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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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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烟!”溪柳村背山一隅的农家院门外,响起了妇人有些惊喜的喊声。
她后又忙觉不妥,恭敬地压低嗓子,却还是透着抑不住的兴奋,对院内树下正做女红的少女招呼:“阿烟,快去备茶水!公子来了!”
被唤的少女针线一抖,指尖渗了血珠,衬得那双手愈发瓷白如玉。
公子,毋庸赘言,自是他了。
少女将绣绷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站起身来向前望去,身侧的手藏在衣袖间,不由得紧了紧。
年轻的郎君沐着晚霞温柔的余晖向她走来,即便是只着一身素色衣衫,也掩不住贵胄之姿。一时间,她竟看不见他身后跟随的旁人,眼里只装得下他。
阿烟晌午过后趁着日头刚洗了头发,在院中边做绣活边晾着,因料定这偏僻一隅也见不着谁,故而青丝全干了也怠懒着没有挽起。却不曾想,日头将要落西,竟能迎来这位贵客。
她鲜少地没听母亲招呼去备茶水,反倒上前迎了两步,笑盈盈地作了个万福,举止间看不出一点措手不及的慌乱,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她看向他,一双桃花眼努力敛去心头过分的欣喜,想要尽量维持着应有的秀雅端庄,轻灵悦耳的声音却还是没能压下语调里的欢快:“公子,您来啦。”
公子点头便作打了招呼,看见小姑娘强装镇定却漫了桃粉的耳尖,禁不住轻笑回道:“路上耽搁了些许,今日到的晚了。”
他言语间携着笑意,温柔而熟稔的语气仿若这次从未有过的突然造访寻常级了,好像他前些时日天天前来一般。
但阿烟记得很清楚,上次见他,已是三年前了。
他是她长久年岁里唯一的盼头,却每每只如优昙钵花,时一现耳。
往日公子前来,总会提前半月来人报信,而这次他却是突然出现,如无数午夜梦回般迎着夕暮向她走来。
阿烟装作不经意地将耳后别起的长发拨散下来,盖住发烫的双耳,笑的乖巧,声音带着讨饶的娇俏:“公子来的突然,怪不得阿烟没能梳妆齐整来迎。您先去厅堂歇息,阿烟稍后就到。”
言罢便转身要回厢房,却被公子喊住。
她疑惑回头,就看到公子手上递来的物什,一支润泽剔透的白玉发簪,没有繁杂的雕饰,仅两朵玉茗缀在簪尾。
“上回见你,就觉得白玉与你十分相配。”
她伸手接过,指尖难免和他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指相触,心里莫名跳的厉害。
这不是他第一次给她带礼物,但以往他只当她是个孩童,带的全是些玩具零嘴,首饰从未有过。
她摩挲着簪尾的玉茗,心里像阿娘擅做的红糖糍粑那样甜,向来清脆的声音不自觉带了些软糯:“公子来的少,竟能知道我喜欢山茶花吗?”
他笑得温柔,低头看着少女柔顺的发顶,抬手揉了揉,声音清润:“但每回来,都能闻见阿烟身上的玉茗香。”
阿烟傻傻看他,潋滟的双瞳里映着橘粉的斜阳。
他向来如此,浅笑看你的眼神专注又深邃,像是盛满了深情,却又让你感觉相隔万千星海,遥不可及。阿烟总能从他的温润如玉里,看出骨子里的淡漠疏冷。
她心尖冒出一丝落寞,却绽出个灿烂的笑容,脆生生道:“谢过公子,阿烟喜欢极了!”然后不再看他,行个万福就转身往厢房去了。
锦缎般的及腰长发旋起发尾,迎着柔和的晚风,在空中轻轻飘曳。随风送来的,还有少女发间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气,隐隐掺着玉茗芬芳。
进厅堂时,阿娘已将茶水备好,佯怒瞪了阿烟一眼。阿烟接过眼刀,撒娇地朝她笑笑,一副事后任君处罚的样子,得到了阿娘无奈的一个白眼。
行礼问安时发现公子身旁又多了位儒雅的年轻郎君,阿烟有些惊讶:“原来叶先生也来了。”
在公子为数不多的造访里,叶先生陪同的次数更少之又少,但阿烟却对这位郎君记得格外清晰。全因叶先生惯常手持一把折扇,风雅无双,面上总带着笑容,不同于自小身边扎堆的市井俗人和乡野村夫,也没有公子骨子里藏匿的疏冷淡漠和高不可攀,让人如沐春风。
阿烟很喜欢这位叶先生。
她大约明白,叶先生估计是公子府上的幕僚,却又时时感到他和公子像默契极深的挚友发小。
叶先生笑着点头,道:“原本公子只说来看上一眼,便让我没下马车,不想这会儿却决定在此歇脚一宿。”
他轻呷一口茶盏,带着笑意看了身旁郎君一眼。
阿烟听罢,双眸亮了亮,心下十分欢喜,口上却端的一本正经:“也是无法,毕竟日头已落,再赶到城里奔波劳累,还是在此歇息一晚妥当。”
阿娘闻言向两位贵人行了个礼,便去准备床铺去了,留阿烟在此说话。
公子示意阿烟同坐,问道:“近来功课如何?可曾懈怠?”
这是公子每回前来惯例会问的内容了,阿烟将这三年的习得言简意赅又逻辑清晰地罗列而出,又将公子随后考问的几个问题一一作答,全面深刻又见解独到。
看到公子略加赞许的眼神,阿烟心头暖暖的,只觉得无数个晨起背书、挑灯夜读的日字,此刻都兑现了价值。
叶先生笑道:“阿烟若是去考科举,定然也是能拔得头筹的。”
晚餐公子二人已在驿站吃过,便去院中早先专门为阿烟置办的书房里议事,嘱咐阿烟饭后与他手谈几局。
餐桌上是寻常的粗茶淡饭,阿烟因心情愉悦,也能吃出山珍海味的滋味,幸福地眯眯眼。阿娘看着自家姑娘毫不遮掩的开心,心下却褪了先前的欣喜,酸涩不已。
这偏僻的农家小院鲜有热闹人气,村中农户顾碍着她克夫的晦气名声也不甚往来,乍然来客自然是欢喜不已。更重要的是,公子每每前来总会贴补她娘俩许多,也能让清贫日子好过不少。但往常公子前来,总待不过两个时辰便走,这次竟要留宿,她的心里惴惴的。
她心下明白,阿烟到了如今这个年岁,公子再来不了两次,便可能带走她的阿烟了,更何况此次前来竟如此不同。
她手上的筷子用的更迟缓了,口中味同嚼蜡。
她从没和阿烟说过什么,只道阿烟父亲有恩于公子,于是这些年来公子时来顾看,还为她请来各路老师加以教养。阿烟丫头也向来没有小姑娘家的娇蛮和浮躁,明知自己读书也难像男子一般考取功名,却能沉心静气地坚持每日温习功课。
阿烟素来乖巧和善,若跟着公子入了万千俗世,不知会不会受旁人欺负呢?
她鼻尖一酸,再吃不下去了,拎起碗筷转身:“娘吃好了。你等会儿吃罢碗筷就放桌上,我来收拾,你去找公子,别让人家久等。”
阿烟眨眨眼,觉察出阿娘的不同,放下碗筷到阿娘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在肩上轻轻蹭了蹭,轻声道:“阿娘莫不是吃醋了?您放心啦,公子统共我才见过几面?我最惦记的当然还是阿娘啦!”
阿娘怕了拍少女绒绒的发顶,心下慰藉,故意板着声音道:“臭丫头,谁稀罕你!”
她的人生只剩下阿烟这一个念想,所以无论前路如何,她的女儿,她一定要用尽全力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