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未香》暖阳中的棉被君

1、全 他闻到了一

　　他闻到了一股香味，淡淡的，熟悉的香味。

　　一下子无法想起味道源于什么植物，只是在树枝间簇拥而生的小小的金色花朵在眼前一闪而过。

　　哦。
　　是了。
　　是木樨。

　　但是，这方圆百里的木樨早在百年前全部枯萎，如今这香又是怎么来的？

　　他一时有些好奇，便从卧躺着的树枝上一跃而下，银白色的身影在夜里仿佛一抹月色的光。

　　远远的他看见了一座宅子。
　　不大，一墙一瓦却透露着乡下地方鲜见的精致与典雅。

　　他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建了一座这样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房子。
　　于是，他对这房子的主人越发好奇。

　　他潜了进去，发现里面的陈设比外面更加细致考究。

　　院子里灯火通明，四处都是神情肃穆，不见半分疲累的护卫。
　　虽然不缺人气，但是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这整个宅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木樨的香集中在了某一个院落。
　　他几个飞跃靠近，停在了一株高大的古木上。

　　满园的花草，大多他都叫不出名字，但可以看出都被侍弄得很好。
　　然后，在院子的主屋前，他看见了一株木樨。

　　看那样子，树龄没有百年，也想去不远了。
　　似乎是从别处移来不久，枝干下方还用架子固定着。

　　接着，他看见了一个人。
　　——穿着月白色长袍的青年，正坐在临窗的地方，自饮自斟。

　　青年也看见了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吃惊，反而举起了手中的杯子，脸上的笑在月光下是一抹病态的白。

　　他开始频繁的潜入宅子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那株木樨吧。他想。
　　毕竟，有好久没有看见过了。

　　青年每次都在。
　　有时候在书案前描丹青，更多的时候是像他们第一次见到时的那样，一个人喝着酒。
　　每每见到他，总是举杯，一如既往的笑着。
　　即使他无动于衷，青年也从来不会说什么。

　　木樨谢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第二日看见的时候，只剩下满地的残骸。

　　青年还是对着他举杯，嘴角的笑越发的苍白。

　　他知道从自己第一日来了后，青年桌上的杯子除了他手上的那只，多了还有一只空的。
　　他一直知道。

　　但是，那又如何？

　　对于凡人来说，一生太短。
　　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前事尽忘。

　　今世，来生。
　　泾渭分明。

　　等那人入了轮回，他又该如何自处？
　　用漫长的一生去怀念一个回不来的人？

　　即使岁月流逝，最后苍白得只剩下一个轮廓，还是捧着护着，直到形神俱灭？

　　“我明年再来。”

　　他第一次离开这块守了百年的土地。

　　他看见了世间种种，也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

　　虽然世间的目之所及的一切如此新奇。
　　但是，总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心上。
　　生了根，发了芽。
　　不管到什么地方都念念不忘。

　　北方的秋天来得格外的早。

　　当他闻到了第一缕桂香。他想，是时候回去了。

　　回去了又如何呢？

　　想要看见那人的面容。

　　见到以后呢？

　　也许，他想。
　　可以月下对酌。
　　也许。
　　可以看着木樨谢了，然后一起等着来年再开……

　　回去的步伐越来越快。
　　原来，自己竟是这般的迫不及待。

　　这一回去，大概，再也离不开了吧。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爱得那般决绝。
　　即使知道最后会一无所有，依然义无反顾。

　　是爱极。
　　所以才会在爱人离开后毅然选择了随之而去。
　　从此，方圆百里的木樨开而不香。

　　放在心上的，拥在怀里的，终有一日会随风而逝。
　　花开时，若只为未至的凋零悲伤，岂不是罔顾了花的心意？

　　不长久又如何？
　　终将孤身一人又如何？

　　爱了就是爱了。

　　越靠近，越发的急不可耐。

　　但是，发生了什么？

　　富丽堂皇的大宅不再。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堆焚毁后的残骸。
　　上面甚至覆了深浅不一的苔藓。

　　路过的老人说，去年九月，大宅的主人病了，最后没能熬过冬天。
　　白灯笼挂了三天，然后一场大火，就成这个样子了。

　　啊，是了。
　　他说再见的时候，青年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