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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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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入了翰林,很快受到赏识,委以重任。
两袖清风,兢兢业业,造福一方。
人们无不称他大公无私,为国为民,不辜负这天下。
却无人为那小村里苦苦守候的人申诉,不知他此生仅负一人。
妻子娴淑聪慧,秀外闺中,不久便为他诞下一子。
作为一个男子,他的一生无疑是成功的,当得起“天才”二字。
对得起他大半花费在苦读上的青春。
由进京到入朝,他一路无波无澜。
他太出名,出名到小村庄里都知晓了他的事。
她心都凉了。
这十八年苦苦相守,其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昔日他挑灯夜读的景象依稀在目,苦涩无力涌上心头。
倒在炕头一阵失神,仿佛一魂一魄都早已飞往遥远的京城。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渡口的江水流啊流啊,带走她的如花似玉,冲刷她的悲喜嗔怨。
直到有一天,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抚着自己花白的发,才明白自己真的老了。
记挂的人儿早已儿孙绕膝,可曾想过当年的那个她落到孤寡一生的境地?
人们看她青丝染雪风韵犹存,叹她颠沛流离悲凉半生。
再姣好的沉鱼落雁之容也抵不过日月如梭。
他拍着小孙女的头,只觉得女孩儿眉眼弯弯像极了青梅竹马的她。
她说,她叫青萝。
最不该是自己当年轻狂一时,意气风发。
负了一人心,唯有尽数奉献在这天下。
想来这般,她也能安心罢?
身边是依旧贤惠的妻,他甚至不能再辜负了身边的人。
只是不知道远方的女子她还好吗?
她梳起斑白的银丝,自己早已年过花甲。
一生都活在这偏僻的村庄里,哪知世外浪蕊浮华。
但她不笨。
身边人说负心人信不得。
她笑,笑得惨淡。
官场的人心险恶,她怎会不知?若不是娶了那丞相千金,何来之后的一路平步青云?
不能因为自己的幸福而毁了他一生——
他的抱负,她一直都懂。
否则怎会倾尽一生守候他?
颤抖的手再也点不起细小的灯花。
天气早已入冬。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三两杯清酒,怎敌他,风来晚急?
……
北风呼啸着灌进房子,冻结她早已枯涸的心。
天气一日日变冷,她知道,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
惶惶忽忽的,仿佛回到了年少。
她记得他折了初春的梅,别在她发上;
他彻夜点灯,四书五经读过几遍;
他长着薄茧的指尖拂过她的鬓角……
清醒的一瞬,往昔像走马灯一般飞掠而过。
他说,待我金榜题名定不负你温柔。
结果,他虽不负这黎民百姓,却唯独负了她。
飒飒冷风呼啸而过,“噗”地一声吹灭了白烛。
蓄了满眶的泪挂在眼角,无力落下。
当初为他读书而特意挑选的偏僻小屋愈发荒芜,无人注意。
她亦一生孤寂,无依无靠。
但是终有一天有人打开那斑驳的门,看见一地枯骨,无人埋葬。
一生匆匆而过,赤裸而来,她也空手而去。
千里外的皇城,他靠着太师椅,倏尔长叹。
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
数年以后,茶馆里说书人讲起那一代才俊和女子错落一世,不禁唏嘘。
席下似是有人挽起衣袖,低头拭泪。
人生苦短,不知自己为谁欢笑为谁愁,到头空换来一声叹息。
当真可笑——
一个荒僻的村子,少年手执《诗经》,看得入神。
少女走过来,轻声放下温热的饭菜,生怕惊扰了他。
不想少年蓦地抬头,笑了:“雪儿,待我金榜题名,定不负你待我十年如一。”
《如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