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其沙的珍珠床》背道而驰

1、全文

　　邓嘉笛希望自己的头发可以长快一点。
　　这个暑假她就要和自己的偶像见面了，这个难得的机会还是她的姑妈为她争取来的。

　　邓嘉笛的姑妈和钢琴家易晏是小学同学，那时候邓嘉笛的父母还未相遇。
　　邓嘉笛听姑妈说，易晏有个妹妹，长着一头漂亮的蓬松长发，扎着红色头绳，不过她妹妹在邓嘉笛这么大的时候出车祸去了。邓嘉笛一个人在琴房练琴，她弹着弹着，脑子里却开始在勾勒易晏妹妹的模样，长头发，她甩甩自己短短的小辫子，第一次后悔剪掉了以前那头被嫌弃为累赘的长发。
　　邓嘉笛睡在琴房里，做了个梦。
　　易晏像是姐姐那样温柔地看着她，为她弹琴；以往她的琴声总是叫邓嘉笛想起月色里海妖冷清的歌声，可是这次，这歌声就像是雪绒花一样飘落在她的心田。易晏那双纤细修长的手在黑白键上跳跃着，琴键化作在邓嘉笛的脊椎，每一个旋律，都让她产生微微的战栗，穿过骨髓的兴奋。
　　易晏戴着墨镜出现在姑妈家的花园里。
　　这天，邓嘉笛在为姑妈浇花。她躬着腰，熟练地掌控着每一株花草不同的水量。这时候，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拨弄了下玫瑰花的花瓣，指甲盖在娇艳的花色衬托下显得那么苍白，好像在福尔马林里浸泡过，邓嘉笛却有种被瞬间击中的感觉，痴痴地看着那双手，在花叶间挥动着，十分迷人。她看过很多双手，在钢琴比赛的时候，那些不同的人，在琴键上的手，或长或短，或粗或细，却没有这样一双适合用来表达音乐的手，带着一种弹拨灵魂的超然而通透的力量，仿佛经过她手指的触碰，那些绽放的花朵就要化作蝴蝶翩翩起舞。邓嘉笛的心也飞了起来。
　　易晏把手伸到她面前，“不和我握个手吗？邓家的小姑娘。”
　　“你姑妈呢？我可是偷空溜出来的，如果她不在的话，我就只能赶回去了。”
　　易晏遗憾地看了看四周。
　　邓嘉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勇气，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带到了楼上的琴房里。
　　易晏喘着气，在琴凳上坐下。
　　“我知道有点儿不礼貌，你能把演奏会的最后一首再弹一次吗？”
　　易晏哦了声，“你喜欢那首，为什么？”
　　邓嘉笛想了想，说，“那首让我想起了姐姐。”
　　“你有姐姐？”
　　“不，”邓嘉笛摇头，“我没有姐姐，也没有哥哥。”
　　易晏在琴键上摸了一下，"你每天都打理这琴吧，很舒服，我是说摸上去的感觉。你爸妈好吗？我记性不太好，不过你爸爸当年可是个帅小伙，有一打女孩追他。"
　　邓嘉笛看着她，“我不记得他们了。”
　　“抱歉，那么，让我为你弹这首《卡其沙的珍珠床》吧。”
　　易晏抬头朝她伸出手，“合奏有问题吗？”
　　邓嘉笛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邓嘉笛的手呈现略黄的颜色，和易晏的手不同，她的手显得青葱稚嫩，可在琴键上的活泼熟练又使得她更加悠然，两人初次合奏，却显得行云流水，非常契合。
　　易晏和邓嘉笛交错在不同的声部，时而相遇，手臂看上去如同交缠。
　　“你叫邓嘉笛？”
　　“你叫易晏。”
　　“你真是个有趣的小孩。”
　　邓嘉笛摇头，“我以为你会夸我坚强，或者乖巧懂事什么的。”
　　“为什么？”
　　“别人都这么说，你好像总是与众不同。”
　　“总是，看来你很关注我。”
　　易晏笑着说，“我很荣幸。”
　　“我一直很关注你，难道姑妈没告诉你我是你的粉丝吗？”
　　“为什么？因为钢琴吗？”
　　“不，”嘉笛把头靠在了易晏的肩膀上，“因为你。”

　　邓嘉笛是个非常乖的小孩。
　　所以姑妈接到老师的电话时，非常惊讶，邓嘉笛逃课了。
　　她很着急，可是突然发现不知道上哪儿去找自己的侄女，她既没有要好的朋友，也没有别的亲戚，甚至没有平时喜欢去的地方，姑妈现在才发现自己的侄女一直生活在学校和姑妈家这两个地方，两个笼子里。
　　姑妈走进嘉笛的房间，这里还是她一手布置的，变化不大；可仔细看看，还是有很多地方变化了的，比如说，墙壁上易晏的海报，书架上的琴谱和书本，窗台的花藤，都散发着嘉笛的气息。嘉笛父母出事时，她才几岁，姑妈把她接到自己家里时，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那样；姑妈是没有子女的，所以她也没有了丈夫，留着一个空大的房子，嘉笛的身上被倾注了太多复杂的浓郁的爱。
　　可嘉笛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姑妈却不能用一个母亲的身份去了解和干涉，她只能用一个慈爱的姑妈的身份，给予比房东更无私的爱而已。这样小心翼翼的生疏的爱，就像是呵护一个易碎品，就像隔着厚厚的海绵抚摸自己珍爱的东西，没有肌肤相贴心心相印的温热。
　　姑妈心里，有了一些害怕。她引以为傲的、为希望和未来的侄女，现在不知所踪了，她也不知该怎么寻找。就像丢了一件本来就不属于她的东西，她慌张，却无能为力，好像早就注定有这么一天，只是一直在逃避而已，而这一天来了，她还是不愿承认。
　　姑妈到了琴房，她徘徊着。

　　易晏觉得自己在犯罪，可能是拐卖未成年人，或者更严重，谁知道呢，她心里居然有更龌龊的想法，她有犯罪动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毫无自觉地，惬意地在她的臂弯中安睡，像个好多天没睡过的人，像个刚出世的婴儿，酣睡着。
　　不久前，她们才刚刚认识，她却把她从学校带了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易晏的手不自觉地摸上嘉笛蔷薇般的嘴唇，鲜嫩的颜色，等待亲吻。她立马收回了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易晏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还有当年的自己。
　　以及，她曾经的导师。
　　易晏那时候有个优渥的家庭，可爱的妹妹；她像一般的贵家子那样消遣着艺术，每天过着狂欢放肆的生活，不停地和各种人往来，各种人，看他们迎合讨好、看他们恼羞成怒，她总有种格外的快感，可回到家中，回到学校，她就是一个完美的姐姐，一个完美的女儿。
　　这种分裂的生活没有持续多久，破产、车祸的接连发生，让她应接不暇，还没有来得及
　　做出反应，生活已经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再等她反应过来，自己也变成另一个模样了。
　　现在的她，又是用怎么样一副面孔去蛊惑了一个少女呢。
　　易晏轻轻地搂住嘉笛，把脑袋靠在她的脸颊旁，在她的呼吸中悄然睡去了。
　　夜幕如席。
　　繁星似水。

　　嘉笛跟在易晏后面，走在海滩上。
　　“你喜欢海吗？”
　　易晏大声地迎着拍来的海浪问。
　　“不怎么喜欢。”嘉笛低着头，踩着脚下的细沙。
　　“你不觉得海很蓝吗？而且，它是最棒的音乐家。”易晏把手搭在耳廓后，“这样，听海的歌声。”
　　嘉笛学着她的样子，做了一对招风耳，蹲下来，说，“你能不能给我一只海螺？”
　　“等我找找。你要干吗？”
　　“你想听海的歌吗？我会吹海螺。”
　　易晏弯下腰，“上来。”
　　“为什么？”
　　“背你去找海螺。”

　　“你怎么学会的？”
　　“家里留着一只海螺，有空就拿来吹。”
　　“你父母留下的？”
　　“嗯。你呢？”
　　“什么？”
　　“我听姑妈说，你以前不喜欢钢琴。为什么做了钢琴家？”
　　易晏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你姑妈什么都和你讲啊。”
　　“这是个秘密吗？”
　　“————既然你想知道，它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易晏握了握嘉笛的小辫子。
　　“那时候，我妹妹和你一样大，她很喜欢钢琴，每天缠着我要听，因为她，我也花了很多

　　时间在练习弹奏上；后来，慢慢就变成一种习惯，等到听的那个人不在了，才发现自己已经沉迷到了这种行为当中，好像整个人生都投入到钢琴上去，越久，越不能自拔。”
　　嘉笛把脸埋在她的手心，易晏摸到了她脸上的液体，“原来我的故事这么能赚眼泪？小
　　姑娘，骗你的。”
　　嘉笛瓮声瓮气的说，“那你为我弹奏的时候，也想起了你妹妹吗？”
　　片刻的空白。
　　嘉笛感觉到海风被围住自己的躯体挡住，易晏说，“有一点。”
　　“哪一点？”
　　“你的表情，和她一样，那么专注，但又不完全一样······”
　　欲言又止。
　　嘉笛接着她的话说，“怎么会完全一样呢？你不是，不是我的姐姐呀。”
　　易晏低头看向她。两人越靠越近。
　　海浪席卷而来。海鸥的声音飘扬在天际，所有的声响都盖住了那轻轻的一声，咔哒一声，好像某个机关被打开，随之而来，是漫天的波浪。

　　巡演不久便结束了，易晏离开a城回到定居的外国。
　　姑妈终于又能安心地在她的阳台上喝茶，一个人。
　　偶尔低头，看见楼下花园，正忙忙碌碌的侄女。现在看到她，似乎有点儿不同了，却又说不出在哪儿。只是感觉到，以前的嘉笛，那个低头侍弄花草的嘉笛，把所有的东西严严实实地包裹在
　　自己的厚壳里，感觉不到一丝情感的波动，像个温柔的蜡人。现在的她，更像是随着太阳而移动的向日葵吧，虽然那变化细微地难以察觉。
　　姑妈轻轻地笑了，嘉笛抬起头，冲她微笑。
　　空荡的房子里顿时似乎响起了那首旋律优美的《卡其沙的珍珠床》，嘉笛抚摸着娇艳的花朵，感到手心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