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扑朔迷离

2、002 亲情是唯一的慰藉

　　再次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人去床空，熹微笃定张志东离开了公寓，这才挪动了酸痛的双腿和细腰，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任由眼泪默默肆意。
　　一次又一次了，多次与一次已经没有什么分别。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在那个即使破旧却有哥哥和小草莓家里笑，也不想在这豪华的卧室里哭，如果不是为了哥哥为了小草莓，就算是为她自己的锦衣玉食她也绝不会这样做。
　　平静下来，她洗了个澡，摸到手机准备看时间，有两条未读短信，发信人一条显示张志东，一条显示哥哥，她赶紧先点开了张志东的那条：下午六点到公司，准时！
　　她看看时间，将近十点，她松了一口气，再看哥哥那条，是嘱咐她上午早点回家的。她赶忙一顿拾掇，收起情绪，麻利出门。
　　耗费近一个小时，出租车才从弯弯绕绕中驶到了熹微所在的小区，这里是上世纪末建的房子，在当时还算繁华一时，如今粗粝的水泥墙面已经斑驳残破，稍微有钱的人家早已另觅风水宝地，这里卖掉或者只留作出租，到时候只等着补偿拆迁费。儿时父母做着小生意，家里也曾经一度宽裕过，只是命运多舛，世事难料。看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房，她百感交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四年前她如一只鸟儿从这里飞了出去，如今却被绑住翅膀，不能再住回来。
　　终于见到了亲爱的家人，蒋伟民忍不住轻声责备她：“你可来了，我都被小草莓问得耳朵起茧了。”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是姑姑吗？”小草莓闻声蹒跚着小跑过来，熹微赶紧放下东西，蹲下身子一把抱起她转了好几圈，惹得小东西咯咯笑个不停。熹微在她圆圆的脸上狠狠亲了几口，说：“小——草——莓！想不想姑姑，想不想姑姑？”。
　　小草莓被亲得痒痒，边笑边拖着长长的童音答：“想——”接着又嗲嗲地喊，“爸爸说姑姑大学毕业了会回家，以后小草莓就能天天见到姑姑了——”
　　熹微笑出声来：“小家伙！你知道什么是大学吗？”
　　“知——道，爸爸说，我上完幼稚园就上大学。”小草莓奶声奶气的童声让熹微这两天的压抑顿时一扫而光。
　　只要还有这个家，只要还有哥哥和小草莓健康平安在这个世上，她做的一切就都值得。那些没能打倒她的东西，只会让她更加坚强。
　　蒋伟民已经倒了茶递给她，“你也不早点过来，跟你聊不了多久我就该做饭了。”
　　熹微嘻嘻地笑：“早上睡过头了。”
　　“姑姑赖床，不是好孩子。”小草莓嘟着嘴一本正经。
　　熹微捏了捏小草莓的脸蛋，说：“姑姑错了，姑姑以后不赖床了，跟小草莓学习早起早睡，好不好？”
　　“好——爸爸说，知错能改是好孩子！”四岁的小丫头这才又笑了起来。
　　坐着续了会儿旧，蒋伟民便去做饭，熹微一边抱着小草莓在餐厅玩，一边跟厨房里的哥哥说话。熹微从各个包装袋里一样样拿出芭比娃娃、卡通故事书、画笔、积木等等，看得小草莓手舞足蹈，拍着手笑个不停。
　　“别人都是给小孩子买唐诗三百首什么的，你倒是由着她玩，全是玩具。”蒋伟民望着自己妹妹的眸子里永远都嵌刻着满满的疼爱，不说这个妹妹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候出了多大的力，从小相依为命长大的情谊已是千金不换。这个世上，熹微和小草莓就是他最大的财富。
　　对熹微来说，哥哥和小草莓又何尝不是她最值得的付出呢？从前是，以后恐怕还是。
　　“四岁大的小孩子就背什么书，教育方式就不对，这个年龄正是开发脑力发掘兴趣的时候。国外小孩的童年都是玩过去的，到了大学就拼命。咱们这儿恰好相反，进了大学就拼命玩，结果呢，各个领域都比不过人家。”她说完这些话，不带一口气打盹。蒋伟民笑了笑，说：“你呀，从小就伶牙俐齿，哥说不过你。”
　　熹微一愣，末了也笑了。是啊，在哥哥的记忆里她还是那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两兄妹相依为命的日子里不知道看了多少世态炎凉，那些日子，她面对爸爸妈妈曾经一些忘恩负义的朋友，总是牙尖嘴利，守护着两兄妹尚可抓住的每一点依靠。哥哥不知道她早就安静了很多，凡事习惯了去忍受。小草莓安静坐在地上堆着积木，熹微拿了梳子给她梳头，蒋伟民工作忙，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照顾女儿的工作当然不能指望有多细致。她心里一阵苦涩，仔仔细细地给小草莓梳了几个漂亮的小辫子，对着厨房说：“哥哥，你以后给小草莓梳头就先解开一束，梳好了再绑上，照着我梳好的模子比较容易。”
　　蒋伟民说：“这些女孩子家的活，我还真是不拿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哥哥随便一说，熹微却眉头一紧，免不了又为哥哥操起心来，开口说教：“你啊，就是该找个媳妇了，看你这么辛苦我一点也不放心，小草莓正是成长的关键时期，有个人和你一起分担比较好。”
　　蒋伟民见妹妹又来这一出，只嘿嘿笑着，却不接腔。
　　熹微轻轻叹口气。蒋伟民将刚刚新鲜出锅的宫保鸡丁盛出锅来放上餐桌，蹲到熹微旁边，拍了拍她的头：“傻丫头，哥哥不是不想找，只是不管什么事，错了一次，第二次就得谨慎些，你也不想我给小草莓找个恶毒的后妈吧？放心吧，要是遇上好的，哥哥不会让她跑掉的。”
　　这番话熹微倒是听了进去，终于点点头：“那可说好了，我也帮哥哥物色着点。只是你工作忙，之前都是傍晚最忙之前接小草莓放学放在餐馆前台，也不方便，以后你轮晚班的时候，就由我去接小草莓放学，第二天再送她去上学，你别不舍得。”蒋伟民顿了顿，说：“有你帮着我，我就省事多了，不舍得也舍得了。”
　　熹微又将家里里里外外打扫收拾了一番。这套不大的房子是父母留下来的，十多年了已经有些破旧。熹微刚把拖把清洗了最后一遍，就听见蒋伟民叫吃饭。宫保鸡丁，地三鲜，白菜蛰皮，酸菜鱼，西红柿蛋花汤，全是她爱吃的菜。
　　外面再多的朋友，再多的聚餐，只要坐在哥哥做好的饭菜面前，她就记得哪里是最温暖的地方。饭菜的热气氤氲，不觉眼眶有些湿润，往后两年，即使这最温暖的地方近在眼前，也没有天天享受的机会了。
　　“熹微，你最爱的！”蒋伟民夹给熹微一筷子白菜蛰皮。熹微定了定神，小心翼翼收好情绪，绽放出如花的笑靥。
　　“真香！哥你肯定想象不到我多想吃你做的饭。上学这几年，高档饭店啦，路边摊啦，都吃过了，总觉得都比不上你做的饭菜香。”熹微嘻嘻笑道，拿起筷子转眼夹了好几样在碗里。
　　蒋伟民见得妹妹如此喜爱自己的饭菜，自然喜上眉梢，嘴上却谦虚：“你就是会贫嘴，我这个小地方的小厨师，都被你吹到天上去了。”
　　她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简直可以写进记录了。米饭并不是北滨的主食，本地人往往吃包子馒头花卷这些面食，熹微在南方待了四年，习惯了以米饭为主食，蒋伟民便每次特意为她煲饭。
　　饭后熹微打着饱嗝抱着小草莓，兄妹俩看着电视聊着天。小草莓又语出惊人：“姑姑，你的男朋友呢？”她心里一咯噔，恐慌怕是早就显现在了脸上，很快镇定下来，装作惊讶地问她：“小丫头，谁教你的？你知道什么是男朋友吗？”
　　“知道——就是会和姑姑结婚的人。爸爸说的，爸爸说我的病都是姑姑的男朋友帮忙治好的，要姑姑带男朋友回来玩。”小草莓伸出小小的食指指着蒋伟民说道。熹微嘟着嘴瞥了一眼哥哥，蒋伟民不以为意，笑着说：“你这个神秘的男朋友帮小草莓治好了病，又给你找了房子住——咱们房子还是爸妈留下来的，太破旧，你房间的天花板又开裂漏水，一直没能找个机会替你修好——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总要找个机会来谢谢吧。”
　　“他的房子是现成的，有多余的房间，又离公司近，我就暂时住着，等咱赚了钱，再买个新房子，到时候还是要跟你和小草莓住。”
　　“那可说不定了，到时候你又该出嫁了，哪会还舍得跟我们爷俩儿住！”
　　她身体一僵，“出嫁”两个字如一击重锤，狠狠砸在她心头上。“结婚”、“出嫁”，对每个向往幸福的女子是何其高贵神圣的字眼，她代表着一个女孩有了自己的家，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开始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撑起家里的半边天。那样的情景怎么想象都该是光荣、耀眼的。
　　她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出嫁的情景，遇到张志东之前她没有——大学里舍友们都找了男朋友的时候，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凭着姣好的面容，满腹的才华和温和可爱的脾气，倒也有不少男孩子追求，她也并非特意不想找，只是一直没有遇到感觉对的人。那时候，她对“感觉”的要求就像枫树上一片完美的枫叶那样具体，形状不够完美，色泽不够匀称都不能充数。她对爱情的看法就像虔诚的天主教徒对圣母玛利亚一样，为了打发寂寞而轻易找一个人，她觉得有点玷污“爱情”这个词。
　　熹微对另一半如此上升到灵魂的期盼——却遇上了张志东，遇上张志东后她更是不敢想象“出嫁”之于她，是何光景。期盼多么美好，现实却往往惨烈。在她的心里，属于她的爱情，还没有遇上，就被玷污了。
　　张志东和她，配用男女朋友来称呼么？
　　许是饭后脑胀，熹微不由得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