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宛若如兮》婉夕

1、楔子

　　乾隆三十一年七月十四日坤宁宫：
　　“皇后娘娘，歇歇罢，过会子把药吃了，皇上今个儿去木兰围场围猎，夜深了，大约是回不来了。”婢女曦然低下身子，将微凉的瓷碗放在落灰的梨木桌上，轻柔地帮乌喇那拉.雯杏拉了拉薄毯。心中一酸，抬头望着正向窗口眺望着的雯杏，落下一丝泪水，这哪是当年初见到的雯杏？那个美丽温和，倔强顽固的女子早已深深刻在心中。而如今，却被宫中的恩恩怨怨，帝王的无情狠心，折磨成这般模样：乌黑的发上早已染上一抹抹银丝，吹弹可破的肌肤早已变得瘦骨嶙峋，双眼凹陷，面色苍白无力。她记得，多年前皇贵妃高佳氏临终前，好似也是这般可怕。
　　“咳咳....咳...曦...然。”猛地一下，雯杏捂着丝帕，剧烈地咳嗽起来，反复起来没有止境。曦然依稀记得，好像是自打去年巡游江南，自断青丝，被皇上秘密送回宫后，便是如此了。那位喜怒不定的帝王，明儿上好似并未怪罪雯杏，暗地里却是将她们主仆关进了冷宫。直到现在，除了容惠嬷嬷和自己，这座庞大的中宫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了。主子失宠的境地，可是连一个答应也不如啊！
　　“娘娘，奴婢在呢！奴婢一直在小主身边。”曦然握住雯杏冰冷无助的手，将自己仅有的温度温暖着雯杏。
　　“曦然...我是不是...惹皇上生气了？还是...没有学好规矩，当好一个国母？”乌喇那拉氏.雯杏无力靠在软塌上，虽是七月，但坤宁宫中仍生着火，雯杏单薄的身子好似一个不经意间，就会被吹倒。
　　“没有，娘娘尽心了，十二阿哥前段时间也写书信叫吴公公送来，说是想娘娘了。”
　　“我的永璂，我可怜的..永璂。”雯杏渐渐哭了出来，悲凉的呜咽让人内心一纠。
　　“娘娘，十二阿哥如今在愉妃娘娘的永和宫养着，又有五阿哥护着，娘娘尚且可以安心。”曦然一想，自打雯杏入了邸府以来，一直和愉妃娘娘亲如姐妹，二人互相扶持。那位愉妃娘娘当年从一个小小的海贵人熬到永和宫的主宫娘娘，实属不易。现当雯杏有难，那愉妃娘娘二话不说，直接将十二阿哥接了去。前些日子因为内务府拨下来的月例银子不够用，雯杏宫中连个汤婆子也没有，那延禧宫的令皇贵妃的丫鬟青鸾见到如此，不但没有帮忙，反倒将曦然关进暗室饿了三天。愉妃娘娘得知此事，连夜唤管事嬷嬷送炭火和吃食给雯杏，甚至将惹事的青鸾和内务府管事局的黄公公打了个半死，倒也残废了。
　　“还好有兰儿，否则这会子，连你也保不住了。”雯杏顺手端起瓷碗，苦笑了一下，仰头将药饮了下去。曦然知道，那药，自是极苦。三个月前，容惠嬷嬷再也无法从内务府领到蜜饯时，便如此了。刚开始是皱着眉头，一点一点喝，甚至喝了三四个时辰。到现在，只须如同饮水般，别无它样。
　　“咳咳..咳..”不知是喝地太急，雯杏再一次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曦然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记得当初雯杏还是无忧无虑，被宠坏的格格时。先帝的皇后乌喇那拉氏每每喝药时，雯杏总是抱怨道：“姑母也真是个药罐子，都快将世上的药水喝尽了，改明儿皇上来了便直直道：‘爱妃呀，朕见爱妃如此爱喝，朕对那些燕窝，鱼翅粥也就厌烦了，打今儿咱们一齐都喝药罢！可好？’”事后先皇得知，每每喝药时便对乌喇那拉氏道：“皇后，今个儿你家侄女儿怎个儿没进宫？她不来，朕连喝药的心思便也没了。”雯杏咳得愈来愈猛烈，那雪白的丝帕上染上了一抹狰狞的艳红，无比刺眼。
　　“娘娘忍忍，容奴婢去太医院请吴太医来瞧瞧。”曦然连忙起身，将雯杏扶起一直直到床榻边。雯杏闭着眼，声音极小道：“曦然..不必去了，本宫失宠，吴大人堂堂太医院判官，怎会顾及本宫？”曦然听雯杏用了“本宫”二字，便知道自家主子是真正不喜了。
　　“娘娘，您乃千金之驱，当今皇后，没有比您身子更重要的了。何况当年奴婢..对吴大人有恩，他会来给娘娘诊治的。”曦然突然跪下，向雯杏狠狠磕了三个晌头道：“奴婢此去，绝未想过回来，奴婢的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娘娘的大恩，奴婢来世再报！”雯杏扭过头去，两行热泪缓缓落下，她咬紧双唇道：“你既不听本宫的，出了这宫门，便不再是本宫的人。你...走吧！”雯杏知道，皇上有令，无论任何人，没有他的允许，都不许进坤宁宫。只许出，不许进，违抗者，杀无赦。而曦然此番拼了命求吴太医给自己诊治，几乎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
　　“奴婢...告退，娘娘保重。”曦然哭着奔了出去，她知道，这就是命，这就是这个不带丝毫情感的紫禁城。
　　“容嬷嬷...”雯杏的声音微弱下来。
　　过了半晌，一个年老的嬷嬷急慌慌地朝寝殿奔来，那脚步充满了沧桑与沉重。老妇跪在塌前，紧紧握住雯杏的手：“我的格格啊，好格格！”老妇的哭声让雯杏一震，这个自小跟在身边的奶娘，用尽了大半辈子为了她和她的家族费尽了心血。不论多少困难与痛苦，总是挡在她的面前，从不埋怨，若说阿玛和额娘除外，现到如今，自己只剩下她了。
　　“嬷嬷....起来...你替杏儿..受苦了。”雯杏断断续续说完一段话，容惠嬷嬷早已老泪纵横。
　　“格格...”
　　“杏儿...不能再护着..嬷嬷..恳请嬷嬷答应杏儿一件事。”雯杏用最后的力气撑了起来。
　　“嬷嬷，还记得..那个带锁的乌木盒子吗？”
　　“老奴记得，那可是当年格格入邸府时，老爷赠给格格的，当时老奴不知，还被格格奚落了一番。”
　　“嬷嬷..还记得。”
　　“嬷嬷，现在....在下右旁第二..的箱子内。里面的小匣子..和杏花书信，等我死后，替我转交给皇上。长生锁和所有衣裤是给永璂和永琪的..那..镶绿色花纹的信，是给永璂的。而蓝色的..咳咳..”容惠轻抚雯杏后背，雯杏摇摇手：“没事了...那是给兰儿的。其余的银子和珠宝，请嬷嬷分给那些帮助杏儿的人...啊！”雯杏忽然捂住心口，一阵抽痛，面如死灰。
　　“嬷....嬷..”容惠紧紧搂住雯杏，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嬷嬷在。”
　　“嬷嬷...杏儿问您....有没有...真正的爱过...一个..一个...人吗？”容惠听了雯杏的话，只觉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段埋藏了很久很久的记忆：当年自己的阿玛是一位小小武将的时候，自己作为满家格格，她也曾作为秀女进宫入选。当那位少年皇帝站在她面前时，一句玩笑般的：“鬓边的金桂可是不俗。”便让她深深沦陷，只是宫中何处不是各宫娘娘的眼线。当时的佟贵妃却因一句玩笑话，派几个小太监将她送出了宫。自此以后，他的点点滴滴，全被她默记于心。六十一年畅春园的离去，便使她的心，永永远远死了。
　　“当然了。”
　　“那...为什么...”
　　“他的心，他的身份，离老奴太远了，老奴不敢奢望，但只存有一丝丝念想便好了。毕竟..他曾经知道老奴。”容惠苦苦挤出了一个笑脸。
　　“是啊..好歹那人还记得嬷嬷...不像杏儿，记了杏儿大半辈子..却不愿来看..最后一.眼..”
　　“嬷..嬷..”雯杏仿佛快撑不住了般，容惠将耳贴在雯杏身边，只听她缓缓吐出：“我真的不曾..后悔过....真的！”突然，眼睛瞪大，身子抽搐了一下，那紧握着的手，也慢慢落下。
　　“格格！格格！”容惠凄凉的惨叫响彻宫闱，她知道，她的格格已经去了。而那个无情的帝王，却在木兰巡游，当真心狠。
　　“格格，老奴知道你不怨皇上，可是老奴咽不下那口气。”容惠颤颤抖抖站了起来，撑着那冰冷的红墙，步步朝坤宁宫外走去。她明白，今日格格的死，有一个人定是脱不了关系。一股阴霾的笑胧上了面庞，她缓缓向延禧宫走去。一切都不重要了，她只要她死。
　　延禧宫内：
　　一位女子单手撑头，侧身躺在素绿鸳鸯戏水的软塌上，一双凤眼紧闭，芊芊玉手如那春笋般细嫩白皙，而那樱粉色的寝衣将肌肤衬得似雪一般白，随着殿内香薰炉中的水仙花香，使得女子睡容显得更加香甜。一旁侍女澜颜缓缓打着扇，头微微低沉悄悄打着盹儿，因为殿内偏远，所以愈发显得宁静，风碾过竹林的沙沙作响，让人听得一清二楚。刚才那远远传出的惨叫，女子不是没有听见，只是不大在意，宫中佳丽甚多，而那待在冷宫的弃妃，死的也不算少了。当年自己还是内务府黄旗包衣身为一名小小的宫女时，曾亲眼瞧见同入宫的好姐妹莞茵被活生生打死，缘由只是因弄洒了送给娴妃的一碗杏露莲子羹。入宫近三十年，眼瞧着多种是是非非，也不见怪了。
　　骤然，殿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使身后的翡翠珠帘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澜颜栽了一头空，揉了揉睡眼，眼瞧着自家主子瞪着一双美目道：
　　“果真是坤宁宫迁来的奴才，皇后姐姐可是把你们惯坏了，也不好生伺候着，仔细明儿本宫禀了皇上，叫安公公剥了你的皮。”说完便使了使眼色，不过一会子，也不怎个儿了，澜颜突然感到后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苏嬷嬷，好好教导这个狗奴才，本宫不想眼里瞧到不干净的东西，拉出去！”澜颜仰起头，只见延禧宫管事嬷嬷苏璃站在面前。从前自己待在坤宁宫时，那里的主子待奴才甚好，有时只觉得容嬷嬷少有些严厉也罢了。如今看来，这苏璃嬷嬷，恐怕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与其受她折磨，倒不如死了倒也是干净。澜颜轻轻用贝齿咬住舌尖，许久便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一股子热流伴着血腥涌出，大脑顿时没了感觉。
　　此时，延禧宫外的守夜宫女帘儿本想着殿内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丝风吹草动也没有。敲了敲酸痛的肩膀，却又觉得又一道亮光照着自己，想着想着，便也就抬头一瞧，这一瞧，也快吓掉了半条命。
　　“啊！...呜..呜。”只见衣着深褐色旗装，举朱红色宫灯的老嬷嬷，满脸阴霾，一把手捂住了她的嘴。帘儿接着稀稀疏疏的灯光，瞧清了那人的模样。话说也罢，这不瞧也好，一瞧吓一跳：这不是坤宁宫管事的容嬷嬷吗？
　　容惠一把揪住她的衣领道：“告诉令皇贵妃娘娘，老奴坤宁宫的容惠来见她，快些进去传！”帘儿见的如此，急忙拐了个弯向里跑，直直向寝殿奔去。
　　殿内的苏璃见澜颜咬舌自尽心中一丝不满一涌而上，指唤着几个小太监将澜颜抬了出去。殿外却恰好碰上了内务府管事局的小福子。
　　“呦，这不是我们福子公公吗？今个儿不管事，这番奔波到延禧宫来做什么？”
　　福禄海摇摇头，这延禧宫可不是一位好相处的主：“奴才有要事禀告娘娘。”
　　“那..随老奴去吧！”
　　殿内：
　　“奴才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罢。”
　　“禀娘娘，奴才听得太医院小安子说，今儿刚入夜坤宁宫的曦然姑娘求吴太医，说是坤宁宫的主子病入脂膏，已经快不行了。结果还未进太医院，就被门口的侍卫一刀捅死了。”
　　女子一笑：“没想到曦然姑姑如此拼命为主，本宫甚是感动啊。”
　　“回娘娘，奴才还未说完，刚才那会子，是否听见那声惨叫？”
　　“本宫怎个儿没听见，倒是怪瘆人的，可是哪位答应常在去了？”
　　“回娘娘，不是哪位答应常在，倒是那位失势的皇后娘娘，升天了。”女子刚要说些什么，却听得殿外一声高呼：“奴婢帘儿，有要事禀娘娘。”
　　“叫她进来吧！”
　　“是。”
　　女子一连惊慌，忙匆匆跪下，连问安之礼也抛掷脑后：“娘娘，今儿奴婢守夜，却瞧见坤宁宫的容嬷嬷在宫门外，不知有何要事，抓着奴婢，说是要见娘娘。”
　　“哦？容嬷嬷。”女子温婉一笑，转头道：“苏嬷嬷，容嬷嬷，叫她回去，本宫不想见她。”
　　“老奴遵旨。”
　　不久，一阵女子娇笑，荡漾着传在延禧宫上空：“乌喇那拉.雯杏，你不得好死，这，怨不得我吧？要怪，就怪你太痴情，要怪，就去怪皇上吧。”
　　乾隆三十一年七月十五日太和殿：
　　“皇上，该上朝了。”
　　“吴书来，将朕昨日拟好的圣旨呈上来罢。”
　　“这...”
　　“朕叫你拿来。”
　　“是。”吴书来身为弘历的大太监这么多年来，还从未见皇上发过如此大的火，自打昨儿在木兰围场得知皇后乌喇那拉氏去了，便成了如此模样。
　　“传旨吧。”
　　半晌后，太和殿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声：“奉天承运，皇帝昭曰：皇后自册立以来尚无失德，去年春，朕恭奉皇太后巡幸江浙，正承欢洽庆之时，皇后性忽改常，于皇太后前不能恪守孝道。比至杭州，则举动尤乖正理，迹类疯迷。因令先其回京，在宫调摄。经今一载有余，病势日剧，遂尔庵逝。此实皇后福分浅薄，不能仰承圣母慈眷，长受朕恩礼所致。若论其行事乖违，即予以废黜，亦理所当然，朕仍存其位号，已为格外优容。但饰终典礼不便复循孝贤皇后大事办理。所有丧仪止可照皇贵妃例行。钦此！”
　　“退朝罢！”这位中年的帝王无奈摇了摇头，突然，猛地晃了晃神，差些栽了下去。
　　“皇上！”吴书来惊慌一叫。
　　“朕没事。”弘历低沉地向殿外走去，“雯杏啊，雯杏，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落寞，望着曾经早已远去的身影喃喃道：“今生是朕负了你，来世，不要再来找朕了。”面色黯然，这诺大的紫禁城里，终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帘中女儿惜春莫，愁绪满怀无处诉。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柳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香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落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冷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奴收葬，未卜奴身何日亡？
　　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