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北方有佳人 ...

  •   次日,黑瞎子招了几个伙计忙开了。
      他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不代表他废了,况且,身为霍家的准女婿,总归,不是闲的。
      都道北京古巷旧墙不失名筑,却不知,真是绝味的,是老林梨园。而梨园中,旦角口碑甚好的,就莫莫不得忘了北郊园外的长宁园。
      郑家老爷子最是好这口,闲来时分,总要听上那么个几曲心中才是畅快。这不,才灯始燃烟时刻,郑老爷子就早在台下闻茶逗鸟,好不悠闲。
      “宁可,这都该是什么时辰了,今儿个可是说好了有角儿…”话不过尽,郑老爷子悠悠地眯着,半古纯色的梨木贵妃椅摇啊摇,一手搭上膝,浑然不会对面的脸色。
      宁可是长宁园的老板,年及二十,眼尾的青涩还未全然褪去,或许是呆在梨园的缘故,这少年清秀脸上,染上了风尘妍妆,倒叫人越看越有味,真真不失一位美人。
      见这郑老爷子是动了气,道上混着的谁人不知郑独郑老爷子就好这口悠闲劲,便是天塌下了也是断然不可扰了他的兴致。而眼前这俊朗的男子,可正踩中了雷区。宁可不敢担着,眸子转了转,忙扶着郑老爷子肩膀柔柔地顺气,“这不是在后面侯着了么,宁可哪敢有半句掺水。再者,郑爷为了赶这戏还没来得及用餐吧,正巧今儿个霍家姑爷也在,不如卖个情面给宁可,备份酒菜,就在这略略歇息,昭爷如何?”
      轻轻巧巧把郑老爷子顺下了,也顺道给即墨昭搬个台阶。郑老爷子本跟霍家便有生意上的来往,宁可这么一说,便让他歇了气,倒也不好再发作,顺势点点头,“既然如此,你留下来一同用餐吧,秀秀那丫头也算是老头子半个侄女,我也该替她把把关。你说是不是?”
      “那晚辈叨扰了。”即墨昭了然接着台阶,现下也不理会郑独的倚老卖老,兵来水挡火来土掩便是,还怕他不成?
      那笑得意味不明,宁可在心中大大翻了个白眼,抽回被郑老爷子握着揉捏的手,扬上一抹笑意,微微敛上眼睑,“宁可先下去备着了,郑爷你可不能说宁可偷懒哦~”
      “你这小妖精,快去快回。”
      宁可笑弯了眉,走出包厢顺手拉上门,一路花枝招展地回了戏场后台。
      留了心眼,见无人才颔上木门,卸下对他而言跳梁小丑的笑脸,那人提笔绘着浓妆,他的手很巧,轻易地,就着眼角勾勒出一朵艳色昙花。镜中倒映出宁可素色的容颜已是上乘姿色,而此刻却全然被镜中另一个倒影摄了魂。那人凤眼细细眯着,听到开门声后,未上嫣红的浅色薄唇略略上扬了些,“来了?”
      “嗯。”
      垂下手,宁可慢慢踱了过去,帮着理理头发弄弄凤冠。镀上青色的金底式,延着凤凰羽纹有规则地打底,拉上金线再把纯纯的六体切面钻玉一个个就着昏哑的油灯光穿孔,镶紧,扣牢,结花。先别说那工序让人听着就眼花缭乱,便单单那底式,细刻慢磨,多一份力时过薄,少一寸又嫌厚,即是手上功夫多有几十年的老师傅都不敢一试,这么一冠,不算上奇珍异宝,倒也巷口百年古店师傅的封刀之作,镇店之宝。
      而解语花也无非是看上了那师傅的用心,像他们这行,什么奇珍异物没见过,久了,倒是喜上了那份心情。
      “这郑独不好搞定,你真要用这招?”但,除了这,一时也找不出能接近郑独的理由,该死的。
      “还爱不释手?”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解语花绘好了妆面,抬眼见宁可脸色不明地摸搓着凤冠,好笑地斜眼望向镜中人影,这人是十五岁就跟了自己,希望,还不是太迟。“还是那么喜欢就收着吧,我用别的。”
      “你是故意的吧!!!”宁可似猫咬了般一啐牙,挪开手。哼,明知道那玩意儿只配你,还说这话!我咬死你。“刚刚那死老头子恶心我,你现在还气我!!哼哼哼!”
      “哈哈~”解语花笑着拍拍搁在他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听着少年的抱怨,眼中满是宠溺。
      “宁宁,下个礼拜你出国吧,我替你申请了格里菲斯的名额。”
      听罢,少年轻松的表情僵了僵,语气变得甚是生硬,“几年?”
      “博士学位。”
      “不去。”少年撇撇嘴,直接否定。
      “任宁可!”
      “我说不去就不去!解雨辰我不是小孩了!到底什么事我没法呆在你身边?!”那人很少直呼自己的名讳,少年知道他生气了,他不喜欢那人生气,但是他现在更气愤,为什么!三年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该死的,我不是要你守着的孩子!到底要怎么说你才明白!!
      “任宁可,你拿什么帮我?初中毕业水平?可笑!”解语花看到少年亮堂的眼眸暗沉了下去,他从没对他说过半句重话,只是,该是个头了。
      解语花闭闭眼,把心中的疼惜收回,看向少年的眼中尽是少年看不透看不懂的情绪,“不服就去证明给我看,让我知道我养的不是废物。”
      废物!
      哈哈……这话多久没听了?
      想不到,会从你口中听到,只是解语花,你又当我任宁可是蠢蛋了,我说不走,就不走。我不管是怎样的事,让你做这样的决定,我这次,绝对不会再离开你。放你那样,还不如,让我变成废物。
      “我说了不走,便不走。”
      少年深深看了那人一眼,说出的话语不曾改变,“我自会向你证明。”
      随着关门声的响动,解语花从怔滞中回神,他养大的孩子,竟是到头来自己都不了解了?呵呵…
      手上紧了紧,终是松开。靠坐着,这场争斗,从来都是输得疲惫不堪。而要继续的还是要向前着,累了,得忍着,解语花,你得忍着。
      欧式仿木的高密板镂空坐镜,镜中那人低眉信手,说不尽的绝代风华,倒不完的绝世无双。
      只是此时,勾魂的凤眼尽是空滞,那人迟缓地伸手压住肩膀,依旧无声颤动。
      他不怪你的,
      他不怪你的……
      不怪你……
      宁可憋了口气,跑出后台,越想越是气愤,倒是把本来想说的全忘光了。哼,让那臭老头看上才好呢!叫你乱说我!!
      要是…怎么办——'''哼,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少爷我回去看着你好了。(是谁不让人省心啊!别扭小孩=_=)
      敛了脸上多余情绪,宁可回到长宁园时已换上一脸暖暖的笑意,不急不缓地敲了敲再推门进去那两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郑爷你好坏,宁可还没吃呢~”顿了步走过去,顺势向即墨昭点点头,当打招呼。再招来小厮收拾东西,而自己则是转步进了里屋。
      郑独以为惹得美人儿生气,刚要开口哄道,却是见人又从里屋步出,再来手中端得两盏浅色瓷杯,气氲烟濛缭绕葱青玉指,令人不觉滞着呼吸,怕是多动了些便会惊动这副景致。
      只见宁可喃着一丝笑意,优雅自然地端杯至前,猫般的眸子尽然不言,郑老爷子一下子理会过来,忙是把人拉过一边哄道,“这次算我不对,有什么想要的么~”
      “宁可哪敢。
      ”别来脸,暗暗敛下笑意。
      “有什么不敢,我说了算。”
      鱼儿上勾~可不是我逼你的哦~宁可沉吟一声,“郑爷,这…”
      腾然间,雅间与台上灯光暗哑下来,与此同时曲调闲声也顿灭。
      舞台内部洇溢橙光,偌大的幕布中间映出一道婀娜身影,雅间正对着舞台正中二楼,即墨昭清楚看到那抹身影俯腰向着光晕舞开柔软的四肢,隔着幕布并不能看清服饰,但也足以看出华丽繁重。而台中那人步伐轻盈,动姿仪态悠然雅自,甚是…
      舞台对头顶上偌然撒下一阵强光,幕布拉动,台中萦舞身影渐渐展露。
      深红叠加绣锦,金线牡丹绣禳,朵朵似活了般随舞动的身姿怒张,那人低眉信手拈动水袖如墨开,浅施粉黛却艳绝四方。那人踏步摇影九层重纱如蝶恋,轻歌慢舞却镇滞台下。那人凤眼微挑展扇遮脸千年城墙如虚设,不偌一动九成萧韶。那人回眸一笑萧萧冷日如花艳,眼前一景只道天人。
      他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那样,似幻。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道,他想。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黑瞎子滞在那一刻,一眼千年,在某些人或事物面前语言会苍白无力得可怕。
      他看着他,心中涌现的情绪是陌生,复杂。
      那人一鼙一笑尽是自己呼吸般的熟悉。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他还在继续,他却已经乱池自废。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他还在唱,心中却早已泪盈满衬。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不尽意,不人心。
      意未尽,戏已谢幕。
      是那人,才配得上,美人如玉。
      是那一句,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而是那人,一顾傾人心。
      世间,不尽意。
      待是回味过来,早已杯水茶凉,解语花潇潇洒洒转身走人,留下满席默言。
      宁可一脸无可奈何地应酬来找人的观众,真巧想着逃之夭夭,眼尖看到楼梯拐口一抹纯白,是天助我也吧~“各位,今日一曲是长宁园周年典庆,希望大家多多光临长宁园。宁可在此先谢过各位了。”
      语罢,寻了个空便道急事先行。
      拐了个弯甚是好笑地看着眼前俊朗男人,“宁可道是不料,昭爷难不成也是堵宁可要那今日的‘花魁’?”
      男人熄了烟,剑眉星眼,甚是刚阳。轻佻笑开,也是一种迷死人的姿样。“听说宁老板近日得了些首饰…”
      “哎,我道是什么,昭爷大婚,宁可备点礼数是应该的。明日必是到席,到时昭爷可别为新娘子冷落了我们这班弟兄便是。”
      宁可笑着打断即墨昭的话,即是霍家,解语花是从来不忽视的,再者,依了解语花刚刚的情绪,近时必是不太平,
      或许霍家不是最好的,但至少算是给自己手下这么多个兄弟一个交代。
      即墨昭自是会意,他今日这一举无非是看到了解语花的惊场,留了个心思收归己用罢了。倒是不想如此顺利。
      两人虚虚实实点谈了一番,再是抬眼,一切尽然。一样的人,总归不怕什么,即是如此。
      有何不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