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阳春三月的 ...
-
凰箴原,本是安平王族的封地,五十年前因故削去了“世袭罔替”的优待,可以预料,等到不久之后、八十岁的老王爷百年,世间就只有“安平公府”、“安平侯府”如此地递减排列下去了。
张榷就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并且平安地迎来了十六岁的生日。由于生日与祖父、也就是最后一任安平王同一天,他每年都过着类似“沾光”般的生辰会;另外,按照安平王府不成文的规矩,小辈需要献上挖空至少半年心思得来的礼物给长辈庆生,以示敬意和孝道——当然,礼物如若不尽如长辈意,这个小辈至少会用一年来悔恨那一天……
因此,过生日对于张榷来说,与其说是一桩喜事,倒更像是落魄秀才的考期、欠债之人的年关,巴不得永远不要来才好。这对培养一个男子汉或许不会有太大问题,但是培养一个理应不知愁的少年却大大不利。
去年,他奉上的是亲笔所绘的一幅生姜桂花图,为了画好其中的生姜他整整临摹了八个月,安平王只是展开看了一眼便喟然长叹、沉默不语,于是老人的独子、张榷的父亲张琯理解为“此礼太过寒酸”,爱之深自然责之切,于是狠心折腾了十五岁生日的张榷一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也就是让他一直悔恨到如今的一天。
今年的大雪正值安平王的八十大寿。举府上下看来,老人家尽管精神矍铄,却已经有了昏愦的前兆,时不时会糊涂一下。举府上下由此不安——糊涂了的老人的口味爱好如何,实在难猜,本着法不责众的精神,今年那条不成文的规矩也到了要修改甚至取缔的时候了吧?
然而一切尚未有定论之前,在阳春三月的和风丽日中,十五岁出头的张榷愁眉不展,一幅悲秋神气。
“老幺,你又在回味那一天啦。”安平王的仲孙张楫悠然路过,上前抚着幼弟的头顶表示关怀,“你要学学前朝太傅,对于女装巾帼之事就该付之一笑,那才算得上风流。”
张榷闻言,满腔羞愤很快喷薄而出:“当日建议我画生姜桂花、后来建议父亲排演孟姜女哭长城的、可不就是你么!”
“为夫这万杞良可也辛苦得很呀!”张楫小心地避开幼弟的爪子和牙齿,从容微笑,“今年是老爷子八十大寿,非比寻常,你若再出差错,二哥也帮不了你了。”
“你又有什么绝妙的馊主意?”张榷警惕起来,瞪圆两只原本就很圆的眼睛,目光炯炯地直视着面前的兄长。
“你这么说让二哥好生伤心,我这么好的兄长却有这么个忤逆不悌的弟弟。”假惺惺地撩起袖摆按着眼睛,张楫的声音从宽阔袖口的掩盖下传来,“老爷子那边正在命人整理以前的文稿呢,你要不要去帮忙?——对了,父亲去年的贺诗你还记得吧?”
“当然。”张榷愤愤不平地嘟囔,“加上题目也不过四十个字,当众吟出,连纸笔都不费——明明这才叫寒酸好不好。”
“可别小看了那四十个字,里面化用了老爷子年轻时诗作的六个典!——你说老爷子听了能不高兴么?”张楫放下袖子,语气真诚地赞叹,“到底是父亲,这一招惠而不费,可有多高明。之前他一定准备了很久。”
张榷纵身跃起,一边飞奔一边不忘抛下话来与兄长话别。
“我决定送什么了——你不许和我抢,我先想到的!!!” 话音未落,人影已经消失了。
张楫对着幼弟遗留下的一道烟尘含笑不语,神情十分欣慰。当他转身离开时撞到了另一个人。
“你在看啥?”
“没什么。”张楫亲热地搭上来者的肩,“大哥,咱们上那边耍子去。”
“阮波,不是我说你,这欺负他的习惯你可要改一改。”
“大哥啊,你说得好像上次生姜桂花不是你给我出的主意一样………………”
多半上了当受了骗而不自知的张榷,兴冲冲地跑进了安平王养静的院落,看到祖父正靠在竹榻上晒太阳,身上盖了一床毛毯。
“三月里了还盖这个,您不热么?”张榷说着就去拉毛毯,“我听二哥说您在收拾过去的文稿,所以过来帮忙的。”
“什么?什么?”安平王一边费劲地往回拽毯子,一边表示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文稿呀!你过去写的那些文章诗词,我来帮您整理!”拔了会儿河,看看不对的张榷停下手,凑到祖父耳边用“吼”地大声说了一声,“你写的那些诗!诗!”
安平王被吓得一哆嗦。他须发皆白,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好似被水流冲刷而成的黄土高原地表,听力已经退化了,眼神有时候也会浑浊,加上懒动爱静、怕冷畏寒,就是一个标准八十岁的老人——老人家的耳朵可不是这么用的。
“咳……你这蠢孩子,想吓死我老人家呀!”安平王用于年纪不相称的敏捷和力度在张榷头上狠狠敲了一下——后者几乎咬到舌头,“要什么玩意儿,自己上我屋里找罢,要么就在我的书房里。”
“哦!”张榷在祖父身上胡乱拍了一下以示告退,就头也不回、像皮球那样弹跳着跑开了。
作为一名有“王爷”头衔的高级贵族,安平王似乎并不习惯用“孤”来自我称呼。所谓小人和女子难养,就是因为他们会因亲生蔑——张榷对祖父那种近于娇痴的无礼表现,或者反过来表达的那样,都是不足为怪的。
而作为一名有着一张相称于年龄的圆圆猫脸、圆圆眼睛和无穷活力的家中最小成员,张榷似乎习惯性接受着宠爱,或者溺爱,以及伪装成溺爱的坑蒙拐骗,并且幸运地拥有了免疫力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他先熟门熟路地去祖父的卧室里摸了些零食装在衣袋里,再折向北由小门去书房。安平王的书房是个独立的小院落,位于王府的东北角,有一丛竹子和一泓水,水边上夏天会开野姜花,而水除了风水上的考虑外,大概也担任消防物资的一职。
推开门,室内的气息扑面而来,说起来很文雅的墨香书香,混着三分乏人问津的阴冷怨气,令张榷不由打了个寒噤。安平王先前还会来这里写写字,近几年则顶多来找找书了。满室的书架和书柜,正中一张堆满纸张的宽阔书案,其后壁上悬着不知道出自哪位国手的小品,上面应该郑重地笼着一层碧纱,内容看不分明,且被偌大一面白粉墙衬托得分外得瘦小。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幼看熟的,所以也不太在意,知道掉过脸来往最隐蔽的书橱里去挖宝贝。
打开一看,不免大失所望,除去角落上辛勤蜘蛛的劳动痕迹外,整个书橱空无一物。再翻旁边的,都是祖父收集来的旁人大作,出自其手的一页纸也无。这些陈年旧物散发着应有的霉味尘香,连同连篇累牍的文章将喜玩厌学的张榷熏得头晕脑胀。
难道给父亲收走了?念及此,张榷不禁大怒,陡然想起并没有见到二哥所说的“整理文稿”,更是无名火直烧梁上屋瓦。为了冷静下来,他向衣袋里寻出糖来,丢进嘴里狠狠地嚼,一面打量着室内,一面盘算着怎么回报兄长的一番美意。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进门就应该发现的一件事物上——书案上砚台的墨池里有尚未完全干涸的墨迹,而铺着的垫纸上也有些许笔画。这看起来似乎无关紧要,不过说明有人日前动用过这个书房而已。
此处理应三日一洒扫,算起来前日初十,轮到日子。那么就是昨天的事情了?而这里除了祖父就近会用到,王府内其他人等不必专门跑到这么远来写字吧?
祖父写了什么?张榷好奇心起,转到书案后面开始仔细研究那张垫纸。循着点点斑斑的墨迹,慢慢推算到底是什么字。
老来多健忘
张榷懊恼地抓抓头,环顾着满满一室的书,充满了无力感。他并非完全的不学无术,然而对于诗词曲赋兴趣全无,长一点的诗很少能完整地从头背到尾,有时候连作者都记不得。因此,这五个看起来像是诗的字,他连这是前人之作还是祖父手笔都一片茫然,遑论分出出自五绝五律还是古风乐府了。
正在他继续环顾的时候,又觉得似乎有什么进门时就应发现。毫无头绪地团团转了片刻,目光又落在书案的角落上,那里有一块深绿色的物事。
这不是那副碧纱罩么?张榷恍然大悟,飞快地扭过脸看背后的墙,颈项也因此发出奇异的声响。
那里什么也没有,空空一面墙。
张榷觉得自己似乎把握到什么的边缘,没想清楚的情况下就冲了出去,一边扯起嗓子没大没小地喊:
“老头子!你把那幅画收哪里了???”
温暖的春日午后,安平王安然徜徉在周公的国度。服侍他起居的文竹奶奶拦住了噪音源。张榷暗暗后悔自己造次,不过很快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急切地询问:
“嬷嬷,你知道我爷爷把那幅画收到哪里去了么?”
文竹奶奶的神情看起来很惊愕,看起来很像很明知故问地反问:“小祖宗,你找什么?”
“您别管啦。您知道在哪里吗?原来挂爷爷书房里的那幅。”
“你找那个做甚?”文竹奶奶慈祥的表情上又有些奇妙的成分。
“这个…………”张榷自幼与兄长打滚于这个王府中,对任何风吹草动很十分敏感,并且精通各种攻略战术。他意识到有些不可知的困难,于是眼睛都不眨地信口开河,“刚才爷爷说在书房里,让我自己去看,可我没找到呀。您知道的,告诉我好不好?”
文竹奶奶还是不肯。张榷拿出死缠烂打的功夫持之以恒,然而文竹奶奶始终不动如山。这样的情况非但没让他死心,反而在他的好奇心上又添柴煽风,将之烧得分外旺盛。
于是张榷考虑再三,决定祭出封禁多年的最大奥义,在地上打滚——结果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身手退化的缘故,他的头一下磕上祖父竹榻的一只脚,发出空洞而响亮的一声。
“磅!!————”
文竹奶奶吓坏了,连忙拉着他仔细检查,发现一个青色肿块正发展起来,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老年人原本睡眠就浅,安平王被这么一下给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抱着头顶两眼含泪的幼孙立在面前,很吃了一惊,哼哼着问到底怎么回事。
张榷于是哭着耍赖:“我就看嘛,我要看嘛,我要看嘛————”
文竹奶奶为难地看向安平王,后者还未从睡梦中完全脱离出来,一头雾水,于是就吩咐:“他要啥你就替他去拿,莫要在这里吵闹打滚的,成何体统。”
“可是,王爷…………小世子要的是昨日的那幅画…………”
安平王多半没有听清就挥了挥手,合上了眼睛继续睡觉。张榷一手继续捂着头,一手拽着文竹奶奶的衣袖,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仿佛夹着尾巴回来的小狗。于是不明真相的文竹奶奶就带他进屋去了,从安平王的枕畔抽了一个小卷轴出来。
这么多年来张榷第一次目睹碧纱笼下的庐山真面目,心中激动莫名,于是加倍仔细观看。那是一幅横小品,写意山水,上面画着山下有一座小楼,楼前有一道江流。其笔力水平正巧处于张榷很难分辨的那档,不是特别好也不很差。落款具的是癸酉年四月樾于长青岭。
长青岭距离凰箴原大约五十里,而今年是癸亥年。张榷一算,五十年了,难道就一直挂在那里么,也不怕坏掉。
画另一留白处则写着几行字,张榷勉力认出那是祖父的手笔。
皓月春江,明烛晚窗
天上寂寞,人间沧桑
葛洪川畔,三生石上
泠泠碧水,归否钱塘
“哎呀吃不消,好酸好酸。”张榷殊无敬意地感慨,“写这东西的时候爷爷多大年纪了?如此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
“小祖宗,这画原本也不该给你瞧的,你少说两句罢。”文竹奶奶无奈地劝说,一边把画轴卷起安放回去。
“为什么要放在枕头边上?谁画的?”张榷兴致依旧十足,恋恋不舍地回望着枕头,被文竹奶奶温柔地推了出去,并没有得到答案。
总之,是个谜。张榷觉得人生有了奋斗目标,一点也不觉得失望,精神饱满地去了。
侍从们传晚膳时,他遭遇了张楫。张楫对他和善一笑,态度光明正大得跟真的一样。张榷正要揎袖挥拳,看见父亲与母亲出来了,只好悻悻作罢。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转移了注意力。
“二哥你不是自称诗词曲赋样样精通吗?”张榷很有谋略地以此开头,“今日我在祖父书房翻到一本诗集,背了几首,我现在来考考你。”
“哦~”张楫拈起筷子,毫不在意,“你尽管出题,二哥都接着。”
“老来多健忘,下面一句是什么?”
张楫正欲开口,眼珠子一滚,含笑而答:“你看的是李长吉的诗集吧?”
张榷微微一愣,随口应了声:“是啊。”
张楫,以及另外两位兄弟,以及双亲,以及部分侍女,都面露不同程度的笑容。特别是张楫,笑得十分放肆。
“说,到底是哪里看来的,老实交待。”他用筷子点了点张榷的脑袋,“想跟你二哥打埋伏,还早两百年。”
“到底是什么诗?你们笑什么?”张榷含怒拂开那双筷子,胸中充满了莫名其妙以及由此带来的不快。
“不读书之过啊…………”张琯摇头叹息。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张榷和张楫的长兄张杼,很快敛起了先前些许笑意,正色道,“这是白居易《偶作寄朗之》中的最后一联。”
“所以说,二哥一句话,老幺你就露了底。”三子张檐则满脸笑容,毫无修养可言地落井下石,“你到底是从哪里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