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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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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地看着他几步走了过来,一路却撞倒了好几条短凳。在我跟前站定时,丹巴直直地盯住我,眼底仍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半晌儿才哆哆嗦嗦地说道,“您回来了……”
我斜跨了一步,隔开背后人的视线,只觉得喉咙里的声音也轻颤了起来,“……他在这里?”丹巴冲我点了下头,“上师他……”话还未说完,他却眼圈儿一红。
“他过得不好,对不对?”我哑着嗓子问道。丹巴一愣,顿时眼底蕴出了泪,“不是不好,是很不好……”
“很不好?”我落下视线,低低地重复着这个词。滞了两秒便神色如常地朝他挥了挥手,“带我去见他吧。”
丹巴有些呆滞地看了我一眼,眸子里含了一丝歉疚,不解,甚至惊异。领着我往二楼走去,我已经无暇顾及愣怔在吧台前的老板娘了。或许在旁人眼里,我只是步伐不紧不慢地走着。可只有我知道,这具冰冷的身体里,心脏正突突跳得生疼,而血管儿里的火红稠液在无声无响地逆流……
脚下的织锦筒靴一步一步地往前迈着,最后停住在一个小隔间儿前。薄薄的一扇木门半掩着,我上下扫了一眼,忽然想起在琼结遇到拉藏的那天。一直想知道我的离开对仓央嘉措究竟是对是错,如今,答案终于到了眼前……“吱呀”一声细响,木门在我的推动下滑了开来。屋子里的热气蒙上双眼,还没等我看清,一股浓重的酒味便扑入了鼻尖。
呆立了几秒,直到面颊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温度,我眼底的水光才周数退却。缓缓转动视线,扫过圆桌时,半趴在桌边的人似乎被我的响动吵醒了过来,抬头眯着眸子看了我一眼。
那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我顿觉脚下被千斤重的巨石绊住了,半天儿愣是挪不动一步。指甲深深地掐进手掌里,我强憋着一股劲儿,推着自己的身体往前走去。直到他恍如未见似地别开了眼儿。我一愣,登时木讷地僵在了他身旁。
什么都来不及思考,他忽然手一扬,一把将我扯进了怀里。夹杂着浓烈酒气的鼻息有些急乱地喷打在我的脸上,让我微微吃痛。仓央嘉措低头贴近我,皱起眉有些自嘲地笑着,“我怎么又梦到你了?”
说着,他伸手挑开我耳旁的碎发,被酒液烧得火烫的薄唇一下一下地吻上了我的耳垂,后颈……“多么真实啊,可是醒来却什么都没有了。”音律石般的声音喃喃传来,我哆嗦着手掌摸上他泛起两抹潮红的脸颊,“仓央嘉措,你怎么会醉成这样?”
涌入眼眶的泪水迅速阻隔住了视线,我只看见他的脸上浮起了模糊不清的笑意,“醉了你才肯出来见我不是么……”话音刚落,他伸手拿起了圆桌上的木碗,凑到唇边刚想喝,我急忙一把抢了过来。手上一时刹不住劲儿,透明的酒液打着转儿洒落在我的袍子上。一阵凉意传来,我却只感觉到火辣辣的钝痛,“仓央嘉措,别喝了……我已经回来了,你抬头看看我,这不是梦……是我真得回来了……”
闻言,仓央嘉措顿了顿,随即抬手捧住了我的脸颊。湿滑的泪水渗入他的掌心,一会儿便成了冰凉。他静静地打量着我,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可眼神却还是迷离不清的。
屋子里悄无声息,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儿……仓央嘉措忽然伸手将我的脑袋按往他的怀里,喑哑的嗓音满是醉意,“为什么离开我?”他自言自语地问着,胸口的心跳沉沉传入我的耳里,“是因为活佛的身份让你不舒服了……还是平时对你的管束太严厉了让你觉得不自由……”
顿了半晌儿,那骨节秀美的手指轻柔地抚上我的脸颊,“我永远摆脱不了这个身份啊,可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挡在你面前的,这样……也不行么?嗯?”说着,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一连串儿的轻吻落在我被眼泪浸得湿透的脸颊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说出来,我都可以改……卓玛……”
我颤巍着伸手抱住他,嘴唇哆哆嗦嗦的却半天儿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脸如往常般地埋进他的怀里,吸闻着独属于他的气息,可那熟悉的佛香味儿几乎被酒气整个儿盖住了……我从没料到,我的生命里还会发生比天谴更可怕的事情……可如今,这一切真真切切地摆在了我的眼前,我该怎么去接受……他从来没有这样对我说过话,那么卑微,那么小心翼翼……
见我久久没有动静,仓央嘉措低下头来看我,伸手想微微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一愣,登时死死地圈住了他的腰,嗓子眼儿疼得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不用,不用,我什么都不用你做……只要你让我看见你的伤痛,只要你让我陪你一起痛……”
他顿了顿,迟迟没有说话,手臂却紧紧地拥住我。瘦削的下颚抵在我的肩头,不一会儿便传来一股沉沉的酸痛。我忍耐着,几乎哭干了眼泪,直到感觉肩膀上的血液凝滞得厉害,才伸手推了推他的身体。可他却半点儿反应都没有,试探性地喊他的名字,“……仓央嘉措?”回应我的仍是一阵静默。
侧头贴上他的面颊,韵律的呼吸声儿传来,我才知道他已经醉得睡着了。抬手刚想抵住他的肩膀,不料他身子一滑,脸顿时埋向了我的脖颈。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我脊背一颤,身体整个儿后仰着抵在了圆木桌沿儿上。
“丹巴——”吃力地转头看向门外,丹巴听见声音,有些跌撞地跑了进来。见我正大口喘着气儿,连忙将仓央嘉措从我身上扶了开来。
胸膛上一轻,呼吸顿时顺畅了不少。抬袖子抹了下额头,两颊的泪水竟都化为了汗珠子。感觉四肢的温度热烘烘的,我不禁有些个愣怔。不再这么怕冷了,是因为终于回来他身边了么?顿了顿,我瞬下眼底的水光……还是因为那刻骨的寒冷已周数流入了心脏……
“您……”丹巴见我许久都没说话儿,不由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我转开视线,手抚上仓央嘉措烫红的脸颊,“上师每晚都会来这里?”丹巴点了点头,双目却垂了下来,良久,他猛地抬起了脑袋,“您……今晚能宿在宗角禄康么?”我一愣,还没回答却听他急急地又说道,“您放心,那里都是上师的人,没有第巴大人的耳目。”
久违了的字眼传入耳中,熟悉又有些陌生。脑海里闪过桑杰嘉措那略带阴沉的脸,心头浮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天怒人怨么……我扯了下嘴角,一手抬起仓央嘉措的手臂,缓缓地绕过自己的肩头,一手紧紧地扣住他的腰。火热的体温贴在身上,一股佛香味伴着酒气萦绕在我的周围。朝丹巴递了个眼神儿,我开口说道,“走吧,今晚不送他回布达拉宫了。”
丹巴听了顿时面色一喜,配合着我扶了仓央嘉措往门外走去。醉酒的他身子东倒西歪的,头上的狐皮帽几次掉落了下来。好在夜色已深,二楼已经没了客人,只是下楼前,我不得不停住步子,将狐皮帽重新戴回他的头上。
因为仓央嘉措比我高很多,脑袋枕在我肩上,沉得我几乎迈不动步子。无奈之下,只能让他靠在丹巴的肩上,两人身高相差不大,正好可以扣住他头上的狐皮帽。
走下楼梯的时候,格桑和强巴大叔正坐在临近柜台的方木桌边喝酥油茶,老板娘倚在柜台上低头看着账本儿。听到响动,三人都转头看往我的方向。
格桑脊背一怔,目光滑过我身旁的仓央嘉措,眼底莫名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之前不确定,但现在看来,他定是知道我与仓央嘉措的关系的,甚至……知晓仓央嘉措的真实身份也未可知……只是,总觉得他的神色有些奇怪,似乎是压抑着一抹隐隐的期待。或许是屋里的酥油灯太恍惚了,以至于我产生了错觉。
顾不上跟他解释什么,我轻点了下头便扶着仓央嘉措要往外走。视线不经意间转过柜台,却发现老板娘正沉思地望着我。两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儿,我索性不躲不避,朝她微微笑了笑。她一愣,随即也弯起了嘴角,温柔漂亮的面容几乎与玛吉阿米相差无异。
朝强巴大叔看去,他正端着酥油茶,脸上大把的胡须有些湿润,但嘴边的笑意却是异常开心的。大概他是三人中神色唯一正常的那个了吧。想到这儿,原本酸涩的心总算松泛儿了一些。倒不是说格桑和老板娘的古怪情绪让我觉得如何,只是……总觉得被隐瞒了什么。可当下也没机会去弄明白,我便立马打住了思路。
马车“咣当咣当”地转出了八廓街,又绕了几条街道。驶到宗角禄康的围墙外时,仓央嘉措仍是熟睡着。宗角禄康的东边和南边各开有一大门,因为南边仅以一条弯折小路挨着布达拉宫,所以马车从东大门驶了进去。
在现代的时候,还从没来过这儿,可现下却半点儿没有游览的心情。挑开窗帘子往外看去,唐柳蟠生,碧波粼粼,不知道是不是今夜星光黯淡的缘故,整座园林似乎都笼罩在冬日的寒气里。闭眼靠在镶了软缎儿的车壁上,耳边只听见“咔哒咔哒”的马蹄声儿清晰平稳地敲打在这寂静的夜里……
“哗啦啦……”我拧干了手中冒着热气的湿巾子,展开来又替仓央嘉措擦了擦脸。酒精烧出的红晕似乎在慢慢退却,他的呼吸也渐渐韵律了起来。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半晌儿,刚想挪动一下身体,双腿却传来一阵麻疼,“咝——”我不由难受得吸了口气,扶着榻子沿儿等了半天儿这才敢站起来。
已经记不清在阿嘎地上蹲跪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化为了一尊塑像。直到微风吹过,顶层的檐角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儿,我才蓦然惊醒。转首望向窗外,银月如钩,星子白茫茫的与云体连成一片儿。打量了下眼前灯火幽黯的屋子,思绪一时有些个怔忪。
本以为宗角禄康里只有供奉神明的佛堂,没想到二楼的东南角还有这么一间偏殿,虽然只安了张简单的榻子,但各项生活用品倒还算齐全。
刚扶仓央嘉措进来的时候,他一躺下,便开始翻身呕吐起来。丹巴还来不及去取铜盆子,我就被他吐了一身。那时候我已经脱了氆氇外袍,起初还怕这里没有袍子给我换洗。结果去柜子里翻找仓央嘉措的袈裟时,才发现我落在哲蚌寺的衣物竟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面。
哆哆嗦嗦地拿了出来,我立马将丹巴挥退了出去。吹熄了几盏酥油灯,只留一缕暖光。替仓央嘉措擦洗完身体,又给他换上了袈裟。我跪在阿嘎地上,一边拿抹布清理他呕出来的酒水,一边悄无声息地低泣着。清整完的时候,衣襟前湿了一大半,而整个脊背几乎被渗出的汗水胶住了。
直到感觉眼底疼涩得再也流不出泪来,我才麻木地坐倒在阿嘎地上。窗子里来的风夹带着阵阵凉意,吹打在我又热又痛的面颊上。恍恍惚惚地换了身儿袍子,我便半跪在榻子边,长久地凝视着床上的人。
醉酒的他一直睡得不太清醒,时不时地会踢开身上的氆氇毯子。我一遍一遍地替他拉回来,又掖好毯角,最后实在没辙儿只好伸手按住毯子。记得在哲蚌寺的时候,他也总是这样,哪怕白天再累,夜里都会不耐其烦地照顾我。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些坏习惯的,但似乎是遇到他以后,这些坏习惯就变本加厉了起来。
想到这儿,我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握住仓央嘉措宽大的手掌,一股暖暖的体温传了过来。我俯身吻在他的脸颊上,许久不曾体会的触感印上嘴唇,那融入骨血的依赖似乎又涌回了我的身体。我克制了多久,现在终于不必压抑……当我听到你的酒后真言,伤痛的同时又何尝不是欣喜……起码,你还是需要我的,而我也不会再离开了……
清晨的凉风拂窗而入,檐角的铜铃儿又开始泠泠作响。我起身走到窗子边,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一整夜没有合眼,尽管眼睛疼得快睁不开来,可身子里似乎并没有倦意。拿了巾子用冷水洗了把脸,瞬间清醒了许多。
仓央嘉措仍在榻子上熟睡着,知道天快亮的时候他会睡不踏实,我不禁放轻了动作。吹熄了燃烧一夜的酥油灯,屋子里的光亮并没有幽黯多少。这间偏殿用一道十八罗汉像缎帘隔成了两个小隔间儿。里间儿置了张榻子和方柜,外间儿则是一张檀木书桌。
转了转脖子,这才发现全身都酸痛得很。怕吵着仓央嘉措,我索性掀了缎帘子走往外间儿。东面的墙边摆放着一个书柜,几本佛经散落在格柜上。我漫无目的地四下里看了一圈儿,最后走到书桌边。上面铺了织有雍仲符号的台布,仔细一看,书桌中央摆放着一本线装宽本儿,厚厚的蓝色封皮上竟空无一字。
我有些好奇地拿了起来,一打开,那铁画银钩的字体映入眼帘,我不由大大一怔……这竟然是……《仓央嘉措诗集》?!在现代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拿到真迹的一天,而穿越来了这里,一直没发现仓央嘉措有写诗,慢慢地也就把这事儿给淡忘了。如今突然出现在我手里,心头难免多了两分兴奋。
他把这两年的心情都写进诗里了么?不知道这原本里的诗都是什么样的?与后世的流传之作是否一样呢?感觉自己的手指轻轻哆嗦了起来,我低下头,正准备研读一番,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帘子被掀起的细响。
我一顿,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一道冰如寒铁的声音传了过来……“放下。”简短只是二字,却像天雷似地炸开在了我的心头。木雕泥塑似地僵立在原地,我颤巍着手掌,却迟迟不舍得将宽本儿放下。直到手上猛地一轻,锋利的纸张滑过我的手指,带来一瞬几不可见的疼痛。
“嘭”的一声闷响,宽本儿被一只手重重地压在了书桌上。我偏过头,伸手想去握住他因发怒而微微颤抖的手,不料被他反手一扣,毫不领情地推了回来。仓央嘉措冷哼一声,垂眸狠狠地盯住我,“达瓦卓玛,你还知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