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春》彼蓝

10、十

　　十、
　　第二天一早，幸村沿街闲逛。父亲辞官还乡多年，这里早没了熟人，不过幸村心情仍很愉悦，一个人正清闲。
　　找到少时常吃的那家馄饨摊位，边吃边和摊主聊天，张家长李家短。之后才慢悠悠地往真田处晃去。
　　真田光着膀子，在屋前劈柴。
　　“这位壮士，”幸村故意捏着嗓子说：“走了许久路，不知可否讨碗水喝？”
　　真田还以为是女子，手上不停，看也不看说：“缸里。”
　　幸村“咔”地合了折扇，提了空桶舀水，但他没用过尖桶，一时没放稳，倒了，全溅在鞋上。
　　幸村哎呀一声，后退几步。
　　真田抬头望过来，大惊失色：“精、精市？！你怎么会？啊，你没事吧？水打湿了吗？我找鞋子给你换。”
　　幸村“扑哧”一声笑了：“我没关系，倒是你……”指了指真田。
　　真田一瞅，脸登时涨得通红，急忙跑进去披了衣服，胡乱扣了，又出来，站在幸村面前，手足无措。
　　幸村撑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咳咳……”幸村伏在桌子上顺气：“唔唔，咳咳咳……”
　　真田手忙脚乱地倒了水来，看茶具黑乎乎的，又看见水也不太干净，又看见自己的手黢黑，终于低下头，窘迫地站在那里，偷偷在背后搓手。
　　幸村站起来，走近，拉过衣襟，一个个解开，又一个个重新扣上：“全扣错了。”
　　“我、我……”
　　“怎么，见到我不高兴？”
　　“不！不是，我我我……”真田结结巴巴说不清，一着急，抓住了幸村纤瘦的手。
　　幸村抬起头，真田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映出他的笑容。
　　幸村身上的药香让真田无法思考，他遵从内心最深处的愿望，含住了幸村淡色的唇。

　　柔软的触感只有一瞬，真田急急退后，差点摔倒：“对不起，我……”
　　幸村眼中的失落一闪而逝，他明白真田又陷在该死的自卑里了。但他仍笑道：“我好容易过了二十五岁生辰，玄一郎都不笑一个么？”
　　真田一震，他心中自然比谁都欣喜，可自从家变，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不愿看幸村失望，真田用力挤出一个笑。
　　幸村环住他精壮的腰，把头搁在他肩上：“我回来了，玄一郎……”
　　真田反手抱住他，紧紧的。
　　幸村把脸埋在真田胸口，不一会，真田察觉自己的衣襟湿了。
　　过去的艰辛、委屈、病痛、恐惧和思念，此时再也隐匿不住。
　　他终于不必再忍，可以放声痛哭。
　　真田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心如刀绞。
　　少顷，幸村哭累了，嗔道：“腿都酸了。”
　　真田赶忙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想想觉得不妥，又翻出一个草垫来垫在座椅上。
　　幸村擦擦脸上的泪水，笑道：“真丢脸~”
　　真田疼惜地看着他。
　　“我回来了，玄一郎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真田扭过头去，深深皱起眉。
　　他曾说要和他一辈子在一起，他曾说等他治病回来就与他厮守，他曾说做完份内的事情就同他隐居。他的承诺，不但是病重幸村的寄托，更是灾祸中他唯一的慰藉。
　　他要让他过上富贵安闲锦衣玉食的生活，决不受一丝委屈和苦楚。但是……现在，他凭什么给他幸福？
　　幸村观察的脸色，笑了，道：“既然你没话说，我来说吧。”
　　“我已经决定，入宫为相。”
　　“什么？！”真田吃了一惊。
　　“没错，明日圣旨就会下来。”
　　“精市！你不能！你的身体受不了的！”
　　幸村挑唇笑道：“我的身子受不受得了，与你何干？”
　　真田急了，冲口道：“你不许去！”权利倾扎、朝堂争端，幸村怎么能去！
　　幸村敛了笑：“这丞相之位，莫非只有你真田坐得？我幸村精市就比不了你？我告诉你，我当定了！”冷冷一笑，道：“怎么样，真田君，这下，你更配不上我了！”
　　真田咬牙握拳，额头挣起青筋。
　　幸村起身，道：“告辞了。你就继续躲在过去里，等着迷失自己吧！”

　　当天夜里，真田几经周折，见到了手冢。
　　手冢被吵醒，不温不恼，整了衣束，坐在榻上，冷峻的眼眸难得染上些许慵懒。
　　太监点了灯，手冢看见跪在下方的秋白和真田。
　　宸元殿外，蝉鸣不绝。
　　秋白叩首：“主上，真田先生因说有急事，属下不得已才惊扰天颜。”
　　手冢揉揉眉心，道：“下去吧。”
　　“谢主上！”秋白行礼退下。
　　“起来说。”
　　真田仍跪着：“请皇上收回成命，不要让幸村拜相！”
　　“哦？”手冢的声音没有波澜，好似早就知道真田为何而来：“幸村是名士，才华横溢，出身世家，朕以为他很合适。”
　　“幸村身体孱弱，至今仍病痛缠身。”真田磕下去：“请皇上体恤！”
　　手冢不说话，眼神冰寒。
　　“草民知道皇上金口玉言，难改圣旨。”真田又一磕：“承蒙皇上不弃，草民愿效犬马之劳！只求皇上莫让幸村拜相！”
　　饶是真田，也感受到了手冢身上凌厉的气场，他没把握可以说动这位帝王。
　　烛火吡剥，息清香袅绕。
　　真田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腿上伤处开始隐隐作痛。
　　半晌，手冢道：“朕答应你。”

　　真田拜相，手冢让礼部搞了一个低调却庄重的仪式。
　　幸村被封为集贤阁大学士、翰林院院士。他在典礼上待了一会，甚觉无趣，借故跑到不二那里。
　　不二正在打理房前屋后的杂草，幸村站在他身后，欣慰地笑了，有心思关心花草，算是好的兆头吧？
　　不二回头一看，笑道：“哟，我们的大学士，宅子选在那里？我改日也好登门贺喜啊。”
　　幸村笑道：“周助你快别打趣我！”
　　满朝上下都知道，幸村谢绝了手冢赏赐的宅邸，住进了原址修缮后的丞相府——真田的家。
　　不二放下绿篱剪，道：“我不打趣你，我为你高兴，精市。”
　　“我……再顾不了那么多，鬼门关走一回，现在，我只希望和他在一起，开开心心过完以后的日子。就算明天会……”幸村低头弄衣带：“今天也无憾了……”
　　“你们会白头偕老的。”不二真诚地说。
　　幸村恢复了笑容：“别光顾着说我，你呢？有什么打算？可有……动心的人么？”
　　不二一笑，扬起绿篱剪：“我打算修剪完这里的杂草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