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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心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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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地站立了许久,目光不经意间扫到泥地里的格桑梅朵,玫红的花瓣儿被压出了汁印,显得色泽愈发妖艳。陶土色的碎片儿散落在狼毒花的根叶间,锋利的瓷尖彷如扎入了我的心头。
浑然不觉地盯了半晌儿,直到掌心一抹刺痛传来。我才回过了神儿。缓缓打开手掌,几道月牙形的红痕映入眼帘。脑海里突然滑过那清俊的面容,我顿时瑟缩着抱住了手臂。有多久没有体会这种感觉了……被深入骨髓的爱恋缠绕,又清醒地知道那是多么得天怒人怨……
独自在连绵的田间穿行,直到日薄西山,旷野被笼上一层彤红,我才踏上了通往村子的青石板路。将整间屋子里外里打扫了一番,又浑浑噩噩地帮着阿妈做饭。
老觉得心头被一块巨石压住了,脑子里乱得很,可偏偏除了沉重其他的什么也想不出来。往日里智斗顿珠那张利嘴的心情也没了,只听见他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却怎么也听不清内容。
吃饭的时候差点儿把肉干扔进酥油茶里,阿妈伸手捏住了我的手心,以为我不舒服。我只是摇了摇头,回答有些含糊其辞。她也没再多问,可一旁扎西平措的眼神却冷了起来。
知道不能再这样了,我努力打起了精神。憋着一口气,直到收拾完饭桌,屋子里再没了人影。我坐倒在矮墙上,这才敢把心里的憋屈和犹疑一嗓子全喝了出来……
天色缓慢地擦黑,远处的山体,影影绰绰的,还滞留着一丝光亮。仰头望向高远的苍穹,月明星稀,交叠的云层蕴着莫名的厚重。盛夏的夜风滑过面庞,却夹杂着秋日的清冷。
我打开火红的酒坛盖子,一股浓浓的藏白酒的香味儿飘了出来。抬手倾斜了酒坛,醇厚的酒液“哗啦啦……”砸向黑棕色的碗底。仰面狠狠灌了一口,一阵火辣辣的烧灼感顺着喉咙沉入胃里。
“咳……咳咳!”我被呛得身子一个激灵,酒液抖出了木碗,洒落在手面儿上。挥了挥,却还是甩不掉那股子粘稠。凉风打在脸上,却消减不了肚里的火热,反而将心头吹拂得愈发拧巴。我索性扔了木碗,捧起酒坛子整个儿往嘴里倒。
“咕咚,咕咚……”的声响儿自喉间传来,口里感受不到藏白酒的冰冷时,衣襟前已经湿了一大片。我放下酒坛,眯了眯眼,远处的村落,田野,山体……慢慢地模糊成了一片儿。
脑子里晕乎乎的,猛地站起身来,眼前却是一黑。赶忙儿扶住墙头,脚下还是踉跄着踢倒了几个酒坛子。一阵杂乱的瓷器碰撞声传来,我的心头猛然间一跳。可意识只清醒了一瞬,肚里的酒劲儿便火气似地冲上了脑门。
脚下轻飘飘的,两腿却是不受控制地往前迈着。拌蒜着跨过了门槛儿,踩上桤蒿楼梯的时候,木板被我蹬得“吱呀吱呀”地响。呆滞地看了两秒,忽然感觉眼前的楼梯慢慢地晃动了起来,我一愣神儿,脚下顿时踩空了一个台阶。
脚底一痛,感觉胸腔被震了一下。我慌忙抓牢了扶手,胃里一阵火烧火燎的难受。嘴里干巴巴的,臭烘烘的酒味儿窜上来,恶心得我直想吐。可在楼梯口停了半天儿,愣是什么也呕不出来。
好热……我忍不住地伸手扯了扯衣襟,呼哧带喘地走了半晌儿,才爬完楼梯。感觉藏白酒的后劲儿上来了,我神志不清地快走了两步,“咚”的一脚踹开了扎西平措的房门。
对面的窗子半开着,大量的风吹涌进来,瞬间让我清凉了不少。视线往旁边转了转,忽地看到有团黑影坐在方桌边。我揉了揉眼皮,醉醺醺地走了几步,这才看清扎西平措正一脸森然地盯着我。冷峻的目光扫过那被风吹得吱呀细响的木门,他拧起眉毛,“欠打了是么?”
“啊?”声音传入耳内,却被身体里的酒精烧灼得只剩“嗡嗡”的轰鸣声,“你说什么?!”我伸长脖子,踉跄地朝扎西平措冲去,猛地一扑却只摸到硬邦邦的木桌。下巴抵在了有些粗糙的氆氇台布上,微微拉开距离,只觉得面前的繁复花纹晃得我两眼直发晕。转头朝两侧看了看,却见扎西平措正站在窗子边,脸色有些模糊。
脑袋传来一阵涨疼,我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却还是挥不掉那股晕眩。索性半趴在了方桌上,转动眼珠子朝窗边看去,这才感觉视线清明了许多。朝着扎西平措的方向一阵指手画脚,半天儿我才从喉咙里挤出句话来,“你……你干嘛躲着我啊?”
扎西平措漠然地瞥了我一眼,随即背过身去,目光望向窗外。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视若无睹的态度刺激到了,我登时觉得胸口的怒火儿“刺啦刺啦”地往外冒。
猛地站起身来,不料起势太猛,膝弯直直地撞上了身后的短凳。没理会那“咚”的一声闷响,我死死地盯住扎西平措的背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火热的体温顺着白茧绸衫子传贴到我的脸上,我被烫得一哆嗦,双手却毫不迟疑地环住了扎西平措的腰。
“你想干什么?”冰冷的声音透过他的脊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后的怒气。我收紧手臂,绞尽脑汁地思索。可想着想着却记不起来他到底问了什么。正有些头疼,扎西平措却突然转身拉开了我的双臂。
我一愣,眼见他擦着我的肩膀走过去,连忙回身拽住了他的手,“诶,你去哪儿?!”扎西平措脚步一顿,手却任我握着,“关门!”那有些粗暴的声音传来,震得我一个激灵。思索了两秒,我缓缓地放开了他的手,“噢。”
木门“吱呀”一晃,随即“砰”地被一股大力甩回了门框。窗外的风顿时凝住了似的,一丝也不渗进来。我热得气喘连连,伸手往领口攥了一把。等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个黑影把我罩住了。仰头看去,扎西平措正拧眉盯着我,酥油灯火映照在他乌黑的头发上,辫入发间的红丝线清晰可见。
眼珠子瞬也不瞬地看了他半晌儿,我伸手想将他拉过来。无奈拽了几下都拽不动,我只能自己靠了上去。脑门贴住他的肩头,我闭起眼皮,眼底的干涩化为一丝丝细微的疼痛,顺着神经传散开来。不一会儿,薄衫子便被腥咸的泪水浸出了大片的水渍。
朦胧的醉意一点点地散去,伴随而来的却是刻骨的疼痛愈渐清晰。往日里的百般忍耐,化为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力,岩浆似地喷薄而出。我哆哆嗦嗦地抓牢扎西平措的肩膀,直到那炙热的双手回应地攥住我的腰,这才敢抬起头来。伸手抹掉脸上的泪痕,我望向那俊气的侧脸,“扎西平措,你骂骂我好不好?”
他闻言一顿,低头狠狠地看住我,“达瓦卓玛,你给我清醒点,我不是他!”说着一把将我推了开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带,我的身子跌向了方桌。腹部撞上桌沿儿,疼痛却被酒精缓冲得有些麻木。双手攥紧了台布,我慢慢地支起身体,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着,“就一下,就骂一下,我求你都不行么……”
“达瓦卓玛——”肩膀猛然间被转了回去,扎西平措狂怒的双眼死死地盯住我,“酒醒后别给我忘了,是你先来招惹我的!!”话音刚落,一股清冽的气息瞬间包围住了我。还未及反应,唇上一阵猛烈的擦痛传来。我被动地承受着,他的深情,他的伤痛……电流般贯穿我的心脏,挑起无数往日的记忆,一幕幕地碾碎着我的理智……
“呼……”屋子里一暗,被吹灭的酥油灯芯冒出一缕绵长的白烟。昏沉地走到床边,我脱了鞋袜,侧身躺上去。扎西平措替我拉好氆氇毯儿,身子半坐着靠在床头。窗子外投来的月光稀稀松松地散落在他的面庞,胸膛……光影重叠间,似乎带着一抹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睡吧,我在这里陪你。”他握住我的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手面儿,“实在太痛的话,就把我当成他吧……”
阖上眼皮的时候,心头被各种情绪包裹着,亏欠,压抑,牵念……酒精挥发而来的醉意麻木住了我的身体,这一夜,是掌心的温暖……支撑着我久久没有流下泪来。可我也明白了,压制已久的欲念终于还是克制不住了。
我要回去……一定要回去……不止因为“夜夜买醉”这四个字刺痛了我,更因为拉藏的最后一句话,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勇气。
醒来时,天儿已经大亮了。我坐起身,只感觉一阵头疼欲裂。转头看向床边,早已没有了扎西平措的身影。昨晚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模模糊糊的,想了半天儿才隐约成了个形。伸手揉了会儿太阳穴,又到方桌边倒了碗酥油茶来喝,这才感觉舒服了一些。
整理好床铺,走出屋子的时候却跟顿珠迎面撞了个正着儿。他登时一脸惊愕,反应过来后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你们……哼!!”随即甩着袖子气呼呼地下楼而去。看着他的背影,我没心思去思索这无名火的来由,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如此看来,这家里是没有人能帮我了……对扎西平措我是不敢,对顿珠则是不行……
所以,能做的只有等。可惜还是没料到,这一等就是几个月。
日子在期盼里一天天地滑过,转眼,夏日的暑气终于退却,高原上的翠绿亦逐渐隐没。三面环山的琼结谷地似乎还沉浸在余温未散的暖湿气流里,一阵强冷空气便猝不及防地扫上了深秋的尾巴。
已是初冬时节了,西风渐起,天儿愈发干燥起来。视野里的满是光秃秃的山体,以及稀稀拉拉的树,一景一物无不透露着雪域独有的高寒。
独自穿行在土路上,呼出的白气儿转瞬消失在空气里。西风猛烈地吹着,偶尔刮擦起地面的土石,“啪嗒”地拍打在织锦筒靴的鞋帮上。我伸手扣了扣头上的尖顶羊皮小帽,缩紧身上的缀绒披肩,还是觉得不停地有风从衣襟里灌进去。
高原上的冬天其实并不算冷,起码比南方的湿冷要好受很多。但对我而言,这种干燥的高寒却是要命的冷。每每面对这样的天气,总觉得又回到了初回琼结的时候。逾越不了的心理障碍让这切肤的寒冷入骨了好几分。
远远地望去,已经能看到村口高高矗立着的石经墙了。我下意识地加快了步子,一路扫视着印刻有经文及各种佛教图案的石片儿,最后停驻在玛尼堆旁。有石经墙挡风,顿时感觉暖和了不少。我百无聊赖地四下里看着,目光擦过成堆的玛尼石,彩色经文跃入眼帘,索性细细打量了起来。
在西藏,玛尼堆作为一种路标,常常被堆砌在旅行和转经的路口,拐弯处。在地广人稀的藏域,这种存在显得尤为重要。藏民几乎不使用牛车跟马车,长途跋涉也只依靠双腿,最多骑马代步,因此很少修筑道路。除去几条重要的交通干线以外,就再没分明的路了。走到偏僻的地带,一簇簇的玛尼堆便成了唯一的指路人。
花白的日头打在身上,不一会儿便暖烘烘的。我闭上眼皮,享受着心头的柔软和平静。直到一阵迅疾的马蹄声儿“咔哒,咔哒”地由远及近,张开眼,远处那末入山间的土路上,一辆牛皮马车正颠簸着朝我奔来。
“吁——”马匹放慢速度着停了下来,湿润的马鼻子呵哧呵哧地打着气儿,吐出一团团白烟。车身一颤,方才驾马的中年男子利落地跳下土路来。
“强巴大叔!”我咧了咧嘴角,赶忙儿上前朝他打招呼。强巴大叔微笑着看我,嘴边大把的胡须扯动着,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此时更是眯成了一条线,“卓玛呀,等久了吧?外头冷,赶紧上马车里来……”说着便伸出手来扶我。借着强巴大叔的劲儿,我一步踩上了马车。
掀帘子往车厢里看了一眼,却没见到预料中的身影,我不由奇怪地转了头回去,“强巴大叔,格桑阿哥呢?”
强巴大叔已坐回了车头,对着马屁股正要挥鞭子,“格桑还在加麻那儿办货呢,怕你等急了,就让我先来载你。这会儿也该办得差不多了,咱从另一条路绕过去,正好去加麻村口接他。”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随即身子钻进了马车里。
本以为回拉萨的路会遥遥无期,我甚至做好了只身上路的准备。谁知那天帮着阿爸去田里做活的时候,竟遇上了来琼结办货的次仁格桑。知道他今天要回拉萨,我索性厚着脸皮要求搭顺风车。好在藏人本就热情,再加上我是玛吉阿米的朋友,他自是想也没想就应承下了。
“坐稳啊,出发了!”强巴大叔粗嘎的嗓音隔着厚实的帘子传进来,没等我回答,车身就咣当咣当地颠簸了起来。我不自觉地一笑。强巴大叔虽是给格桑帮忙办货的,但却是地地道道的琼结人。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骑着高头大马,头戴狐皮帽,腰间携金边三龙碗。那场景让我觉得分外熟悉,于是我跟他打完招呼,身子便不受控制地绕着他走了一圈。弄得他一阵不自在,一旁的格桑被我逗得直笑,结果我面红耳赤地连声道歉。回过味儿来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找五响叉子枪啊!可转念一想,那似乎是十九世纪末才有的武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壮举”,强巴大叔反而对我“另眼相待”。总结起来,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记得他当时看了我半晌儿,然后夸我年纪轻轻名声儿倒挺响。我正有些纳闷,就听他笑眯眯地说道,达瓦卓玛,琼结第一美女嘛,迷倒了多少康巴汉子啊……当时羞愧得我直想找条地缝儿往里钻!
想到这儿,嘴角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车厢里铺了羊毛垫子,再加上有厚厚的氆氇帘子挡风,暖和得彷如掉进粥锅似的。伸手取来个绸垫儿,刚想靠着小憩一会儿,身下的车轮却传来“吱呀”一声。我一愣,却感觉马车突然停住了。抬手挑开帘子,只见扎西平措正一脸肃然都立在马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