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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迷雾 ...

  •   “嗯哼。”一声轻咳自大门外传来。我还来不及将扎西平措推开,他却快我一步地转了身。石板路口,身着沙棕色藏袍的中年男子正面色尴尬地看着我们。
      “阿爸……”我懦懦地喊了出来。“嗯。”他踱步走进院落里来,温和地朝我点了点头,眼神却瞟向我的身旁,“扎西,下回记得带进屋里去。”说着目光又在我俩间周旋了一下,“……这样不好。”
      扎西平措没有说话。
      我的脑子却是一乱,呆呆地站了半晌儿,等回过神来,发现院落里已经没了人影。恍恍惚惚地进了门,阿妈已经张罗好了晚饭。
      可望着满桌子的吃食,我却提不起胃口。素来不爱吃藏式吹肝,炒肺片什么的,我只盛了些腐奶渣粥来喝。饭桌上的人,除了顿珠,都各怀心事儿。所以一餐饭下来,大家都是沉默不语的。
      靠坐在矮墙上,微凉的夜风拂过面颊,碎发被撩拨得一阵痒意。仰头望住渺远的夜空,缎幕乌黑,星子银白。远处不知名的虫鸟咕咕而叫,彷如图景变幻的乐章。努力享受着这一切,心头却始终柔软不下来。
      只要一闭眼,阿爸阿妈或严肃或温柔的面容便会在脑海里重叠交错,转悠得我无法正常呼吸。我该怎么向他们解释呢?尽管他们知道我和仓央嘉措的事,可在他们眼里,那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可是,我的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如果哲蚌寺的一切都不曾发生,我还会给自己一个机会,试着去接受另一个人。可如今,我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了。勉强嫁给扎西平措,那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伤害。我已经负过他一次了……转头望向二楼半开的窗子,微弱的酥油灯,火光摇曳。有多久没见他笑了?一年还是两年?时间久得我记不清。虽然他从来都不爱笑,可至少以前,他是快乐的……
      纵使面上再亲密,我和他之间的裂璺似乎是永远地横在那儿了。他是我的家人,我不可能像对阿旺仁钦那样,可以避着躲着。以前远在拉萨,我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他。可如今同处一屋檐下,他的一切,仿如那檐角的铁马。只要有风吹过,便会在我心头泠泠作响。
      那种痛压抑又瓷实,没日没夜地折磨着我。或许在阿爸阿妈眼里,我是狠心的。不但没报他们的养育之恩,还情伤了他们唯一的儿子。可是,只有我知道。我比他们想象得还要残忍,我甚至在扎西平措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嘴边泛起一阵苦涩。只要是关于那个人,一点点的喜与乐,就能放大百倍千倍,痛也亦然。自从来到这个时空,我似乎总在遇着各式各样我无法解决的麻烦。说来也怪,在现代一次恋爱也没谈过。到这儿来,老天直接砸了棵桃花树给我。可看着枝桠上满串儿的粉红,我却再也笑不出来。风花雪月,也得有那个命来承受……
      “阿佳拉。”猛地一只滑嫩的手搭上我的肩头,我吓得一抖,身子蓦地滑下了矮墙,“哎哟…”伸手揉了揉被粗糙的石瓦磨得生疼的屁股,梅朵那有些惊慌失措的脸颊映入了眼帘。她提手将个黑乎乎的东西置到矮墙上,随即手忙脚乱地将我扶了起来,“对不起呀,阿佳拉,我不是故意的……”
      “啊…没事儿没事儿,是我想得太入神了,没注意到你。”借着她的手臂重新坐了回去,我不禁下了狠心,迟早得把神游太虚这个毛病给改了,不然哪天真给吓出一身病来了。悄悄往边上打量了一眼,可还是没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梅朵伸手将它抱回了怀里,咬了咬唇,有些犹豫地看住我,“阿佳拉,扎西阿哥在不在家啊?”
      我一愣,又往二楼的窗子扫了一眼。如果这家伙没有跳窗的习惯,那应该是在的吧。“你找他啊?”往梅朵面儿上看去,她顿时羞得满面通红。没等到回答,身子已经半站起,“我这就帮你去叫!”梅朵一听,顿时惊叫起来,“啊,不不不!”看了看自己被她拉住的手,我不禁一笑,“说吧,这回又要送你扎西阿哥什么啊?”
      “哎呀,阿佳拉!”梅朵恼得跺了跺脚,两眼却不敢看我。我故意揉了揉眼皮,“咦?难不成这回是来送我的?!”话音刚落,梅朵终于气得抬头瞪了我一眼。我忙眯眯一笑,“梅朵啊,女孩子家的,太害羞了可不好。”
      “……阿佳拉净胡说。”梅朵一脸的不以为然,攥紧的手指却放松了下来。
      “行了,关公妹。让阿佳拉瞧瞧,这回又是什么好东西啊。”说着,我一把夺走她手中的“黑乎乎”,仔细一看,竟是双果子巷。
      “阿佳拉又取笑我!”梅朵还在为我给的绰号不满抗议。我这边已然惊得摇头叹息,果子巷这种藏靴的制作工艺十分复杂,光鞋底儿就得用自鞣牛皮纳个五六层。更别说手上这双了,做工和镶饰那都是一等一的精良。
      一脸敬佩地望向眼前这个容貌清丽的女孩儿,我啧啧称道,“梅朵,你真是痴情……”
      “什么啊,阿佳拉你又口不择言了。”梅朵的脸上再度堆起红晕。听着那脱口而出的成语,我继续马不停蹄地调侃,“唉,还不承认呢,说话都跟他一个腔了……”
      “啊…不跟你说了!”梅朵气得尖叫,抬首望了二楼的窗子一眼便急呼呼地夺门而出。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莫名感觉手中的果子巷沉了起来。梅朵是隔壁村子索朗大叔家的二姑娘,打小就暗恋扎西平措。只是她性子太过腼腆,又怕生得很,扎西平措几乎没注意过她。我也是一年前才发现的。
      那时候硬拽着扎西平措去后山散步,他不乐意,找了片草地就躺下晒太阳了。我只能四处瞎溜达,结果稀里糊涂地就撞见了躲在草丛里偷看的梅朵。扎西平措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只是帅哥都比较拽,装得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对梅朵更是视若无睹。
      于是我就看不下去了。这一来二去的,梅朵倒和我成了好朋友,常常向我吐露心事儿。梅朵虽然害羞,但骨子里并不扭捏。其实她早就看出来了,扎西平措喜欢的是我。但知道了我对扎西平措的感觉只是姐弟后,她的胆子便愈发大起来了,常常要我帮着送东西给扎西平措。
      刚开始的时候,梅朵一见到自己的心上人,两腿就抖得跟筛子似的。可把我逗得狂笑不止,后来还是在扎西平措的眼神胁迫下收住了笑。大概也是在那个时候,扎西平措对梅朵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不再视若无睹,偶尔还是会讲几句话。这可把梅朵高兴坏了。
      这一年下来,我一直训练着她的脸皮,虽小有所成,但离铜墙铁壁那是不可能的了。私下里也问过梅朵,这样单方面地付出不会累么。只记得梅朵甜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她告诉我,她什么都不求,只要时常能看到扎西阿哥就好。
      那时我叹了口气。这儿的人就是这么单纯。喜欢就是喜欢,哪怕有再多的阻力还是会去喜欢。可喜欢不是打扰,再喜欢也不会去强迫。其实想想之前的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只是后来得到的多了,有些东西便不愿再放手了。
      抬头望向二楼,彤黄的灯火将窗子打照得有些朦胧……对扎西平措来讲,究竟算不算得到过呢……
      “喂,祸水!又在想着祸害谁了……”
      清稚的嗓音传来,我的视线蓦然下移,正对上顿珠那千年不变的娃娃脸。他正拧着眉毛,满目鄙夷地朝我走来。
      没理会那欠扁的称呼,反正打第一眼儿见我起,他就把狐狸精这屎盆子扣我头上了。所谓第一印象难以扭转,我也不想多做挣扎,索性热情地招呼他过来坐。被心事儿纠扰得一团糟,现下家里能肆无忌惮说话儿的也就只剩他了。当然,这个肆无忌惮并不包括我那段不伦之恋。
      想他平日里总说我是个祸水,爱勾引男人,但我知道他只是嘴毒罢了。可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我曾拐骗过他们西藏等级最高的人,他会用什么词来形容我呢?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我不由连忙打住自己的思路。
      回过神儿,顿珠已经坐在身旁了,一双乌溜的大圆眼正审视地看住我。虽然他这个样子有点像绿毛龟,但我发现自己还是开心不起来。
      叹了口气,我用很深沉的语气问道,“小珠子,你喜欢过人么?”
      “别叫得这么恶心,我可没跟你那么熟!”抓不住重点的顿珠一脸嫌恶地往旁边挪了一下。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我是你的仇人啊,这还不够熟?”
      想了想,“说得也是。”他又坐了回来。
      “唉——”我伸手抱住怀里的果子巷,胸口却凉飕飕的。顿珠掰开我的手腕儿,漫不经心地朝我怀里扫了一眼,“你吃梅朵的醋了?”
      我一愣,转头看向他,“怎么可能。”
      “那就好。”顿珠有些放心地别开了眼。我不由觉得奇怪,伸了脖子往他脸边凑,“咦?难道你喜欢梅朵?”
      结果劈头盖脸地挨了他一掌,我登时疼得龇牙咧嘴,“死珠子!下手这么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找扎西平措收拾你!”
      顿珠听得一乐,连忙长指一伸,“去啊,我跟你一道去!看他怎么打得你满地找牙,到时候可别求大哥我出手救你。”
      我被他说得无语凝噎,回过味儿来,不免有些生气,“你竟然偷听我们说话?”
      顿珠不屑地甩了甩袖子,“你那点子破事,还想瞒我!”
      “唉,原来连你也知道了……”有些苦闷地叹了口气,大概天生不是做戏的料子,心事儿一重就往脸上放。不知道阿爸阿妈,每每见我这副样子,心里又会作何感想呢?
      身子被几丝凉风吹得一激灵,我索性将缩在石瓦上的双脚放下了地。没再理会一旁的顿珠,我起身朝着屋门走了几步。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清稚的声音自身后将我喝住,那有些沙哑的尾音在初夏的夜风里唏嗦作响。
      我停住了步子,淡淡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央金?”感觉身后的人气息一变,幸灾乐祸地回过头,顿珠果然一脸炸了毛的表情。“当我没问!”宽袖子愤然一挥,他疾风似地从我身边刮过,还好巧不巧地将我扇了个趔趄。
      央金是隔壁家的姑娘,对顿珠可谓是一见钟情。与梅朵不同,央金身上有种万马奔腾的豪气,逮着机会就对顿珠死缠烂打。在除我以外的女人面前,顿珠向来都是个翩翩佳公子,连婉拒都下不去手,只好鸡躲黄鼠狼一般地避着藏着。
      说来这央金也真是有两手,能把顿珠那魔星克得服服帖帖。下回一定要让梅朵跟她取取经……不自觉地收紧手臂,胸口却被硬邦邦的东西顶得有些痛。落下视线,这才觉得怀里的果子巷已经被我捂得温热了。
      唉,自己的事情都管不好,还有空去想人家的风花雪月。要是扎西平措随随便便就能被梅朵弄上手,那我也不用在这儿忧思难安了。虽然和扎西平措青梅竹马的是原来那个“卓玛”,但我对他还是挺了解的。他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人,起码现在不能……
      回身锁好了门闩子,我抱着果子巷往楼上走去。桤蒿楼梯嘎吱嘎吱的,彷如顿珠清稚而沙哑的嗓音,一步一遍地在我耳旁重复着那个问题……为什么不喜欢呢?我也说不清楚,可是对扎西平措的依赖无法用情爱的标准去衡量。那并不是纯粹的亲情,但也达不到爱情。或许我们以另一种关系相遇,答案便能明朗。可今生,我们注定了只能是姐弟。
      这就是宿命吧……让人难以抗拒……如果我没有穿越时空,达瓦卓玛是不是会和扎西平措在一起呢?而仓央嘉措,还是西藏万人敬仰的活佛,在最高最孤独的位置上看透红尘么?
      这样的开始并非我所愿,可又会如何结束……只怕这所有的一切,与我息息相关,又全然不在我的掌握……
      在扎西平措的门帘儿外停了停,犹豫了一会儿,我伸手推开了自己的房门。点亮酥油灯,又小心地将果子巷放在漆木桌上,我一头扎倒在还铺着哔叽薄褥的床上。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铁黑了,索性明儿再把果子巷拿给他吧。
      每日一到夜里,我心头的伤口便会隐隐作痛,伴随着深入骨髓的记忆,一幕幕走马灯似地切割着我残存的理智。每每这个时候,我最不敢见的人就是扎西平措。我总觉得他的身上摇曳着那个人的影子,这种重叠越来越相似……彷如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地牵住我,莫名想接近,可我从来不敢……
      心里万分明白,再痛也得忍住。如果我真得去了,那伤得就不止我一个人了……低低地笑着,伸手盖住泪水婆娑的双目。无意间触到手腕上的玛瑙珠链儿,我顺着狭小的眼缝儿瞅去,一屋暖黄的火光却愈发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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