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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宵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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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今天要讲什么故事?”这是一个孩童稚嫩的声音。青衣人呷了口桌上放着的似乎永远带着股霉味的茶,这茶汤总是呈现出一种不太自然的黄色,毫无光泽,也不通透。
青衣男人略有些头疼的样子,轻拍孩子的头,无奈道:“听完今天这个就走好吗?”
孩子似乎不太愿意,瘪了瘪嘴并未回答,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青衣人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道:“今天这是最后一个了。”目光却早已缠上了窗外那似乎永远也没个完的雨幕。
有个茶馆,叫作清宵半,是黄泉路上唯一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继续往前不久便可以到达奈何桥头,一旦过了桥,之后的一切便没人记得,那碗汤好喝与否自是更没人记得也没人在意,上等解忧品也不过如此了吧。
往生之灵在此停留无非是为了能找个伴希望路上能有个照应。但其实再走一段便能忘却一切,自是无所谓孤独不孤独的了。
孩子扯了扯青衣人的衣角,催促道:“先生?先生!故事呢?”青衣人回过神来,惨白透灰毫无生气的脸上硬是浮出一个笑来,面容瞬间活络了许多,看起来也亲切些了,“耐心听着。”
青衣人低着的声音,像深寺晚钟般宁静而悠长,他提起了一件事,抑或可能只是他杜撰的一个故事。
有一个人一直在找另一个人,那人是他的好友,可不知怎的就是找不着了。那人便日日提着盏灯笼照路寻人,为何天天点着盏灯笼呢?那是因为在那人眼中的世间太过灰暗了。是啊没错,在那人眼中,没了好友的世界确是无趣黯淡,连万丈日光也不能照亮。顺便一说,那灯笼是好友赠予那人的礼物。
那人找了太久,久到自己都忘记当初为何会与好友分开,觉得明明应是分不开的才对。起初还能记得陈久的往事,悲喜怒骂都有,可渐渐的,连这些轶事也慢慢地从那人的脑中消失。就像抽丝一样,一点一点地被抽离完全觉察不到,但是哪日突然兴起想要去看,可哪里还有茧在?早变成了一堆细细丝线,再也变不回茧了。
回忆也像这样,蓦然回首才发现它们全变成了片段,再也连不成完整的一件事了。
这许就是时间最让人敬畏的力量吧。
但是能与时间相抗衡的东西也还是有的,比如执念。
那人记不起往事,甚至好友的面容也慢慢地被时间无情地冲刷而变成了形状模糊的一团。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找到他,否则……呃,总之一定要找到他,否则会后悔的。
“那找到了吗?”孩子打了个哈欠忍不住打断,这个故事似乎是无聊了一点他想。
青衣人未答,只是微微蹙眉又浅抿了一口茶,真的,若不是说得太多了实在口渴,他是绝不会碰那茶的。皱眉勉强咽下后,他继续叙述。
真的过了太久了,连那盏灯笼上糊的纸都泛黄残破了,可那人还是没有找到好友。灯笼上提着的字早已无从辨认,内容也早就记不清了,透过破损的宣纸可以看到里面的火烛,它也已经微弱不堪……即便如此,这灯笼那人还是一直没舍得扔。
故事尚未讲完,可那孩子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周公的热情召唤而睡去了。青衣人也没准备继续讲下去了,故事的结尾,谁知道呢?
青衣人在孩子的肩背上有节奏地轻拍着,没几下那孩子便进入了甜美的梦乡,青衣人笑了,提起一直放在脚边的残破灯笼,盯着桌上的茶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放弃喝它。
太难喝了。
青衣人缓步走出茶馆,回头愣愣望了会儿茶馆的牌匾,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牌匾上仅书三个苍劲瘦削的大字——清宵半。
离疏提着他的灯笼孑立独行,可这次与往常有些许不同,他正向忘川奈何踱去,大概是想开了吧,抑或是,找不动了。离疏步履悠闲就像在观光散步一般,只是目之所及却是再也不会有烂漫山花断桥残雪了,有的只是满目止不住溢出的黯淡与死气沉沉的灰。
那抹青色融入雨中消失不见,随着青色的散开,不一会儿,那点昏黄也晕化在霄壤之间。
从清宵半到奈何桥其实并不遥远。在桥头堡里有名老妪,面无表情地递给每个路过的人一碗汤,一样的温度,分离不差的分量,甚至连盛汤的碗都是一模一样的材质,毫无不同的纹饰,任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莽夫布衣,在此都不会有丝毫的不同。
这大概是最公平的了吧。
老妪给汤看行人饮尽之后还会机械地道一句:“好走。”却少有人会回应她。
离疏走近,本想询问孟婆可见过……但话到嘴边想想还是算了吧,出口之语变成:“有劳。”孟婆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变化,有多少年没人和她说过话了?但她也只是一句“好走”便无其他,一件事做了太多遍难免会变成自然反应,尚未经过思考便已完成动作。
离疏接了汤,仰头灌下一口,未及咽下,却听见了孟婆的声音,略带嘶哑却也不难听,“这灯,留下吧。”
离疏一愣,咽下汤后,问道:“我不能带它走吗?”这汤是股说不清的味道,喝下心里一阵虚空。
孟婆点头。
罢了。离疏想。他将灯放在潮湿的木板地上,温柔地轻轻抚摸灯罩,里面的火苗微弱却顽强地跳着。他轻叹一声,起身,再次接过碗。
这汤还不算难喝,离疏想,至少比清宵半的茶水要好上太多了。
正当他要送汤入口时,一片火光照亮他的侧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的同时也减缓了他手上的动作。
侧头一瞥,眼前现出一个人来,熟悉又陌生。
“尽……尽年。”离疏的声音有些哽咽。说来奇怪,即便在离疏记不清尽年的面容时,他也仍清晰记得尽年之名。
名姓果真是羁绊的症结。
尽年上前一步轻抚离疏那灰败却难掩喜悦讶异的面颊,道:“怎么这样迟?”
离疏握上尽年在自己脸上的手,像怕他跑了似的紧紧抓住。尽年自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坚定地反手握住离疏的手,笑道:“我不走。”
“你怎么……”
“我着实负你良多心下有愧,于是便请人将我的魂魄封于此灯中,只有当你喝了孟婆汤之后我方能结魄重入轮回,为的就是让我自己也尝尝被人遗忘忽视的苦,眼睁睁看着你进入轮回目光却再不在我身上停留。”
“可我未曾后悔,对于遇到你这件事。”离疏盯着尽年,目光灼灼。
“你喝了汤为何没忘?”尽年这才想起重点来。
“只喝了一口,不足一碗。”答话的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是孟婆。“生死轮回是自然规律,决不可悖,你们二人阳寿已尽,好走。”
尽年接过孟婆手中的汤,一口饮尽,之后立马扳着离疏的肩,以口对口渡了过去。离疏先是惊愕,之后随即明白了尽年所想,将汤尽数饮下。
这个吻温柔又绵长,那汤的味道在虚空之外离疏还尝到了丝丝甜蜜,即便是清冽纯醴也不及这口孟婆浊汤,离疏想,伸手抱住了尽年。
尽年放开他,又接过一碗汤自己饮下,不带一丝迟疑。他投给孟婆一个微笑,牵着离疏未曾放开的手一起过桥,遗忘。
孟婆注视着他俩的背影,自语一句:“今生共饮一碗孟婆汤,即便到了来世,想是无论如何都会被捆在一起了罢。”之后便像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般,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那盏灯早已连着灯骨被焚成了灰,被风吹散到百里忘川之中,而那在灯罩上题着的早已被遗忘的正是书得端正的“死生契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