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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惊变 ...

  •   “咴儿……”一匹青褐色的铁蹄马受惊地仰面儿弹动了两下,稍曲的飞节剧烈地颤抖着。忽然马身子不受控制地一跳,粗壮的前蹄儿狠狠蹬上了一旁的天女彩塑。“咣啷啷”一阵儿脆响,木架下的酥油灯盏四散着滚落了出来,蜡黄的油脂流散一地。
      我抬眼儿望向马匹上正扯动缰绳的人,那阴柔秀美的面庞映入眼帘,太阳穴顿时一阵涨疼。虽然没奢望会有奥特曼那样的正义之士出手相助,可是对于拉藏这样的蟑螂恶霸,即便他的出现能帮到我,心里还是憋屈的要命……
      转头看向街道两旁,几个方才被马匹撞翻在地的藏民正跌撞地被旁边的人扶起来,脸上的神色既痛又怒。我暗暗吸了口气,心头不由越发得厌恶。
      “大胆奴才!惊了汗王的马还不下跪?!”猛地一声厉喝传来,不知何时,小巷道里冲出了几个蒙古兵,手握着刀枪,脸上凶神恶煞的。说话儿的那个正是吉达,扬起的右手紧攥着长长的皮鞭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在我这儿吃了瘪,现下神色格外得狠戾。
      看着那一堆人马走花阵似地排开来,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拉藏的风格么?走到哪儿都得惊天动地的,还要带个“戏文班子”陪着他自导自演……
      “那就是第巴的随从?”偏头看向仓央嘉措,见他点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撞入视线的是个身材高大的藏人。约莫着三十来岁,身着藏青色的袍子,宽额方脸儿,鼻挺唇厚,两道剑眉微微上扬,显出几分正气。哪怕是被蒙古兵包围着,腰杆子仍是挺得笔直。
      “汗王纵马行街,坚赞何错之有?!”高昂的嗓音传来,声响儿敲在我的心头却是一震。倒是个有骨气的啊,正暗暗有些佩服……“大胆!竟敢对汗王出言不敬!”忽见吉达扬了扬手,铁黑的皮鞭在空中“呼啦”疾挥了一圈儿,飞舞着狠狠地甩落在坚赞宽挺的肩膀上。
      “啪”的一声儿脆响滑过耳膜,我顿觉一股子凉意从脚心窜了上来,无意识地挺了下身子,这才发现脊背上的内衫已经整个儿被冷汗胶住了。
      一阵寒风吹过,我禁不住地打了个哆嗦。仓央嘉措察觉到我的异样,伸手将我拉入了怀里,握到我早已转凉的手指,索性将我的双手收入了袖中。暖暖的体温毫无阻隔地顺着皮肤传来,这才觉得呼吸又顺畅了起来。调整了下心情,我重新将视线转往街道的中央。
      坚赞闷哼一声,眼底流露出一丝痛苦,可脸上的神情仍是不卑不亢的。望着那衣衫上破出的一道长口子,我不由叹了口气,倒不能怪他不识时务,拉藏这一番作为,明摆了就是故意找茬儿……想到这儿,嘴边不禁有些个苦涩,这样的人,也不知是可怜还是可敬……
      “啪—啪—啪—”响亮的三声儿拍掌声传来,拉藏利落地跳下了马。周围的蒙古兵迅速地让出了一条道儿来。他几步走到坚赞跟前儿,嘴角扯了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第巴养出来的人,还真是硬气啊……”
      话音刚落,坚赞顿时神色一肃。我顿了顿,脑海里蓦然闪过罗追的面容,想苦笑却久久掀不动嘴角儿……尽管第巴手下的人性格迥异,但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绝对的忠心。可是,对于一个即将失势的主子,忠心或许并非明智之举……
      “哼……”思绪飘忽间,却听见坚赞一声儿冷笑,澄澈的目光慢慢阴沉了下来,“坚赞这一生只跪神佛上师,还有第巴大人,至于其他人……不跪也罢!”
      “噢?犯了错也不下跪是么?”拉藏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出口的金石之音却似一阵阴风,吹得我整条儿胳膊凉飕飕的。每次他怒极的时候,面上都不会露出怒的表情。望着那平静如冬日湖面的阴柔面庞,我只觉得胸口拧麻花似地绞了起来。不仅因为坚赞会没好下场,更因为这件事只是一连串儿灾祸的导火索……
      “敢问汗王,坚赞错在何处?!”他抬高了音调,身形挺拔如松,“八廓街本为狭小走道,怎容得了汗王策马驰骋?若说有错,亦应归咎于汗王一人。”说着,他的目光转往方才跌倒在地的藏民,眼底不禁越发得幽黯。
      一席话说毕,周围顿时没了声息。整条八廓街鸦雀无声的,只有两旁店铺子上的招牌旗,被夜风吹打得发出沉闷的扑扑声儿。
      旁边的吉达见拉藏久久都不说话,抬手一鞭子朝着坚赞的脸面甩去。不料呼啦声儿还没在空中响开来,鞭尾便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紧紧攥住了。顺着那坚实的手臂望去,拉藏眸光狠戾地扫了吉达一眼,“本王有叫你动手么?!混账东西!”
      说着一脚踹往他的腹部,“唔……”的一声闷哼,吉达吃痛地摔了出去,脸贴在地面上,神色有些模糊不清。坚赞见此情景,面上神情不变,仍是昂首挺胸地立着。
      拉藏随手抛开手中的皮鞭子,嘴边的笑意冷得吓人,“好!说得真好!”他迈步跨向坚赞,伸手将他的衣襟一把拧住,眼底闪过一丝暴戾,“只可惜……你跟错主子了……”
      坚赞不反抗亦不挣扎,只是嘴边扯出了个嘲讽的笑容,“汗王有意为难,要杀要剐,坚赞任凭处置。”
      话音刚落,拉藏眸色一暗,紧紧盯了坚赞半晌儿,眼底的情绪又被笑意遮盖了起来,“果然是个硬骨头啊……”他回身扯下一个蒙古兵腰间的马头弯刀,“叮”的一抹轻响儿,银黑色的刀鞘被拔了出来,“那本王倒要看看,是本王的刀硬还是你的骨头硬!”
      “啊……”我忍不住低叫,脑袋被仓央嘉措按回了怀里。只听见“扑拉”一声刀片儿入肉声响起,坚赞哽咽着痛呼出来。再抬起眼时,明晃晃的马头弯刀已然整柄没入坚赞的大腿,鲜血涌贱出来,他哆嗦着身子跌跪了下去。
      “来啊!把他押走!”拉藏若无其事地抬手吩咐道,两个蒙古兵赶忙儿上前一人一边地将坚赞拖了起来。拉藏冷哼一声,几步走到铁蹄马旁,一个翻身坐上了马鞍子。拽着缰绳走了几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又回身望了坚赞一眼,“听说第巴昨日又犯咳疾了?他老人家劳心瘁力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歇歇了……”
      带着笑意的尾音被夜风扬起了回声儿,如落叶砸地般唏嗦地传入我的耳中。望着那一大帮蒙古兵架着坚赞而去的背影,我的心头像被罩上了层鼓皮似的,横冲直撞了半天儿却只听见沉闷的回响。
      偏头望向身旁的仓央嘉措,他正有些出神儿地盯着拉藏远去的方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手心被握得有些疼了,我才晃了晃仓央嘉措的胳膊。他转回视线,将我的双手自袖中放了出来。
      我踮着脚尖儿靠向他的肩膀,目光在他的面颊上来回扫动着,“又在盘算什么?说出来给我听听……”
      仓央嘉措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伸手往我的腰间一拧,我被迫转了个向儿。头顶蓦地被他的下巴压住了,沉得我歪头缩脖的。一股温热的气息夹着佛香味传了下来,“谁准你学我说话的?!”
      “扑哧——”我喷笑出来,感觉有热气钻入后领子里,脊背顿时一阵不舒服。刚想躲开,身子却整个儿被抱住了。我下意识地停止了挣扎,伸手摸上仓央嘉措的面颊,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化开来。静默了好一会儿,我才迟疑地开了口,“……你在担心第巴?”
      “嗯。”仓央嘉措低声应道,压抑的嗓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我暗暗喟叹了一口,他要面对的,远远不止是病痛的折磨……
      本来想松泛儿下仓央嘉措的心思的,不料自己却被他的情绪感染上了。一路沉默无语地转着八廓街,我却再也提不起观赏的兴头儿了。直到大昭寺里传出一阵藏式喇叭夹着锣鼓的乐声儿,我的注意力才被转移。
      循着人流走去,大昭寺里正在举办“跳神”,身着绣袍,脸戴面具的跳神者们踩着很原始的步伐,边歌边舞的。有不少藏民也跟着扭动起了身体,靴面儿上的钥质小铃随着舞步发出清脆的声响儿。
      酥油彩塑灯会是藏族很重要的一个节日,藏民们绕佛观灯,载歌载舞得甚至通宵达旦。
      来回转悠地看了一番儿,身子渐渐疲乏了起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实在累得没法儿,我索性侧着身子从仓央嘉措的腋下挤了进去。虽然对我这种“见缝插针”的坏习惯很不以为然,但见我困得两眼泪水朦胧的,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纳了下来。
      回到宗角禄康后,我倒头就睡,侧躺在榻子上,眼皮虽沉,意识却迷迷糊糊的。偶尔睁眼望去,书案前人影晃动。酥油灯忽然一跳,亮得我立马闭上了眼。身子转向里侧,又呼呼睡了起来。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隐约听见“呼……”的一声轻响,偏殿里顿时变得一片黑暗。一阵衣履声响起,身子被轻轻抱了起来。不舒服地挣了挣,却落入一个温软的怀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慢慢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儿又绵长了起来。
      整夜都被交织在零星破碎的梦境里,眼前仿佛安了台老式的投影仪似的,各种场景不住地旋转变换。蓦然惊醒的那一刻,脑海里的影像却是机器故障般地突然断裂,除了毫无防备的惊吓,我竟什么也记不起来。
      转头望向窗外,天幕浓黑如缎。我轻轻吁了口气,抬手一抹脑门儿,竟全是冷汗。缓缓地靠回仓央嘉措的胸膛,听着他平稳轻微的呼吸,狂跳的胸口这才渐渐平静下来。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却始终无法真正入眠。
      知道如何也找不回睡意了,我索性放弃了挣扎。支起下巴望住那个还在睡梦中的人,看了许久,手还是忍不住地摩挲了上去。轻轻地触碰着他下颚上细微的青疵,指尖传来一阵痒意。抚摸了许久,仓央嘉措仍是纹丝不动的,似乎睡得有些沉。
      唉……心底微微叹了口气,我又趴回了他的胸口。暖暖的体温隔着衣衫传来,思绪一时有些个绵乱……虽然他没有说,但我很清楚,第巴那边肯定是瞒不住了。哪怕发现我行踪的坚赞已经被拉藏逮捕了,可当时八廓街上的眼线不可能只有他一个。
      而且,我甚至觉得第巴早就发现我的存在了,一直不下手,或许是因为不想与仓央嘉措反目,亦或是其他不可知的原因……只是坚赞的出现,为何偏偏是在这么个节骨眼儿上?
      这一点我想了很久却迟迟没有答案。在八廓街的时候就几次想开口问仓央嘉措,可思索了一番又觉得还是不出口的好。这家伙儿本来心思就重,眼前的麻烦事儿又多,我实在舍不得再给他添堵……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徐徐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心头总算觉得舒服了一些。痴痴地盯着仓央嘉措的睡容,突然没由来地想给他一个惊喜,不知道他睁眼醒来看到我如痴如醉的目光会是什么神情呢……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偷笑了一番。心里有了盼头,连等天亮也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隐隐现出了一丝光亮。预感到仓央嘉措马上就要醒来,我赶忙儿调整好了姿势,瞪大眼睛盯住他。可等了许久,他却迟迟没有反应。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不由觉得一阵不对劲儿。
      往日里天一亮,仓央嘉措就会醒来的。我虽然还在呼呼大睡,但每次被他抱起来放到榻子上,感觉还是有一些的。奇怪……今天他怎么睡得这么沉啊,不会是睡过头了吧?!这可怎么办,要是回去晚了被布达拉宫的铁棒喇嘛逮到,那就大事不妙了啊!
      我顿时急出了一脑门儿的汗,转头望望天边,鱼肚白似乎还没完全泛上来。视线转回仓央嘉措清俊的面容,他睡得好香啊,还真是舍不得把他叫醒……想了想,叫总归是要叫的,不如就用个温柔点的方式吧!
      我轻手轻脚地挪动了起来,四肢分开地撑在他的身体两侧,半天儿才够着他的脸颊。俯身吻上他的薄唇,轻柔地辗转了几下,他却依旧不见醒。突然觉得这情景有些像《睡美人》,想着想着一个没忍住竟然喷笑了出来,口一张,门牙顿时磕上了他的薄唇。
      那好看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我吓了一大跳,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倒在了他的肚子上。“咝……”一阵吸气声儿传来,仓央嘉措吃痛地睁开了眼。还没来得及找出贴切的词语来形容我此时的心情,我赶忙儿连滚带爬地钻下了榻子。
      手脚缩成一团,这才发现氆氇毯子也被我卷了下来。怕他着凉,又立马抬手将毯子挪了回去。其实我也只穿了件单薄的内衫,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冻得我一激灵。刚想吸吸鼻子,身子却猛地被拽回了榻子上。
      厚实的氆氇毯子落在肩头,这突如其来的温度却让我有些不太适应。硬着头皮朝仓央嘉措面儿上看去,我暗自吞咽了一口唾沫,“你…你醒了啊?”
      “嗯。”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惺忪,转头看向我时,眉头又拧了起来,“我早就醒了,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一愣,反应过来后顿时涨红了脸,“那…那你都看到了啊?”仓央嘉措并未作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一眼。我顿时大气不敢出一声儿,抬手摸了摸凉凉的鼻尖,心头一时五味陈杂的……唉,我可真是个“倒霉王子”啊,偏巧儿这“睡美人”脾气还不太好……
      正胡思乱想着,仓央嘉措忽然站起了身。我缩回毯子里捂了会儿,看着他穿好袈裟,自己也起身开始穿戴梳洗。忙活了一阵子,我安静地站到了门帘子边。
      看着仓央嘉措几步走到了我跟前,我下意识地伸手扯住了门帘子。他见我一脸的不情不愿,不由俯身吻上了我的唇,缠绵了好一会儿才将我微微拉开。面上的热气退却,我不高兴地扁了扁嘴。仓央嘉措抬手拧住我的面颊,轻声训斥道,“别胡闹。”
      心头正被离愁别绪侵扰着,一时竟忘了叫痛。等回过了神儿来,扣在帘沿儿上的手指已经被他掰了开来。见他正要抬手,我立马快一步地打起了帘子。仓央嘉措轻叹了口气,又低头亲了下我的脸颊,温热的气息缓缓在我的颈间扫动着,“我会尽早回来的。”
      “嗯……”我点了点头,抬起手不舍地朝他摆了又摆。默默地盯着那远去的背影,直到他转过沿廊,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才心不在焉地放下了帘子。
      屋外的冷气顿时被隔了出去,我木讷地站立在原地。绸面儿上凹凸不平的绣纹被捏在手心,不一会儿便浸出了一圈儿汗水。
      往日里仓央嘉措离开的时候,我大多还沉浸在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基本已是阳光普照的大中午。似乎以前也盯着他的背影看过,却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害怕……偏头望了望窗子外阴沉沉的天空,难道是因为灰暗的天色么……
      心头一时乱糟糟的,告诫自己别再多想,我连忙使劲儿甩了甩头,努力把那些负面想法从脑海中过滤出去。这还没发生什么呢,自己倒先乱了阵脚儿。若真是来了……冷风自帘缝子里吹进来,冻得我脊背凉飕飕的,一时竟不敢再往下想……
      我抬手搓了搓脸,快步走到书案边,埋头便抄起了经文……
      与意料之中的相差无几,坚赞被拉藏汗逮捕的消息立马在拉萨传开了。桑杰嘉措得知后,愤怒之余,更多的却是无奈。只要五世□□的遗愿一天不完成,他与拉藏的矛盾便不会化解。开战是必然的,只是就桑杰嘉措目前的兵力来说,还远远不是时候。
      可拉藏这步棋摆明了是个陷阱,故意在盛大隆重的传大召法会上挑事儿,又当着这么多藏民的面侮辱摄政官的随从,故意将事情闹大,逼得桑杰嘉措不得不摆明态度。纵使他千万个不愿意,也必须往这陷阱里跳。拉藏可以不顾民愤,但这藏域的第巴却不可以。
      被逼无奈,桑杰嘉措只能向拉藏表示不满,有了这个借口,拉藏便顺理成章地在达木地方集结了军队。桑杰嘉措虽早有所料,但还是没想到拉藏竟如此雷厉风行。
      拉萨顿时草木皆兵。格鲁派的高僧担心两方一旦交战便会贻害地方,于是拉藏的经师嘉木样协巴挺身而出,前去劝说拉藏收兵。
      于拉藏而言,西藏这块肥肉他是必定要完全吞入肚中的,但现在并非最佳时机。他也很清楚,若真要动起兵来,必定民心背离。藏民对和硕特蒙古一直心存抵触,如此一来,只会加重民怨。况且,如果不接受格鲁派的调解,那他得罪的人就更多了。而对于自己的经师,这个面子他亦是不能不给的。
      只是,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那天抄完了所有的经文后,天色已经很黑了。可仓央嘉措迟迟没有回来,我不禁有些担心。不敢私自跑出宗角禄康,我只能坐在沿廊上,远远地眺望着五孔石拱桥。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疲乏地缩成一团靠在廊柱上,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着,绛红色的袈裟却突然出现在了沿廊的尽头。触电似地站了起来,跑过去紧紧环住仓央嘉措的腰,这才感觉久久难安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本以为他会带着我进屋,谁知我刚想掀帘子,胳膊却被他从身后拽住了。仓央嘉措抱着我坐到了沿廊上,手臂紧紧地圈住我的身体,似乎围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冬日冰冷的空气全数隔了开来。
      我安静地吸闻着他身上的佛香味,一种舒心的感觉顺着经络传散到四肢百骸。仓央嘉措俯身贴住我,下巴上细微的青疵时不时地抵到我的脸颊上,有些疼,可我却半点儿不想躲开。一连串儿细密的轻吻无序地落上我的皮肤,湿热感伴着痒意紧密地包裹住我。
      额头相抵地说着话儿,彼此间近得呼吸可闻。仓央嘉措声音低低地问着我琐碎的问题,每次我都絮絮叨叨地答上一长串儿。看着他逐渐松泛儿的神情,我的嘴角儿也不自觉地跟着扬了起来……
      “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猛然间愣愣地盯住了他,我的心头涌动着说不上来的情绪。仓央嘉措埋头吻上我的颈间,半晌儿,耳旁才传来有些沙哑的嗓音,“这叫宠爱,男人的宠爱。”
      我一怔,眼前的景象顿时模糊在了一片水光里。双手攀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着他,快跳的心脏仿佛要搏出我的胸口。脊背被他的膝盖紧紧地抵住,火热的吻愈发绵乱,我吃痛地微微喘息,只觉得越来越多的压抑顺着他的薄唇缓缓地传进我的身体里……
      在沿廊上坐到了后半夜,仓央嘉措才抱着睡眼迷糊的我进了偏殿。昏沉地被安置在了榻子上,耳旁隐约传来阵阵低语,声音温柔却模糊不清……说不上为什么,一时竟不敢仔细去听。我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思绪跌撞了好久却依旧只是浅浅而眠……
      尽管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我已经猜到发生的事情了。桑杰嘉措终究是与第巴这个位置失之交臂了,这就是拉藏答应收兵的条件。对于这个结果,长年在政治场上打滚的桑杰嘉措早有所料,不管内心如何波动,但面上他自是欣然接受的。
      只是政治斗争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桑杰嘉措的妥协出于无奈,可这并不代表他会退让到底。他可以不做摄政官,但下一任第巴必须由他的儿子阿旺仁钦接任。
      在这件事情上,拉藏已经占了上风,深知不可以得陇望蜀,于是他便爽快地答应了这个提议。何况树倒猢狲散,除去桑杰嘉措这棵大树,余下的势力终有一天会烟消云散。
      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我细细地回想着在现代看过的关于仓央嘉措的传记,把记得上的部分做了核对,发现除了细枝末节,大体上还是相差无几的。面对这个结果,心头说不上是喜是悲,只是想完了这一切后,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了阿旺仁钦清秀的面容……
      不管多么不喜欢,多么不适合,他终究还是走上这条路了。一个人待在宗角禄康里的时候,我时常会想起哲蚌寺的那段日子,想起与阿旺仁钦在格桑酒馆里告别的场景……至今我都无法确定,他与桑杰嘉措之间的协议究竟是什么。或许把这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不免有些自以为是。可那促使他走向第巴这个位置的外力里,我绝对推了不轻不重的一把……
      在现代从没看到过关于阿旺仁钦生平的书籍,对他的了解也只停留在知道他是桑结嘉措的儿子,并且做了两年的第巴而已。甚至于他最后的结局,我也并不清楚。可仔细地去推测,以拉藏的暴虐性子,即使阿旺仁钦阻绊不了他也断不会有好下场的。
      想到这儿,心头不由一阵不是滋味儿,既为阿旺仁钦的命运担忧,又夹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不知是该敬佩桑杰嘉措的伟大,还是指责他的残忍。他明知道阿旺仁钦不喜官场,却还是让他蹚进了这浑水里。或许每个伟大领袖的背后,都有那么几个至亲之人,被牺牲,被遗弃……
      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仓央嘉措背后的那个……
      “唉……”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心烦意乱地揉了揉脑门儿。在榻子上翻了个身儿,却猛地传来“嘎吱”一声细响。我一愣,轻轻借着臂力撑起上身,目光小心地朝着身下轻微晃动的榻子看去。不会是长时间超载地承受两个人的重量,现下要塌了吧?!
      想着,不免有些害怕。可整个偏殿里只有这么一个躺的地方,外间的檀木摇椅睡得久了就腰酸背痛的。实在不想起来,我扭动身子晃了两下,感觉那堆看不出名样的木头还不至于松到散架,我索性又躺了回去。
      脊背后传来一阵唏嗦的纸张压折声,我抬了下肩膀,费了半天儿劲才将蓝皮儿《诗境》抽了出来。翻开找了一会儿,又接着研读了起来。
      《诗境》是一本古印度的文艺理论著作,在十三世纪初,萨迦班智达贡嘎坚赞将其译介到了藏地,它对藏族古典文学尤其是诗歌美学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不过我研读的原因只是因为这本书对仓央嘉措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大乘佛教主张积极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所必学的内容。这五明其中一项为声明,即为研究文字,语法及音韵的学问。仓央嘉措最初接触到《诗境》,就是因为声明的修习,这也是他诗歌创作的启蒙书。
      这部作品我在现代的时候就很想研读,只是怎么也找不到汉译版,如今拿到藏文版的,总算能读一些了。仓央嘉措见我难得有除他的诗集以外的感兴趣的书,也就随我看。怕自己问出一些傻傻咧咧的问题又会挨骂,多数时候我都是一个人瞎琢磨的。
      “啊哈——”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眼底顿时水光模糊。伸手揉了揉眼皮,我抬头望向缎帘子上的十八罗汉像,目光在里间儿扫了一圈,又无奈地挪回了手中的《诗境》上。
      这几天,我几乎是整日整夜地闷在宗角禄康里,连偏殿的门儿都没迈出过。若说以前这样做是为了不被桑杰嘉措发现,那现在这么做纯粹是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
      桑杰嘉措虽然从第巴这个位置退了下来,但实权依旧掌握在他手里。就他对五世□□的忠心而言,绝对会在失势之前将仓央嘉措掌权路上的绊脚石彻底铲除干净。而这堆绊脚石里,除了拉藏,排名第二的就是我……
      这样成天藏掖着终归不是个办法,可偏巧又找不出更好的法子来。仓央嘉措也只是每日地交代我不许出门,除此之外也没说过别的了。对我来说,其实日子过得跟以前差不多,只不过精神上的折磨要来得厉害很多。
      知道有个人千方百计地要除掉你,却不知道他会何时下手,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跟等待大姨妈似的。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冷笑着扯了扯嘴角……
      将手中的蓝本儿翻过了一页,撑着手臂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身下的榻子又被摇晃着“嘎吱”细响了一声儿。我不安地停止了动作,心想着晚上一定要撺掇仓央嘉措把这榻子换了,最好弄张舒服点的双人榻,能随意翻滚的那种……
      咦?这是什么声音?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轻响,我狐疑地晃了下身子,似乎不是榻子发出的声音。赶忙儿翻身下了榻,将《诗境》小心地搁在一旁的矮几上。随着声音来源,我慢慢地走到了十八罗汉帘儿旁。
      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我顿时僵住了……这似乎是一阵脚步声,窸窣之音被刻意收住了些许。会是谁?偏殿里除了我,只有仓央嘉措和丹巴会进来,可这脚步声似乎都不是他们的呀……我急得鼻尖儿一阵汗珠子呼啦乱冒,心跟拧麻花似地绞了起来……
      太阳穴突突地快跳着,我尝试着做了个深呼吸,微凉的空气沉入肺部,带来一阵轻微的痛意。想了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里间儿是个密闭空间,根本无处可逃,还不如……咬了咬牙,我一手按住快跳的心脏,一手“哗啦”地挑起了缎帘儿。
      本以为映入眼帘会是面目狰狞的杀手,谁知对上的却是那绛红色的清俊身影,我一顿,懵了半天儿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回来了?”
      仓央嘉措没有说话,只是抬步朝我走了过来。见他神情没什么异样,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可视线落在他迈进门槛儿的喇嘛靴上,心头却是猛然一怔……不对,他根本没走进来过,那方才的声音……
      脑子里顿时乱成了一团浆糊,还来不及思考,“卓玛!”耳边厉声一喝,我僵在了原地,只觉得腰被一股大力攫住,身子被带着转了一圈儿,脊背擦过书桌的尖角,一阵生疼……熟悉的佛香味扑面而来,我半睁开因恐惧而闭上的双眼,可未及看清,“呲啦”一声儿衣料破裂声儿传来。
      腰间的束缚突然一松,右手腕儿却被什么拽住了。我想挣扎,余光里却是视线一花。“啊……”重心不稳地跌坐在了阿嘎地上,我撑着手臂想挺起上身,不料右手腕儿一阵剧痛。掀开袖子一看,五道火红的指痕清晰地印刻在白皙的皮肤上。
      顾不上疼痛,我抬头去找仓央嘉措的身影。他正立于几步之外,视线落在我的头顶上,墨黑的眸子冰如寒铁。我一时有些个愣怔,跌撞着想站起身来,头一偏,冰冷的刀刃儿蓦地抵上了我的喉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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