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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袚禊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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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祓禊祓禊,杨柳依依。沐之灞水,风乎东隅。坐看终南紫云起,咏而归,情自怡……”
一匹胭脂色的马儿踏着晨露和青草徐徐行来,最后停在湖边。这片湖泊并不是歌中所唱的灞水,而是一片草原的淡水湖。它并不是很宽广,却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翡翠般深碧的草原上,万丈晨光舒展开羽翼,映得天地间的颜色都浓郁而艳丽。
歌声渐寂,胡服的贵妇从马背上轻盈跃下,多年来在边塞的生活,再弱不禁风的女子也不再以骑马为难事。虽然她的服饰和当地的异族没有区别,容貌却显出截然不同的血统,不同于当地蛮族的细长眼睛和扁鼻梁,美妇白玉般的脸庞上,挺直的鼻隼如雕如琢,眉线清晰而柔和,桃花似的美目一点流光,像是春夜里最亮的星星。
而她的身材也不像草原女子那么健壮,裹在窄袖的胡装里,更显得丰肌弱骨、纤小玲珑,所以当女人伸出手臂要抱下马鞍上的孩子时,女孩推开了母亲的手,自顾自翻身落在草地上。
足下的青草柔软而鲜嫩,小女孩却不满意地皱起了眉头:“妈妈,我一定要穿这种衣服吗?”
与母亲身上的胡装完全不同,这个十余岁的孩子穿的是一套中原唐国式样的齐胸襦裙。华美的丝绢裹着刚开始发育的乳胸,大片大片的写意牡丹向裙摆开去,上面是一件相同质料的对领上衣,袒露出羊乳一样洁白的肌肤。女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凝视着她,仿佛在凝视很多年前的自己。
过了很久,她才叹出一口气,低声问:“怎么,阿嫣,你不喜欢么?”
名叫阿嫣的女孩出奇的漂亮,她完全继承了母亲的娇嫩,只在斜飞的眉角和紧抿的嘴唇里流露出属于父族的傲慢和冷漠。即使觉得别扭,神色间依然维持着矜持:“不,我只是看到别家的女儿从来不穿这种东西。这是中原的衣服,父王他并不喜欢。”
“我为什么要他喜欢……”女人低低说了一句,然后勉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阿嫣,今天是你的十二岁生日了。妈妈特意带你走了这么远的路,避开父王和族人,是因为有一件礼物,终于到了送给你的时候。过来,”她拂衣坐在湖边的一块岩石上,动作优雅,“看看这个,你喜欢吗?”
一把长约两尺的古剑横在女人膝上,那是她刚从裙底拔出来的。胡族的女人都习惯穿大摆的长裙,裙上藏着暗缝,以便于她们可以随时掣出一把不离身的裙里刀。但是在阿嫣的印象里,母亲并不是那般彪悍的女子,甚至在今天之前,她从不知道她在裙中藏了这样一把佩剑。可是这把剑美极了,是的,一种武器的美感,冰冷而锐利,从雕镂精致的剑柄流转到古朴雅致的剑鞘。女人拇指捅住哑簧,缓缓将剑身拔出半尺,凛然寒意瞬间点亮了孩子的眼瞳。
剑脊上刻着两个清隽有力的篆字,女人柔声念着:“……云罗。”
“是的,这把剑的名字就叫做云罗。是一把汉剑的造型,剑身切面是一个八棱柱型,也被称作‘汉八方’。”女人唇边的笑意和眼底的悲伤一并加深,“这是……我的丈夫送给我的。”
阿嫣的心神完全被这把绝美的刺击武器所吸引,她伸出细白的手指抚摸剑身上并行的两道血槽,最后停在剑柄上,那是种让人沉醉的触感,握住了它,就是握住了生杀予夺的权力。尽管如此,女孩并没有忽略母亲的最后一句话,“丈夫,父王送你的吗?但我记得……”
“不,不是你的父王,是我的丈夫!”
女人声音陡然锐利起来,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调整了一下情绪,才重又恢复了优雅的声调:“我丈夫是个中原人,而我的家乡是中原唐国的长安。那是一个诗歌的盛世,我遇到他时正是踏青的时节,天上地下,都下着雨。”
暗夜的颜色瞬间浸透女人的瞳孔,漫天雨雾从深处涌起,如同永世无法磨灭的记忆,还有……爱。
可是记忆里那本该是一场春雨,长安城外的乐游原,雨滴在流水中敲开重重涟漪,岸边杨柳新生的嫩叶隐隐透出春的气息。还是少女的她混同在一群女伴中,衣裙展开如同终南萦绕的紫云。
“那天我唱的就是这首《袚禊谣》,”女人陷在回忆的泥淖里,不由自主重新翻起那一日的旧曲,“祓禊祓禊,流觞水曲。惠风和畅,把酒索句。走笔龙蛇醉烟絮,咏而归,乐而居……”
那时男人正骑着一匹五花马从陌上经过,他长发披散,顾盼的眼神狂狷无比,而价值千金的裘衣半敞在肩头。忽然停下丝缰,带着醉意驻马聆听佳人的歌声。
“后来,妈妈就成了他的女人。”
阿嫣神色平静:“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吗……他是个绝世的英雄,建立了无上的功业,身边还追随着一大批热血子弟……在他的众多女人里,我不是最美的,也不是他最爱的,但我还是为他而骄傲,为我是他的女人而骄傲……”女人咬着嘴唇,眼神里有种神经质的光芒,这些活显然已经在她心里藏了很久,她需要自己的孩子长大,能够听懂,能够明白。
十二岁的阿嫣有着超过一般孩子的洞察力,乃至她的冷漠和镇定不是她的母亲所能企及,这段感情对母亲来说是荣耀,对女儿而言不过是一场令人羞耻的背叛:“那么,你为什么嫁给了父王?”
“我没有嫁给你的父王……是他把我抢来的!”
从万人敬仰的将帅的姬妾,到草原牧族帐篷里的女人,对于一个生长于中原的贵妇来说,无异于从天堂跌入地狱,现在她把自己无法愈合的伤口血淋淋的呈现在已经长大的孩子面前,激动到了不曾意识到对方眼中的鄙薄:“你不知道你的父王当初用了何等卑劣的手段才把我抢来,为此不惜和整个星月湖大营作对,甚至牺牲自己的无数族人,也要把我藏起来不肯送还……这些年来我天天在恨他,恨得心里都滴血了,恨得想把自己撕成一片一片……我无数次想自杀,可是还总是幻想能再见他一面……”
多么虚无缥缈的愿望。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女孩握着名为云罗的汉八方古剑,沉默而柔顺地偎依在母亲怀里。这个怀抱从愤怒的僵硬逐渐变得温软,因为她重又思念起了那个男人。
“他曾经跟我说过,要我给他生一个美丽的女儿,像仙子一样美丽……孩子,你觉得中原的服饰很别扭吗?可我宁愿你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原人,你的名字‘清嫣’是他当年取的,我希望这个名字能冠上一个中原的姓氏,希望我的孩子穿着广袖长裾的汉家衣冠……”
“……你还希望我是那个中原男人的女儿!”
女人惊恐地松开手,沉浸在往日情怀里的她被这句话的寒意刺中了。是的,那不是冷,是“寒”,像锋锐的刀剑直逼在眉心。慕容清嫣抬头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冷峻,遮盖了女孩与生俱来的妩媚:“母亲,你自始至终都没把自己当做父王的妃子对么?你每年把我带出来讲那些汉人的故事,给我穿汉人的衣服,教我念汉人的诗词……甚至你明知道父王他有多么宠爱你!可惜有一件事你永远变不了了,我是父王的女儿,是鲜卑族的公主,跟你以前的那个奸夫没有半分关系!”
从外表来看,慕容清嫣是个娇美而柔软的女孩,这种外表给人的错觉就是她不会恶言向人。但这是错误的,她不但可以尖酸刻薄,还能暴怒如一头爪牙锐利的小狮子。怯弱的中原女人被她的暴怒吓住,尽管“奸夫”一词听起来是多么玷污她心里至高无上的爱情。她红唇颤动,似乎要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达达的马蹄声打破了这难言的寂静,一支队伍由远而近,路过的人显然也是这草原的牧族,从他们半秃的髡发和左衽的衣衫就能看出。女人不愿被外人注意到,连忙扭过头去,可是已经晚了,为首者看到了她瞬间侧过的姣艳容颜,“咦”了一声后径直打马过来。
“是草原外的女人?……哦哦我的天神,真是上等的女人……比红柳花还艳丽,比铁线草更柔嫩……”粗糙的大手伸向美妇的香肩。她惊慌躲避,反而是慕容清嫣挺直了脊背,冷然道:“拿开你的手!”
几个壮汉一起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对稚□□孩的兴趣还多于成熟的美妇,看到那些眼睛里魔鬼般的光,云罗古剑在鞘中发出一声龙吟般清越的鸣响。慕容清嫣还保持着那副傲慢冷漠的神情,虽然那些人眼里只留意到她春水般缓缓扫视的桃花眼。
“你们是哪一族的,真辽?铁勒?还是乌桓?”
几个大汉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意识到什么,汉人一样小巧玲珑的女孩冷冷补充了一句:“我的父王是鲜卑族的王,这是我的母亲。不想引起争端的话,现在骑上马快滚还来得及!”
满面虬髯的首领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真是愚蠢的孩子,你以为你的父王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我保证,他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你们母女了!”
笑声里多毛的大手重又抓向女人肩头,美妇惊叫着躲避,这种柔弱的推柜反而更激起野蛮人的□□,一双双眼睛都亮了,周围的笑声也更粗野:“对!老大,利索点把这两只羊羔一起带走,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享受……哈哈哈……”
最粗豪放肆的笑声突然变成了惨叫,飞溅的血光生生把几个人都逼退半步。慕容清嫣手持利刃,一剑砍断了伸向母亲的那只手,狂喷的鲜血染红罗衣上盛放的牡丹,她却毫不在意地用宽大的衣袖擦拭剑刃,什么汉家衣冠,什么中原书礼,现在视野里长空血乱,才是有生以来见过的极致华丽。这种天地间的大美,又怎么是诗词歌赋描叙得出?
惊恐之后,断臂的汉子嚎叫着从马鞍上掣出长矛,左手持矛刺来,另外几个也都拔出了战场上才有的长兵器。美妇的尖叫声响彻旷野,年幼的慕容清嫣却不动声色,她双手持剑面对着虎狼般的敌人,缓缓调整着气息,脑海里回忆父王在战场上的刀术。
这情景很是怪异:明明是草原上一群饿狼狙杀美丽的麋鹿,可猎物的反应太过异常,异常到狼群开始疑惑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慕容清嫣根本无意于浪费时间的对峙,她默默调整好呼吸后,举剑就发动了攻击。因为敌人的兵刃都长而沉重,她直接把这把两尺长的汉剑当做□□使用,以腰力带动招数的变化,而云罗古剑的锋锐弥补了女孩力量上的不足,它斩断那些百炼成钢征战沙场的戈矛,轻易得如同斩断朽木。
剑华暴涨,砍断敌人的武器后往往余势未歇,直接劈进人体。肌骨断裂的可怖声音里,美丽的贵妇面无人色。真正让她害怕的不是死亡和鲜血,而是她的女儿的反应,慕容清嫣的表情和她刚才吐出奸夫两个刻薄的字时毫无二致,带着血腥气的劲风掀起女孩的刘海,露出她幽深如冰湖的眼神。让妇人想起当年孩子的父亲霸占她时的暴烈决绝——果然,这血统和她深爱的男人没有一点关系啊,她用自己的骨自己的血自己的肉造出了这个仙子外表的女孩,却被人装入了一个草原狼族嗜血而冷峻的灵魂。
最后一击。罗裙已经被染成刺目的血色,握剑的纤小手掌依然很稳。猎物是个看起来比同伴强壮些的汉子,利刃及体的刹那,他嚎叫着用双手死死抓住了八棱柱形状的剑身,云罗的锐利可以在弹指间让他失去所有的手指,但这一个弹指已经是莫大的机会,倒在地上的断臂首领就在这一刻一跃而起,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仅余的左臂上,长矛疾刺而出。
凌厉如雷电的攻势,这不是征服,而是不死不快的、复仇的杀戮!
慕容清嫣毕竟没有力气和一个成年男子争夺武器,她只听到身后的狂吼,一个柔软的身体贴了过来,母亲的怀抱一如平日的柔腻温软,然后滚烫的液体浸透了绣着桃花的对领大袖衫。她拔出宝剑后回过身,映入眼帘的是女人惨白的脸,和她高耸的胸口处突出的一截枪头。
“啊——”
清嫣好像听到了父王的声音,但不能确定是不是幻觉,虬髯的头颅飞向半空,云罗宝剑却坠落地上,女孩紧紧抱住美丽的贵妇,身不由己的被她带着瘫倒在地上。
草原上的王纵马飞奔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他最宠爱的妻子的椎骨被那一击完全折断,五脏六腑都被震成了模糊的血肉,感觉到一双健壮的手臂抱住了自己,恍惚中那个乘着五花马披着千金裘的男人回到她面前,八名少年护卫在他身后分列,映得那个人英伟如天神。
“元帅……”女人的声音低下去,然而美丽的脸庞却越来越亮,年少时倾国倾城的神采一瞬间尽数回来,“你来接我了……太好了。早知道死去的前一瞬能看到你,我为什么要犹豫这么多年呢?”
慕容清嫣看到父亲泪流满面,妻子临死前还想着另一个男人,这是怎样的羞辱,可是这痴心的草原蛮族竟然一声不出,他小心翼翼地拥着即将死去的女人和女人的幻觉,仿佛怕打破了琉璃。
女人笑得更深了,这一次她的眼底没有阴郁和悲伤,是面前这对父女从未见过的明媚,万丈晨光的羽翼都栖息在那双横波目里,美得让人心碎。
“十二年了……元帅……十二年来我一直记得那首歌……”她明明肺部重创,却坚持用最后的气息唱完了余下词句,好像这里不是塞外的草原,而是唐国长安的曲江池边。
“祓禊祓禊,霓裳羽衣。春城飞花,踏歌青堤。长安水边多佳丽,咏而归,长相忆……”
长安水边多佳丽,咏而归,长相忆。
她一生一世思忆的,终究都只有一个人。
慕容清嫣一语不发,看着父亲抱着母亲的尸首痛哭,没有哭声,所有的悲恸都不是倾泻而出,而是向身体深处撕裂摧毁。她想,真是巧啊,父王会在这时候赶来见她最后一面,虽然是如此伤心的道别。他知不知道这女人一生都在背叛他呢?如果知道的话,又为什么对她如此包容,包容到要为此而凌虐自己?
诸天有神佛,旷野有妖魔。这芸芸六道谁能解释,什么是值得,什么又是不值得?
***
很多年以后的一个夜晚,真正长大的慕容清嫣坐在长安城外的乐游原上,目光望着天穹浓郁的夜色,想起母亲死去的情景。这些年来,她在无数次回忆里,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女人歌吟时倾国倾城的容色,明白了她的一生,明白了她披肝沥胆、埋骨成灰的爱,古剑云罗静静横在膝上,除了她的血她的骨她的容貌,这是女人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
长安水边多佳丽,咏而归,长相忆。
“妈妈,”慕容清嫣轻声问,“唐国的春天什么时候会下雨?”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