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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年兄弟初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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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项晴天,“曲项向天歌”的项,晴天如洗的晴天。
小时候我的梦里,总是会出现一轮蓝色的太阳。在蓝色的日光里,一切都变成蓝色:蓝色的飞翔的鸟,蓝色的卷柏树,蓝色的太阳花在地上匍匐开放。
在图画课上,我把梦里的景象画在图画本里,我手里握着短短的蓝色蜡笔,心里满是自豪。这是第一次,梦境那么真实的出现在我的生活了。
“项,晴,天,”一个尖锐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你又在乱画什么东西?!”
手肘下压着的图画簿被抽了出来,到了教图画的陈老师的手里,我抬起头,正好看到她无奈地摇着她满头的“方便面”。
“好,同学们都停下手中的笔,看过来,”
陈老师一声令下,其他同学都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射过来,一瞬间,我感觉得到脸上火一般灼烧的红痛,就像被揭穿了多么难堪的小秘密一样无地自容。
“你们来看看项晴天的画,整幅画都用一样的颜色,还蓝色的太阳···你难道没有见过太阳吗?你是色盲啊是不是?···同学们都不要学他······”
那一年,我八岁,小学二年级,那是我第一次清楚的认识“羞耻”两个字。老师尖利的指责,周遭的笑声,排山倒海一般朝我袭来。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片蓝色的叶子,在漫天褐黄的尘沙中飘摇。
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我孤独地沉没,梦中的蓝太阳,离我越来越远。
但有一个声音,好像黑暗中的另一束光,好像一双手,把我从深渊中托了起来。
“小晴天,我可以喝话梅棒棒糖跟你换这幅画吗?”
我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曚昽地看见剪着西瓜头的女生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冲着我微笑。
小时候的许美婷真的不漂亮,人不如其名,凶悍的比一个汉子还绰绰有余。她在班上也是大有名气,因为传说她打赢过年级里的小霸王。后来她才告诉我,她爸爸是部队里练过的军人,从小她爸爸就把她当男孩子养。
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拿五毛钱一根的话梅棒棒糖来跟我交换这刚刚被老师批得一文不值的画。
许美婷不由分说地把糖塞进我手里,然后拿过我摊在桌面上的画,笑着说:“哇!蓝色的太阳诶!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太阳。”
“真的吗?!”我小声问,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当然。”许美婷把那幅画小心翼翼的裁下来,然后平整地夹进她的图画本里。
我握紧了手中的棒棒糖,一股甜甜的温暖从手心蔓延至全身。
等长大了些,从课本学到“知己”一词,我脑中第一张浮现的便是许美婷的脸。不过那个时候我不叫她许美婷,因为她要求我一定要叫她老大。我不明白她是不是警匪片看多了,虽然不很情愿但还是乖乖的从了。谁叫我只有她一个朋友。只有她一个懂得我的朋友。
在青葱岁月里升起的那一轮蓝太阳,带着两个人共同向往的梦。我知道自己并不孤独,这世界有人和我一样,心中有一样的蓝太阳。
于是,我不觉那么的害怕。
“喂,小晴天,你又在发什么呆啊,老是莫名其妙的神游太空。”许老大不满地用手中的彩灯棒棒敲击我的脑袋,把我从回忆拉回现实,“今晚的花灯多么漂亮你居然还集中不了心思欣赏,古怪。”
“没有,只是突然间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我挠挠头发,笑着回答。
“小时候的事,那你有没有想到我那次美女救英雄啊,哦,对,你也不算英雄。小时候你个子比现在还要小,也不喜欢说话,羞答答的和小阁闺女一样。你现在变了好多了。”许老大一边说一边扯花灯下吊着的灯谜来看,猜中有奖的。
“那时候你也不是美女啊,长得粗糙也就算了,还整天和别人打架打得鼻青脸肿的,虽然你很厉害,还不是经常被打成挂彩的猪头。”
我当然忘不了,就是从她说的那次“美女救英雄”之后,她要求我叫她老大的。
那是四年级的夏天,蝉鸣声声,空气热得西瓜都快爆瓢。
我低着头,在路上边走边翻看数码宝贝的贴贴图集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群人叫嚷着围了过来,前后左右的把我围得严严实实的。我不明所以地看着正对着我的穿着清塘小学校服的男生,他的个子并不高,脸上不知道是从哪部香港电影里学到的古惑仔的表情,额角还巴着一块OK绷。
“小崽子你想单挑还是群挑?”他出手推了我一下,种植戳着我校服上的校名,“唷,市实验小学的你牛X啊,敢把石头踢到我身上!”
他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懂啊,小崽子,难道他又比我大多少吗?!再说,实验小学的我并没有说自己有什么牛X的啊!还有我什么时候把石头踢他身上了,拜托就算要我当替罪羔羊好歹也把伪造的证据拿出来好吧,这么不由分说地拉上一群妖魔鬼怪吧一个瘦小的小男孩层层包围还凶神恶煞地放狠话算怎么回事?!
“靠你说话啊!”他又推了我一下,旁边的孩子都开始起哄叫嚣。
说话?说什么,为自己做无罪辩护还是就这么屈打成招?
我该怎么办?我抓紧手中的贴图册,此时多么希望自己有一个守护的数码宝贝出来变身保护我。亚古兽,你会出来救我的,对吗?也许是我的意念感动了上帝,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老大就像神勇的奥特曼一样从天而降,她出其不意地拨开站在我身后的两个喽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高踢腿踢翻小个子,然后拉上我的手往外冲。
她跑得飞快,我跟着她跑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跑这么快,清塘的那伙人半晌才反应过来,叫着嚷着在后面穷追不舍。她领着我在破民宅的巷子之间穿梭,我们头也不回地朝前跑。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拍好莱坞的逃亡大片,我们是正被□□追杀的窃取了高级机密的特工,只要逃离这黑暗街区,把情报交回总部就能一举消灭敌人······
“喂,你在想什么啊?他们已经被甩掉了。”
老大拉着我跑到市郊的一棵大榕树下,我们俩背靠在树干上喘着大气,头上汗水如雨而下。我抓着领口,觉得口干舌燥,从来没这么拼命地奔跑,我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呼,幸亏跑得快···啊哈,晴天,你头在冒烟哦!难道你要变身了吗?”老大看着我的脑袋笑道。
“哦,是啊···我身体一太热就会这样的···我妈说头脑会冒烟的人聪明们因为脑袋运转快所以散热系统也要好,不然会炸机的。”
老大赞同似的点点头,“诶,你怎么会惹上他们的?”
“不知道。”我踢了一脚扔在脚下的书包,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啊!我的贴图册!”
“什么贴图册?”
“我的数码宝贝贴图册啊!还差一只丧尸暴龙兽,一只吸血魔兽和一只神圣天使兽就集齐了!”
“啊,真惨!”老大用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我。
我沮丧地蹲下去,心里比被揍了一顿还阴郁沉重。毕竟那得花不少钱才能集到那么多贴图,其中还有我用一个礼拜的汉子抄写跟大胖换来的珍稀贴图小丑王!虽然我还有其他贴图册,但是都还差很多。
“诶,我的贴图册给你,我有一本还差十几个贴图就集满了,我还可以帮你集珍稀贴图。”
“什么”我眼睛一亮,“可是,那你呢?”
“我本来就不是很喜欢集图啊,只是看大家都在集,所以为了不显得落单就集图咯。正好你喜欢就送给你吧。”
“谢谢你了!”我顿时觉得心情大好,随手摞了一把野花撒在我们俩头上。
“哎唷你神经质啦!”她不好意思的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班上的假小子也有美丽动人的时候。可是,随后······
“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嗯?”
“以后我要当你的老大!”
这个老大,一当就接近五年了。
如今的老大已经不是以前的假小子摸样,进入了青春期后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的她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女孩的属性,所以开始留起了长发扎上马尾辫,也穿上她以前最不喜欢穿的裙子,喜欢照镜子,会买很多的明星杂志。乍看之下也还算一个小美女。但我知道,无论她外表如何变化,她的内心还是一个彪悍的男人。
“哎,过两天就要开学了,还真是焦躁啊,比大姨妈要来还焦躁!”老大在我旁边坐下来,递给我一包雪饼。
“干嘛买这个?葱油饼就要比这个好吃啊。”
“这个是猜中字谜然后抽奖抽中的。”
“你居然能抽中奖,你手气可是一级臭的啊!”真不可思议。
“呵呵,猜中就百分百有奖啊,这包雪饼是,鼓励奖。”
“我就知道。”我拆开一包雪饼,和她一人一片,“真难吃,又咸又甜的。”
“我觉得还不错啊···对了,书我还没还你,明天带你家里去。”
她说的书是我初一下学期用的书,刚升初一的时候她因为骨折而休学了一年,寒假她便借我的书来预习新学期要学的内容。虽然很遗憾一直同班了六年现在突然不能再在一起上课放空聊天偷吃零食,但是成为她的学长也让叫了她好几年老大的我扬眉吐气了。这次骨折也让她认识到自己到底不是汉子。
“小晴天,你说,我们很多年以后还会像现在一样一起在这里吃雪饼看花灯吗?”
面对老大突然认真的表情,我有点无所适从。这样四十五度角的明媚忧伤的郭敬明式对白我实在不敢相信是从许老大的口里蹦出来的,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不要。”我的回答言简意赅。
“为什么?”她有些讶异我的回答。
我耸耸肩,接话道:“因为我不喜欢吃雪饼。”
老大低头看着鞋尖浅笑,灯火映照下,她的侧脸让我想起了琼瑶剧里的女主角。那么,坐在她身边的我莫非是男主角?怎么可能!我和她?我更觉得我们可以是兄弟可以是姐妹可以是叔侄可以有一千种可能的关系但绝对不会是恋人。
有些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这样发展。我和她,无论谁是地球谁是月球,都只会这样彼此围绕而不能相依。因为相依的那一刻,便会是世界末日。
“喂,白痴,你又在发什么呆?该回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大已经起身站在我面前,抱着手臂无奈地看着我。
“嗯。”我慢慢站起来,然后突然扯上老大羽绒服上的帽子扣在她都上就是一顿乱揉,老大气急败坏地叫嚷着挥舞手脚。
“项晴天!你这个混蛋!”
老大在我背后歇斯底里的叫喊,烟花在头顶绽放,我们在一片喧嚣中追逐着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