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herine\\\'s Dairy》柚子公主

2、童年的散文诗——《冬冬的假期》

　　冬冬的假期A Summer at Grandpa's
　　导演：侯孝贤
　　编剧：朱天文，侯孝贤
　　片长：93分钟

　　生命中许多吉光片羽，无以名之，难以归类。也构不成什么重要意义，但它们就是在我心中萦绕不去，譬如年轻时候我爱敲杆，撞球间里老放着歌Smoke gets in your Eyes。如今我已快六十岁，这些东西在那里太久了，变成像是我欠的，必须偿还。于是我只有把他们拍出来。
　　我称它们是，最好的时光。
　　-----------侯孝贤
　　很喜欢侯孝贤的这一段话，很喜欢《冬冬的假期》这部电影。
　　没有好莱坞大片的喧嚣，有的只是台湾小镇安谧的田园。
　　都说，童年是散文诗，光阴荏苒后，留下的只有美好的安宁。曾经那些烦恼，消失的无影无踪，奔跑嬉闹的乡间田园，永远是青葱翠染，阳光明媚。
　　一、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
　　这是一部讲述童年的电影。全片的视角，便是冬冬和婷婷。
　　他们还是孩子，与大人的世界格格不入。更多的时候，他们是旁观者，安静的站在一旁仰头张望着大人的那个世界。
　　所以，整部影片中，侯孝贤采用了大量的全景镜头和长镜头。
　　比如无赖到寒子家调戏寒子，然后被寒子父亲发现，寒子父亲暴打无赖的那一场戏。从40’18’’开始到42’51’’结束，导演只用了九个镜头。而其中还有三个是孩子们尾随无赖并偷麻雀的镜头，一个是两个孩子张望，只有无赖惨叫声的镜头。若是在好莱坞大片中，这一段一定是着重描绘的。但导演用如此运用简单的几笔便将这件本是浓墨重彩的戏轻描淡写的过去，正是因为这是在以一个孩子的视角看这个世界。大人世界里什么无赖啊，调戏啊，暴打啊什么的，他们统统不明白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只是旁观者，只是在偷麻雀的过程中无意的撞见，只是站在一旁看这件事，而与整件事情没有丝毫的瓜葛。
　　那是一个他们不能理解的世界，因为他们还是孩子。
　　比如无赖调戏寒子的镜头，整个画面被两面灰墙一左一右挡了个严实，只留下中间门的位置的一条缝，让我们，也是当时在场的那些孩子们，能够看到这件事。但他们所看到的，也只是整个事件的一小部分——无赖一边喝水一边笑，寒子从屋里走出来，冲无赖笑，还打无赖的肚子，然后拿了同样的一瓶水，走到里屋去了，无赖跟了过去，走到里屋门口被寒子推了出来，然后无赖又走了进去。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里屋的门被外屋的墙挡住大半，门口还挂着帘子，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无赖的笑声和寒子呜呜啊啊的像是笑声的声响。
　　而这些，导演只用了一个镜头，从41’15’’到41’42’’共27秒的长镜头。
　　这便是孩子眼中的整个事件，他们只看到了这么多，他们也只能看这么多。身高与距离决定了他们对这件事的了解，当然，这样缓慢的故事进程与被多重阻挡的视线，也是一种暗示，它暗示着孩子的世界与成人的世界的隔阂。
　　在影片的别处也有许多如是的画面中的暗示，在此便不再阐述。
　　之后，画面就切到了寒子父亲暴打无赖的镜头，切得干脆利落。这是一个大全景，成片的金黄的麦田，远远的看见两个人，一个人拿着什么东西追着另一个人边跑边打，知道导演给了两个人物的近景，我们才得以看清这两人的面孔，才知道刚才这是寒子父亲在暴打无赖。
　　这一段算是整部影片中比较激烈的镜头，但导演也是只用了三个，最多算是四个（最后一个镜头是两个孩子在向着麦田张望，只有无赖被打的惨叫声）镜头。而且，这一段让我们看清人物的两个近景很短，长的是那个我们只能远远看着两个人的大全景。而那两个近景也是两个人分别的近景，先是无赖跌跌撞撞的逃，然后是寒子父亲举着棒子猛打，打人的人和被打的人并没有出现在一起，我们只能依据前面的那个大全景和无赖的惨叫声将两个镜头联系在一起。
　　这样的镜头，完美的将暴力的一面掩盖了过去，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看得过瘾，与大骂无赖活该。因为这是孩子的真实的视角，他们被寒子的父亲发现并骂跑了，只能躲在远处看这件事，他们所能看到的是那个大全景，但他们知道的是那两个近景。
　　其实这才是孩子眼中的世界，就像是最后一个镜头中的那两个孩子，站在大树底下静静的看着，偶尔伸伸脖子发出一声轻笑。这便够了，寒子的悲苦命运也好，无赖是多么无赖多么坏也罢，与他们完全无关，他们只是孩子，搞不清楚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们看这整件事，只是当做看戏罢了，戏开场时伸着脖子瞪大眼睛窥探，戏到高潮时喝一声彩，戏演完了便散场离开，没有丝毫的留恋，也不做以任何深究。孩子有的只是好奇，但他们只会去看，看他们所能看到的全部，不求甚解，而不是像大人一样妄加揣测和挖空心思窥探他人隐私。
　　这才是孩子的世界，与大人的世界格格不入的那个独特的世界。
　　《冬冬的假期》整部影片就是这样用孩子的眼睛来看世界，这双眼睛是冬冬的，是婷婷的，是侯孝贤的，是朱天文的，是你的，也是我的。
　　二、以孩子的心感悟世界
　　冬冬的假期，是一个暑假。
　　夏天，总是阳光明媚的。冬冬的假期也是一样。
　　整部影片，没有风，没有雨，总是太阳当头照。除开夜晚的那几场，整部影片都是阳关明媚的，唯有寒子救婷婷的那一场天空是阴的，但却也没有一滴雨落下，只是阴天而已。
　　阳光所带来的是明亮，这是整部影片的基调。而这就像是童年给我们的感觉，似乎童年的每一天，都是晴天，都是与小伙伴们疯玩疯闹的快乐的日子。
　　所以我说，导演是以孩子的心来感悟这个世界。
　　孩子的世界与大人的世界之间，永远有着那一道隔阂，孩子不理解大人，大人也同样不理解孩子，大人们总是说：“小孩子不要管。”“小孩子走开，走开。”其实有的时候，以旁观者看世界的孩子比大人更加明澈，只是因为他们是孩子，而大人拒绝将孩子包容进来。孩子的心其实是孤独的，所以他们会和同样是孩子的朋友们玩得很开心，他们才会三五成群的在街道上游走，做着些大人们不屑的游戏，同时也用他们独特的眼光，静静的观察着这个世界。
　　但至少，他们的世界有朋友可以分享。所以，他们是世界才一直是晴空万里。
　　但婷婷不是。
　　她本就是倔强不合群的孩子，任性的做着自己喜欢却被人讨厌的事，不发一言的看着批评自己的人却固执的不去改正。哥哥和他的朋友们不愿意带她玩，她就固执的跟来，也不理会大家的想法，好像她这样做能改变什么似的。
　　而当她被铁轨绊倒，火车呼啸而来，救她的不是她已经跑远的哥哥和他的朋友们，不是在家中责备她的阿公阿婆，不是远方的爸爸妈妈，不是任何其他人，而是人们避而远之的那个叫寒子的疯子。
　　而此时，天空是阴的。
　　导演处理这一场时，从亭亭摔倒在铁轨上到寒子把亭亭救下总共只用了四个镜头。
　　第一个镜头：先是婷婷的近景，机位在婷婷与铁路之间，离婷婷近，离铁路远。然后婷婷开始奔跑，机位固定不动，镜头跟着婷婷摇，直到铁路完全出现在画面中，镜头固定不动，变成全景。画面上是婷婷奔跑越来越小的背影，然后婷婷摔倒，整个身体被一个草丛挡住，我们只能隐约的看到婷婷的草帽。摔倒后是轻轻的一声火车汽笛的声响。
　　第二个镜头：全景冬冬和一大群孩子跑远了，冬冬不放心，又跑回来看了看。
　　第三个镜头：冬冬的主观镜头。从冬冬的身高高度，略微仰视的角度拍摄，左右摇晃，也就是冬冬在左右张望寻找婷婷的影子，但婷婷的身影并没有出现。而后一列火车出现在画面中。
　　第四个镜头：全景，机位很低，几乎是放在地上拍摄的。婷婷趴在铁道上，听见火车的声音要起身却起不来，寒子跑过来，抱起婷婷迅速跳出铁轨，然后是火车呼啸着开过。此时导演是从火车的车轮的缝隙拍他们两个，寒子将婷婷紧紧的护在身下，开始时左手还护着自己的头，但没几秒钟就将左手放下来护住婷婷。这个镜头中，火车占据了绝大部分画面，而婷婷与寒子，我们只能从火车车轮的缝隙中隐约看见。我们所能听见的只有车轮从铁轨上压过的巨大的摩擦声。
　　导演透过火车车轮压过的间隙来看蜷缩在铁路旁寒子和婷婷，而不是给寒子和婷婷一个近景，无疑是将这种紧张和危险放大。火车驶过后，铁轨之间婷婷遗落的那个小电风扇正呼呼的转着，这是被飞驰的火车带起来的旋转，突出了当时形态的紧急。这样的机位布置也将车轮下的危险完全放大，我们虽然看不清楚寒子和婷婷的表情，甚至连脸都看不清，但这足以说明这场事故给婷婷带来的惊吓。
　　整个火车过去的画面持续了14秒。整个画面持续了18秒。
　　也就是说，掐头去尾，寒子抱起婷婷跳出铁轨的时间，不超过3秒钟。
　　我们知道，寒子是一个疯子，连说话走路都不利索的疯子，而她救婷婷时干脆利落的动作，让人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疯子。
　　而之后的14秒钟里，寒子的动作让我联想到了母亲。
　　这里有一个细节，寒子抱着婷婷蜷缩在铁路边时，开始左手是护着自己的头的，但婷婷的头在她的怀里向外伸了一下，她马上把护着自己的手放下来将婷婷按到自己的怀里，用左手护住婷婷的头。
　　只有母亲才会在这样的危险时刻挺身而出救自己的孩子，只有母亲才会全然不顾自己的危险，用自己身体护住自己的孩子。而显然，寒子并不是婷婷的母亲，她们之间没有半丝血缘关系，她甚至不知道婷婷的名字。
　　但这不是母爱，是什么？
　　这无疑是最惊心动魄的18秒，也是最让人感动的18秒。
　　这同时，也是让人成长的18秒。
　　而此时，天空是阴的。
　　天空的阴，不仅仅是一个外界的气象，更是婷婷的心情。一个被人唾弃的疯子救了同样被朋友们抛弃的自己，而这个疯子的所作所为，全然就是一个母亲的所作所为。
　　在这之后，寒子背起婷婷，她先是捡起被婷婷遗落的她最喜欢的小电风扇，再捡起自己扔下的篮子，然后背着婷婷，将她送回了家。一路上，冬冬和他的朋友们跟了过来，冬冬让婷婷下来，婷婷却固执的趴在寒子的悲伤不肯下来，寒子也没有停下让婷婷下来，而是径直走到婷婷的家门口，寒子才将婷婷放下。在婷婷家门口，寒子笨拙的伸出手抚摸婷婷的头，然后呜呜啊啊的走掉。
　　然后，冬冬跑到婷婷的身边，两人一同看着寒子离开的背影。此时，冬冬与婷婷两个人眼中所包含的情感是不同的，冬冬更多的是不解，而婷婷的则是复杂，她的眼中有不解，有感激，有亲近，有依赖。
　　当一个孩子眼睛里的情感变得复杂时，他便开始了成长。
　　而此时，天空是阴的。
　　因为成长本身就是阴霾的。
　　因为成长，就是迈向那个与孩子向隔阂的大人的世界的过程。而孩子注定要成长为大人，走入大人的世界，谁也不可能一辈子都是孩子。
　　这就是孩子用心感悟的世界，当一个孩子理解了什么的时候，不再是旁观者而变成了参与者的时候，他的世界会便阴，但不会有狂风暴雨，之后还会是晴天。
　　童年本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
　　导演以孩子的心感悟世界，他所感悟到的，是孩子的世界与大人的世界打破隔阂的瞬间，他所感悟到的，是成长。

　　看网络上有评论讲到，《冬冬的假期》是侯孝贤与朱天文童年的记忆片段。那便是侯孝贤口中，那生命中的吉光片羽。想那时还是孩子的他们，眼前的这个世界有太多东西让他们不解。当他们成长，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重拾这些记忆，那些不解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了感动。
　　童年的记忆，像是片尾曲，那首日本民谣《红蜻蜓》，悠远宁静，质朴单纯，充满阳光，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