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桥》上竹

2、流光忆何处

　　踏出许府的那一刻，林孝瓷还是觉得自己失策了。要是想刻意拉开点什么距离，绝不应叫他许先生，而是叫许督军。呵呵，先生，十年前，自己就是这样叫的。
　　鼻尖传来丝许清香，兰花的香味。这香气顺着鼻腔丝丝滑入心口。往事的闸口猛然被打开，无法抗拒，只能任凭其一一涌入。
　　记忆的脉络也是从这兰花开始的。当年她以好友遗孤的身份找到许府，是老管家领着她去书房见许世伯。对于许严凌，林孝瓷从心里还是充满感激的，即使后来他那般逼迫自己，她竟也不曾恨过。她恨的人，始终只有一个。当年的书房跟现在一样，没有杂物布置，那天天突然下起雨来。房里本来光线不大好，雨一下，整个房间更加阴暗。要说有生气的地方，就是摆在桌上的那盆兰花。林孝瓷那时还奇怪，同为武夫，怎么父亲就只知道每天拿着他的宝刀擦来擦去，一起兴还要舞上好长一段。最让自己叫苦不迭的是，自己小小年纪女儿之身，父亲就逼着自己扎马步，记刀法，每天扎在院里扎上好久。父亲临终时嘱咐，千万不可轻易露出自己的功底，除非有性命之忧。唉，记忆中父亲虽不苟言笑，但自己知道他是极爱自己的。想到这，林孝瓷不由得鼻子一酸，定定地盯着这兰花，又想到寄人篱下四个字，眼里竟要挤出泪来。她赶忙一仰头，对着兰花呢喃一句：你开得好看，却也得长在别家的屋檐下。说完，手伸过去轻轻去触那长长的叶。
　　“你喜欢兰花？”突然，一个温润的声音跳入耳中，极其好听。林孝瓷急急收回手，手不自然的捏成拳。转身一看，一个高大的身影就那样停在门边，不突兀，也没有压迫感。棱角分明的脸上，双眸澄澈。这一眼，望过去，怎会知就是半生羁绊。看着这姑娘望着自己出神，许致臻也不觉得尴尬，径直走进房中。反倒是林孝瓷，一时竟没回神，没有答话。“唉呀，你就是孝瓷吧！”林孝瓷在一声苍劲有力的喊声中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不禁一红。望向来人，这位面容慈祥却也不失威严的长者，应该就是许严凌了。林孝瓷赶紧叫了一声许世伯。许炎凌听到这声世伯，连忙走近握住林孝瓷一直捏成拳的双手，眼圈泛红，说到，“孝瓷，你放心，从今以后，许府就是你的家，许伯伯一定将会对你视为己出，绝不枉负林大哥的信任。”林孝瓷心中顿时也觉得暖流如注，眼眶也不禁湿润，一个劲地点头。许炎凌突然想起许致臻还在旁边，连忙笑着介绍，“孝瓷，这是小儿致臻，他比你虚长几岁，以后就是你兄长了。”孝瓷想起刚才的失神，脸还在微微发烫。只是望着许致臻微微一笑，又慌忙低下头去。这世间，总有人，曾用一眼的时间让你停驻，然后让你，沉沦。
　　天色渐晚，许炎凌吩咐老管家带林孝瓷去给她备好的房间休息。林孝瓷随老管家走出房门，留给许致臻一个瘦弱的背影。许致臻久久盯着门外，想起林孝瓷尴尬的模样，不觉会心一笑。今夜，无月，却皎皎分明。
　　林孝瓷就这样在许府住了下来。许炎凌吩咐的很周到，许府的下人都待她极好，特别是老管家。当初寄人篱下的窘迫感渐渐消失，林孝瓷发现自己逐渐喜欢上了这里。更奇特的是，自己的房间竟然和许致臻是对着的，这让她一开始还有点适应不来。许致臻在沥城最大的青石学堂教书，林孝瓷一开始还很好奇，许府财势亨通，在沥城权势斐然，怎么许致臻就安心供职于这学堂之中呢。才不过二十出头，竟然就留洋学成归来，这也真真是个人才。难道是留过洋的人，思想都奇特些？后来，林孝瓷才明白，这些根本都不是这么简单，一切都是阴谋的开始，自己一不小心还成了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说来也奇怪，来许府这么久，林孝瓷都没有叫过许致臻的名字，对府里的下人问起，也只称许先生。本来许炎陵还想着这孩子这样叫生分的紧，可自己儿子却很乐意消受，他也就不去介意这芝麻小事了。大概是父亲是武夫的关系，林孝瓷虽上过几年学堂，可她自己却坚持认为身上却无半点学堂女子的气质，打心底仰慕真正的读书人。其实，她称许致臻先生还隔着一层敬意的。本来就比自己大，还学识渊博，处事沉稳，对人温和，初遇的感觉久久挥散不去。一开口，便叫了先生，直到那一夜前，都未曾更改。
　　林孝瓷还清晰记得那一天，自己闲来无事，翻着房角的一摞旧书，最上面那本占了厚厚一层灰，下面的书却干净的很。也不知道是谁放的。随手抽出一册，竟然是满满一本手抄本。字很好看，刚劲有力，却不狂獗。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首诗：
　　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今日美人弃我去，青楼珠箔天之涯。天涯娟娟姮娥月，三五二八盈又缺。翠眉蝉鬓生别离，一望不见心断绝。心断绝，几千里？梦中醉卧巫山云，觉来泪滴湘江水。湘江两岸花木深，美人不见愁人心。含愁更奏绿绮琴，调高弦绝无知音。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相思上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边看不觉脱口念出，正欲念最后一句，话却被一个声音接了去，林孝瓷慌忙抬头，却见一个面孔赫然出现在门口，脸一下就红了。脸一红，林孝瓷心里又悔得紧，自己好歹也是父亲的衣钵传人，竟然这么小女子气，动不动就脸红。许致臻看着眼前的小女子在那边一个人暗自琢磨失神的样子，不禁心情明朗。
　　“孝瓷，今天天气正好，我今天不用去学堂，我带你出去走走吧。你来这里好几个月，我还没有尽尽地主之谊，主要是前段时间学堂事务太过繁杂，空闲时间太少。”
　　“嗯，好。”回答的简单平静，心里却是澎湃激动。

作者有话说

　　作者喜欢情节松紧得当，层层推进的小说。这篇小说也会遵循这个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