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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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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开着窗子,阳光懒洋洋地拂上面颊。偶尔吹来的清风,夹带了一股罕见的石墙味儿。低头看了看花盆子里的格桑花,伸手捏住那玫红色的花瓣。随手扯了一片儿,放到鼻下,一股清香钻入鼻尖,直达心肺。
并非故意去折损,只是唯有如此,我心头的压抑才会清减几分。
一连几天,我又被圈在了噶丹囊赛里。如我所料,仓央嘉措对我的管束是愈发严格了。若说之前只是增派守卫,这些天,他几乎时刻将我束在身旁。
我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心底很清楚,这次的出逃,机会只有一次。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一直害怕,害怕一旦失败,我会承担不起后果。
铁了心要走,我几乎拿出了所有的表演细胞。其实也不需要假装,我只要一切如常便可。可问题就在于,面对仓央嘉措时,我总压不住心头的内疚和恐慌。尽管我一再小心,可似乎还是露出了马脚。
有时一个不经意的转身,瞥见仓央嘉措投驻在我身上的目光,我会心头一跳。或许,他根本就是知道的。不点破,只是在等,等我的最终决定。
记不清有多少次,看着他的背影,我只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然后把心底所有的情绪都倾泻出来。可是,我不能。哲蚌寺街头的那一幕,如噩梦般贯穿着我的每个长夜。梦回惊醒时,枕上都是斑驳的泪痕。我流着泪,却不敢出声。转头看向身边的仓央嘉措,这才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
以前,我总是觉得,两个相爱的人,只有在一起才是最好的结局。这样的想法很直接,也很自私。当我知道那么多人为我受着天谴,看到尸横遍野,生灵涂炭的拉萨,彷佛也明白了他深埋心底从未与我诉说的苦楚。
他为我承受了这么多,我又有何不可呢?
黑褐色的药丸被捏在指尖,我怔怔地盯了它半晌儿。阳光擦过药丸的边沿儿,一抹白芒刺眼透亮。眼底被扎出几分痛意,我将半空中的手收回了袖下。
这颗药丸,是跟白宗要的。一连装了几天的病,在床上翻来滚去,时不时地发出痛苦的呻吟。仓央嘉措替我把了好几次脉,却查不出病因。害怕被他看穿,我只能装得愈发难受,大吵大闹,指责他医术不好。大概是怕我真得病了,便请了白宗来替我看。
我知道,以白宗的忠心,他不但不会帮我,还会拆穿我装病的事实。可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不能放弃。于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我便跪在了他的面前。
饶是阅人无数的老藏医,见我这番决然,也是吓了一跳。他连忙伸手来扶我,可我就是跪着不肯起来。把我在哲蚌寺街头的所见所闻详细地说了一遍,白宗的脸上开始出现了痛苦的神色。我知道,医者父母心,他已经松了念头。况且,给了我这颗药丸,并不能保证我能成功出逃。
或许也是基于这两点考虑,白宗最终还是答应了我,另外还给我开了些补身的药。至于给了仓央嘉措什么说法,我不得而知。庆幸的是他没对我生疑,而我的“病”也慢慢好了起来。
起身走到漆木方桌边,我拿起了木碗细细端详着。这种木碗是用篙枝根部的寄生植物制成的,木质黔黑透亮 ,纹路细如发丝,外碗沿儿又镶嵌了许多雕花银饰,看着很是精细名贵。当然,我手中的这只,口大外开,是仓央嘉措常用的。听闻在这种木碗里放毒,碗壁会起变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看了看捏在指尖的药丸,心头不免有些担忧。虽然这只是普通的蒙汗药,但是它的主要成分曼佗罗花却是有毒性的。可若不用这个木碗,只怕仓央嘉措会生疑。
思索了一番,我将酥油茶倒入了木碗里。用指甲在药丸儿上掐了一块,药末子落入茶中,顿时被乳白掩了踪迹。拿起来晃了晃,碗壁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其实酥油茶本身就白里透黄的,所以就色泽而言,是不容易察觉的。只是不知道,喝起来会不会有异味。小说里总把蒙汗药描写成无色无味的神药,但曼陀罗花其实气味辛苦,需要酒来调和,掩盖味道,不知道酥油茶能不能起作用。
伸手又掐了半粒进去,慢慢地晃开来。我就着木碗轻轻啜了一口,抿了抿唇,似乎并未尝到什么怪味。我的味觉还算灵敏,仓央嘉措应该不会察觉的吧。
所有能想到了,都做好了准备,我的心便安了下来。这一切,都得我亲自来计划,而且,没有人能帮我。
因为不能再找丹巴了。一来,不想再连累他;二来,仓央嘉措已经不信任他了。更何况,这几天全然不见他的踪影。其实很想跟仓央嘉措打听丹巴到底受了什么罚,真得好想知道,不听话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因为我马上就要成为这些不听话的人里最不听话的一个。
只是失去了丹巴的帮助,甘丹颇章外的守卫成了一个大麻烦。横竖我打不过那些武僧,智取就算了。如此一来,我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扎西平措。以告别为由,我还是见到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家人,仓央嘉措似乎对他没有芥蒂,至少不像对阿旺仁钦那样。
可到底还是违背了跟扎西平措的两日之约。除了避免匆忙,害怕计划被发现,更多的,我还想多陪仓央嘉措几天。只是,这个陪伴在今天要画上句号了。或许是永远地画上句号了……
心底又是一痛,早已熟悉了这种感觉,我却始终不能习惯。
如果计划失败了,不知仓央嘉措会怎么收拾我?或许这个看管会变成彻底的囚禁。可他不知道,我是多么愿意一辈子待在他身旁,哪怕每天能见到的人只有他一个。
咧了咧嘴,却只尝到眼泪的咸味。
若是成功,那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因为成功了,我就永远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
缎帘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忙地抬袖子擦了擦脸。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面部表情,又端起木碗放在唇边啜了一小口。仓央嘉措掀帘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恰好是这一幕。
怔怔地看了半晌儿,我忽地放下了木碗。乳白的酥油茶一晃,有几滴溅落在了色彩浓烈的藏式桌布上。莫名心头一紧,恍惚间吸了口气,这才慢慢地站了起来。
走了几步,手习惯性地攥上他的衣角儿,“今天早课做得这么晚?”仓央嘉措将佛经换于另一手儿,伸臂揽住我的肩膀,“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在藏经室待了会儿。”
“嗯。”我点了点头,被他带着往方桌边走。看着木碗中的乳白茶沫平滑一片,无意识地握紧手指,却有一股衣料的紧绷感传来。低头一看,打开的掌心上,绛红色的袈裟袍角皱巴巴的。
“尽养些改不掉的坏习惯。”仓央嘉措摆手扯回袈裟,墨黑的眸子斜斜地扫了我一眼。我不由低低一笑,就是因为这个坏习惯,几乎仓央嘉措所有的袈裟都有皱巴的地方。不知被训了几回,可每次映进脑子里的似乎只有“改不掉”这三个字。
转了转眼,我忽地凑向他,“你钱那么多,还会买不起几件袈裟啊。”仓央嘉措闻言一顿,随即一脸正色道,“少打歪主意。”我听了,“扑哧”喷笑了出来,又暗暗白他一眼,“你还怕我卷走你的钱是么,小气。”
这要是在现代,除了他出家人的身份有些尴尬,仓央嘉措也算是个典型的高富帅了吧。正胡乱想着,“哎哟…”大脑门被推了回来。瞪大了眼儿望去,仓央嘉措神色肃然,一丝笑意却进了眼底。
呆呆地盯住那半勾着的嘴角,突然好想将这样的面容印刻进脑海里。我连眼皮也不敢瞬,生怕错过了什么细枝末节……好久没见你这么笑了,真好,起码这一刻,我还能让你开心着。这样,我也该知足了……
害怕被眼睛里的悲戚出卖,我忙地别开了眼儿。端起木碗推到他胸前,我咧开嘴角望住仓央嘉措,“这个给你倒的。”顿了顿,掩饰地舔起了下唇,“不过我刚才偷喝了一口。”
他白了我一眼,语调里带着一丝无奈,“我看见了。”说完便将我手里的木碗接了过去,置于唇边。我直直地看着木碗在半空中倾出了细微的弧度,碗沿儿上的吉祥银饰,被窗外投射进来的光反出一丝亮华。
木碗里晃荡的白沫子顿时化为了浓厚的水雾,纠住我的双眼,直到它痛得滴下泪来。思绪一片木讷,等到酥油茶被饮尽。我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和绝望,身体重重地撞上仓央嘉措的胸膛,我伸手,颤抖着圈住他。
那一瞬间,我只感觉那温热的身体被我带得一晃。可几乎是在同时,毫无征兆地,我被一股大力推了开来。
“酥油茶里放了什么?”仓央嘉措低头盯住我,墨色的眼底浮起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冷漠。
隐忍已久的热意冲入眼眶,我微笑地看向他,“蒙汗药……”
“达瓦卓玛!!”肩膀被狠狠地扣住,仓央嘉措身形一晃,手顿时撑在了桌沿儿上。我一惊,没想到药效来得这么快,连忙扶住了他的腰。无奈力量相差悬殊,没将他扶稳,我自己便被带着栽倒在了阿嘎地上。
“咣当”一声,随即一连串儿的脆响。被仓央嘉措紧攥在手里的桌布,扯落了下来,桌上的物什,摆件儿滑摔一地。抱紧怀中那已失去意识的人,我转头望向倒扣在阿嘎地上的木碗,乳白的茶沫子濡湿了边缘,也仿佛,濡湿了我的心头。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脚步踉跄地将仓央嘉措扶回床上,我拉了氆氇毯子给他盖好。听白宗说,半颗蒙汗药的药效可持续半个时辰。所以,我还有时间。
伸手摩挲上仓央嘉措的脸,手指却颤抖了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直到那清俊的五官在眼底模糊成一片。抬眼吸了吸鼻子,我朝着自己的小臂狠狠掐了一把。一抹钝痛传来,却还是掩不过内心的苦疼。
达瓦卓玛!不要再哭了!!
再好好看看他,或许以后都见不到了……
心里对自己说了千万遍,可眼泪还是止不住。这些天的忍耐,压抑和害怕纷涌而出,恍如汹涌的洪水,冲刷走我全部的理智。
仓央嘉措,你知道么?直到现在,我还是在疑惑。当初我的主动接近到底是对是错呢?我不后悔,因为我是真得得到了你的爱。不再是史书上的冰冷纸张,而是一次次真实的拥抱,亲吻和宠爱。可我真得好心疼,我的出现,带给了你这么多的苦难。
这些,你从未跟我提起过。我好开心,你没有为天下苍生而抛弃我。可是,我不能牵绊你。我的确离不开你,可是千千万万的藏民更离不开你。与他们相比,我太轻微了。
你不是我一个人的。不该是,也不能是。可直到我那么深地爱上你,我才明白这个道理。我爱你,很爱很爱。可正因为如此,我必须离开。必须将你,从我的生命里抽离。纵使那样会带给我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绝望……
仓央嘉措,你记得住么?闭上眼睛前,你看到的最后一眼我的样子,是笑着的。
可惜,你不会笑给我看了。
等你醒来以后,知道了我替你做的决定,你会不会恨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是选择辜负了你。我骗了你。
可是,能不能不要恨我。同时背负着爱与恨,那样太累了。我舍不得。我只想你好好的,哪怕你会忘了我。如果那样会好过,那就忘了我吧……
哆嗦着手指摸向那紧蹙的眉头,我俯身在那薄唇上印下一吻。
我给你的爱,一直是自私的,自私到只能容纳你的好,自私到不允许别人说你。我知道,我的力量很微弱。但真得很庆幸,我还有能为你做的。
我走了,就不会再有人诟病你了。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六世□□,受全藏域的顶礼膜拜。还是那个藏传佛教史上最为藏民所珍爱的上师。也是,昔日里对我百般宠爱的,那个世间最美的情郎。
这些,我都不会忘记。
“仓央嘉措,再见了。”
指尖在那清俊的面庞上一一滑过,好看的眉角,墨眸,挺直的鼻梁,薄唇……我闭上眼,任两行滚烫的泪水跌落脸颊。视线顿时一片清明,我跌撞地站起身,留恋地又低头看了一眼。俯身在那曲线紧闭的唇角印下一吻,转身刚想狂奔……蓦然间,左手腕却被扯住在了半空中。
脚下的步伐一顿,我怔怔地转回身体。床上的人正用手肘子半支起上身,一对墨黑的眸子半眯着,眼神迷蒙不清。听到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儿清晰传来,我霎时触电似地甩开了腕儿上的手。
“……达瓦卓玛!”
身后一记怒喝迅疾窜来,我发狂地奔走了两步,却听见一阵猛烈的撞击声。喉口一个哽咽,手下已攥得指节发白,终于,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回去。看着仓央嘉措跌倒在床边,我只觉得眼底被烫得一热。恍惚晕黑了一瞬,我拄着额头,双腿僵硬得挪动不了半步。
只是这失神的两三秒,绛红色的身影已猛冲到了我眼前。手臂被一股大力死死钳住,毫无防备的疼痛拉回了我的神识。苍白的面颊,刻如泼墨的眸,在我眼前放大,彷如利薄无情的剑刃,自我的心脏一穿而过。
牙齿狠厉地咬住下唇,一串血珠子渗了出来。锈气的血腥味在口里漫开,这才让我有了反抗的勇气。挥舞手臂一通乱打,我用力扯推着那绛红色的袈裟,不得力,只能低声轻泣,“放我走放我走,我求求你!放我走……”
仓央嘉措却恍若未闻似的,凌冽的目光吃痛地攫住我。不敢直视,我捂晃着脑袋隔开视线。慌乱间却感觉他身体一个趔趄。手臂上的束缚松了几分,全不给自己思索的机会,我反手将他狠推到了地上。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仿佛一道口子爆开在了心尖上。
转身迈腿狂奔,我用尽了身体所有的机能。全然不顾地跑着,迎面擦过吉祥结缎帘儿,被甩得一脸麻疼。过道上的风,戛然而来,吹榻我心头久积的伤痛和落寞,声音轰鸣地翻落一地。任凭滚烫的泪珠被疾风带入发间,直到噶丹囊赛里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喊。
啪……仿佛身体里操控一切感觉的弦被生生扯断了开来。脚下一软,我失去知觉地滑下了水曲柳木阶。跌坐在寒如冰面的阿嘎地上,后背擦了一路,却感觉不到半分痛意。彷佛有双冰冷的手,往我的气管上牢牢地拧了个死结。奈何胸膛剧烈地起伏,呵哧呵哧急喘着,就是呼不到一星半点儿的空气。
好累,累得就想这么闭上眼睛,不管不顾……抬首往噶丹囊赛的方向望去,一片濡湿的眼睫早已干涸,只剩皱巴巴的僵硬。喉咙烧烧的,似被两颗尖利的獠牙钉入了筋骨,一扯便是一阵剧痛。贴着雕满壁画的墙面儿站起身,我抬起虚浮的双脚,轻重不知地迈下楼去。
暗暗告诉自己千万要记得,这就是心被挖走的感觉。或许,一辈子只会体验这么一次。
抽动了下嘴角,以我的心理素质,恐怕也就只能承受这么一次了。
记不清是受着什么力量的支撑,让我一股脑儿地跑出了甘丹颇章。唯一清楚的,仿佛是来自天的旨意。那一日,二楼以上没有一个守卫和侍僧。
转出游廊的时候,看到四方广场上那抹熟悉的身影。我顿时疯了似地狂冲过去,拽住他的手臂,哑着声音大喊大叫,“扎西平措,我跟他结束了!我们……”话还哽在喉咙里,我只觉周身气血一涌,昏迷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扎西平措狂怒又惊悸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