是典型的中式风格,花木扶疏,庭院深深,虽然不像欧式风格的建筑一样繁华明丽,富贵逼人,却自有一种低调的奢华。从进入石宅大门,顾曼随石天走了十五分钟才到达正厅,一路分花拂柳,颇有意趣。当顾曼看见石家客厅悬挂的几幅泼墨山水画时,她对石家的富有程度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顾曼的父亲是她生活的那个小城颇有名气的画家,顾曼从小耳濡目染,对绘画方面的知识颇有涉猎。这么说吧,石家大宅虽然贵,却贵不过石家客厅里随便悬挂的半副画。
石天随手拿起雕木梨花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水,递到顾曼面前。顾曼瞅瞅那把顾景舟制的紫砂壶,又低头看看石天手中的茶杯,简直怀疑自己是在拍穿越剧。红楼梦中妙玉用梅花上收集的雪水烹了体己茶,独请宝钗黛玉,妙玉是何等讲究的人物,她自己用的绿玉杯就和曼曼手中的茶杯是一款。
顾曼顿感压力山大,这茶杯自己可喝不得,万一碎掉,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正胡乱思忖,听见石云从笑着从屋里跑出来迎客:“顾曼你来的挺早呢,本以为你下午才到。”顾曼站起来:“坐师兄的顺风车,到的就早些。”石云的美国老公跟在石云身后,冲顾曼一笑,顾曼回了一笑,几人寒暄着坐下。
正说话,石家的佣人敲门进来:“小姐,凌少来了。”
石云脸色晦暗难明,手一松,一个绿玉杯子几乎掉到地上。幸亏李墨眼明手快,足尖一勾,绿玉杯子稳稳落在桌上。他轻轻搂住石云肩膀,并不说话。石云如梦初醒,勉强扯起笑容,没有更多力气表演对凌志的无所谓。
没等石云收拾好心情,凌志已经进了客厅。这是个漂亮的男人,眉如墨画鬓如刀裁,眼神笑容一切都恰到好处,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错乱或者颓败。就像是时尚杂志上那些俊美英挺男模,无比精致,无比疏离。
石云在凌志进入客厅的一瞬迅速握紧李墨的手,仿佛要从彼此缠绕的手指间获得抵御一切外在威胁的力量。李墨一怔,随即反手握紧石云冰冷的手指,用自己的行为告诉这个傻女人,不用担心,你还有我。
凌志是石云的梦魇。石云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和凌志重逢时候的场景,也无数次对着镜子练习久别故友恰如其分的表情和笑容,可当他真的站在自己面前,石云无奈地发现自己已经忘记所有的练习,像战场上对峙的双方,他不动声色,她溃不成军。
其实这不是石云回国后第一次遇见凌志。回过后的第三天,石云百无聊赖,硬拉着李墨陪自己逛超市。超市是在负一层,两人闲逛半天颇有收获,说笑着踏上电动扶梯,准备回家。石云一手挽着李墨一手扶着购物车,左顾右盼,出国三年,祖国的变化日新月异,石云对一切新鲜东西都很好奇。不经意的一低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像子弹一样射进了石云的眼睛。石云胡乱揉揉眼睛,确信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站在另一部扶梯往下去的那个人,真的是凌志。凌志也看见了石云,他的眼睛瞬间盈满惊喜,拱起身子,作出准备向石云打招呼的姿势。下一秒,凌志的眼神落在了石云挽在李墨的手上,那颗无名指上闪闪发亮的钻石像一把匕首,狠狠刺进了他心脏深处。他直起身体,硬生生别开头,再也没看那对甜蜜相依的璧人一眼。石云往上走,凌志往下去,一上一下,中间隔了多少散乱在天涯的年华。
那次相遇提醒石云她是真的回国了,回到了这个随时随地能遇见回忆的地方,出国五年,石云本以为那些锥心刺骨的伤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痊愈,可现在她明白了,凌志是她永远的伤口,一碰就鲜血淋漓,如果伤口化脓,她将永不超生。此时此刻,石云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凌志,他那么近,仿佛触手可及,又那么远,仿佛隔着天涯。凌志的声音还是那么悦耳:“石云,好久不见。或者我该称呼你李太太?”他的嘴角扬起一个讥讽的微笑,眼神锐利如刀,刺进石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石云尚未答话,站在她身边的李墨站起身来朝凌志走去:“Hey Man,欺负女孩子的男孩可得不到上帝的祝福。”一边说着,一手勾成拳,狠狠打在凌志身上。凌志一趔趄,堪堪稳住身子,用手随便摸了摸被李墨痛殴了一拳的位置,嘴角的笑容越发冷冽:“我不需要上帝的祝福,如果你中国话真的那么灵通,就该知道中国有个成语叫先来后到。”他嘴里说着话,脱下自己的西装随手一扔,一把扯掉领带,闪身向前和李墨打成一团。两人势均力敌,一时竟然难分上下。石云顾不得受伤,飞身扑在两人中间,大喊道:“都给我住手!”凌志先退出战场,他一把拉过险些被李墨拳头打着的石云,笑容猖狂:“美国来的朋友,你大概不知道什么叫青梅竹马,石云在成为你的妻子之前,已经成为了我的爱人。”他随手勾起石云下巴,用力亲吻石云的双唇,石云大概是太过惊讶,竟然也没有挣扎,直到两人气喘吁吁的分开,石云才如梦初醒,摸着自己的嘴唇呆呆说不出话,眼神波光潋滟。
一屋子静默。一屋子纠缠。顾曼一眨不眨盯着石天,她的心有些隐隐的疼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乎的这个男人正在乎着别的男人的女人。多么像绕口令,哈。顾曼讽刺的一笑,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眼前这迷乱纷杂的关系。
李墨拉着石云风一样离开,凌志恢复自己的绅士风度,微笑着向石天告别:“抱歉,我其实只想来找那丫头叙旧。”
石天眸光深沉:“如果你只是想恶作剧,就不要打扰她的安宁。”
凌志大笑离开:“从小到大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威胁,即使这个威胁来自于你。”
石天不再说话,屋子恢复初始的安静。顾曼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师兄,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石天抱歉地笑笑:“让你见笑了,石云这丫头从小就很会闯祸。”
顾曼不能忽视提起石云时石天语气中的宠溺和疼爱,这一瞬间石天眼中的光芒简直可以称之为温暖。顾曼蓦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强忍心痛,尽量使语气平静:“没什么,男人大多喜欢活泼的女孩子。”
石天执意送顾曼回家,顾曼再三推辞,最后只好接受。石天看着顾曼上楼,看着她房间的灯光亮起才驾车离开。顾曼倚在窗口看着车灯渐渐变暗,心中油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惆怅。她突然想起一首十四行诗,大意是说,爱情就是一场错误,谁先开始爱,谁就错的深。
顾曼随意甩下鞋子,放了满满一浴缸热水,把自己浸在浴缸里,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顾曼身子有些疲乏,脑子却转的飞快,难得可以静下来想想心事,她决定好好梳理一下自己对石天的感觉。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崇拜,顾曼欣赏石天在工作上的认真,对病号的负责以及对自己的不经意的关心,后来因为知道他对石云的“感情”,开始有了类似心疼和怜惜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顾曼不得不承认,心疼进化成了心动,自己是对石天动了感情。顾曼很清楚,石天太优秀,而自己只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小医生。顾曼的世界没有古董,没有人中龙凤,没有奢侈品和豪华的车子,有的只是安宁和平静。石云手中的皮包相当于顾曼两个月的工资,在这样的奢华下,顾曼感到局促不安。顾曼暗忖:石云误会我是她哥的女朋友,而石天好像也默认了这一点。有了石天女朋友的头衔,自己就像穿上了水晶鞋和漂亮裙子的辛德瑞拉,站在王子的身旁,郎才女貌,收获了无数鲜花和掌声。可12点的钟声敲响,一切恢复初始,辛德瑞拉退下华丽的衣裙,重新成为不起眼的灰姑娘,在厨房角落的煤堆旁望眼欲穿,期待王子的垂青。王子来了,皆大欢喜,王子不来,灰姑娘的梦碎了一地。
顾曼不想成为那样的灰姑娘,这样的爱情也不是她想象中的爱情。她想起舒婷的《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顾曼羡慕诗中那两棵并肩而立的树,一起迎风迎雨,一起在朝霞和夕阳中老去。她暗暗的叹了口气,决定趁自己能控制,让自己的心尽量远离石天。有句话很俗,可是很现实,它说,你太好了,是我配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