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共眠》陆知羽

1、同日共眠

　　同日共眠

　　1.
　　莫副将随军出征南疆的前一晚，我将小姐亲手绣好的银色暗梅发带连同一封短信，一并交至莫副将手中，信上仅书六字：佑君平安归来。莫副将沉默片刻，取下腰间玉佩予我，一字一句说道：“三年之内，待我媒妁之约。”转身大步走回营帐。
　　那枚刻有“莫”字的玉佩被小姐贴身收好，一丝红线穿玉而过环于腰间，沐浴时亦不肯离身。
　　如是二年，坊间流传南军将领有人叛国通敌，致军中死伤惨重。
　　又三个月，南军班师回朝，却始终不见莫副将的身影。
　　小姐听闻此事一语未言，随后终日沉迷女红。三个月后，一套精美绝伦的嫁衣被收入柜中。而莫副将，依然杳无音讯。
　　再三个月，我忍不住向军里当差人打探消息，却得知叛将莫临风早已于叛乱当日逃往南疆，且被南王封为上将军。
　　那一晚，距离三年之约仅剩三个月。小姐先是怔了一个时辰，随后拿出嫁衣，撕扯至筋疲力竭，失声痛哭。我抚着她瘦弱的脊背，彻夜未眠。
　　次日一大早，小姐双眼红肿，面容沉静，应允了与庆王府世子的婚事。老爷甚为欢喜，直说着“紫筠懂事了”，父女间因此事而生了半年的隔阂，终于有所缓解。
　　不到一周，“庆王府世子与宰相之女的婚事”遂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
　　两府筹备了足有三月，终将一切打点妥当。
　　三年之约已满，明日，小姐将成为庆王府的世子妃。莫副将，你在哪里？
　　即将就寝时，小姐握着他的玉佩，轻声问我：“星儿，我的婚事，是否百姓均知？”
　　“是，三月前就已传遍。”
　　“很好。”她停了半晌，再开口时，话却已不是对我。
　　“临风，这是我所能给你的，最后的机会。”

　　2.
　　婚礼当天，喜庆隆重。小姐穿着她修补完美的华丽嫁衣，在声声礼乐中，走入庆王府的花轿。
　　一路上，她用细弱轻柔却略带焦急的声音不停唤我：“星儿，他来了吗？”
　　但直至进了王府拜了天地，我仍然无法言语。怕一出声，便会哭泣。
　　我还记得莫副将收到发带时瞬间温柔的珍重神情，以及盟誓时掷地有声的坚定眼神。记得那晚月朗星稀，寒意重重，小姐不顾凉气立在庭院里的单薄身影，和她见到翠玉时光彩耀人的晶亮双眸。
　　莫副将，你在哪里？

　　3.
　　世子将小姐送入新房后，便去赴了宴席。新房内，我与其他王府丫鬟忙完正要离开，小姐忽然开口：“星儿，你等一等，其他人退下吧。”待关门声响起，她却径自掀开喜帕，定定地看着我：
　　“星儿，你是我唯一的陪嫁丫鬟，也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有重要事情要你去办。”
　　“小姐的事，星儿一定办到。”
　　“离开这里，现在就走。”她自怀中取出一个银色锦囊，“拿着这点银子，马上离府。”顿了顿，眼神忽然非常温柔：“以后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好好过完一生。”
　　说罢将锦囊塞入我手中。
　　我惊得开不了口，睁大眼睛望着她，心里一片惶恐。
　　见我不动作，小姐蹙眉。“不是说一定办到？那就不要磨磨蹭蹭，即刻出城！”不待我反应，她便打开房门，将我推了出去。

　　4.
　　别无他法，我只能连夜出城，在离京不远的小村庄落脚。收留我的大娘每日纺织成布，由她儿子送到京城去卖。她腿有旧疾，行走不便，我便帮她收拾房屋洗衣做饭，聊表叨扰之歉。
　　第四日，张大哥带回了京城的最新消息，却是“庆王府世子妃香消玉殒，洞房花烛夜饮玉自尽”！
　　我疯了一般向京城跑去，整个人如坠深渊，寒意蚀骨。远见城门口围满人群，喧嚣沸腾。及至近处看清，已是心神俱裂，肝肠寸断。脚下一软，狼狈地扑倒在地。
　　城门旁，贴有皇榜一张。
　　“南疆人莫临风，潜入我朝十年，官拜副将。后于南军中通敌叛国，逃回南疆，深得南王器重，位列上将。三日前独身入城被捕处死，今悬头示众，以儆效尤。”
　　城门上，黑发间的血色暗梅发带，在风中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