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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秉烛夜话 尾声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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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陵在尚延的手中,看见保存完整的、还在跳动的脏器。
除此之外,尚延连神兽的手臂都带了过来。事后竟陵听网络上的兽族说,那是尚嘉临终之际,特别召集了尚延在内所有兽族耆老,当着他们的面宣布的,让尚延无法装作没有听到,只能照办。
当年因为尚融还存活着,心脏不能完全移植给颙衍,才使用两生术那种麻烦的作法。但现在狍王已驾崩,捐献的是完整的活体心脏,神农也乐于在福德正神身上实验最新的移植手术。
手术本身也十分成功,大约是因为福德正神接收了父亲强大的神格精守,狍王的心脏又较神兽来得衰老不霸道,移植后相性十分良好。
竟陵现在回去土地庙,都能看到那个人在庙前练拳的身影,虽然还是经常喊腰疼就是了。
大寺对于颙衍接受颙寿的精守和尚嘉的心脏,似乎也没太大意见。竟陵想对他们而言,与其把那些东西留给一个偏激叛逆的徒弟,不如让颙衍这个善良但消极、聪明却安定的土地神持有它。
毕竟竟陵看了颙衍百年,觉得这男人只要归如平安无恙、每天有美少年可以上,大概再过个一千年都不会有什么揭竿起义的念头。
「尚他……还睡着,是吗?」
忌离的嗓音唤醒了回忆中的竟陵,他抬起头来。
「嗯,从你被那个金发男带走之后没多久……虽然衍把心脏的一部分还给他了,但好像耗损真的太严重,至今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竟陵观察着忌离的表情。
「神农长老来看过他一次,他是说除了生理因素,心理可能也有点关系。他在沉睡之前心绪混乱,现在有点不太想醒来面对现实,简单来讲就是逃避啦。没想到尚哥这么没用,唉。」
百年之前在观音山那一役,忌离因为受了重伤,提早离开了战圈。但这件事却实质动摇了神兽尚融的心志,连带也影响到神兽曾经的情人,天然神格者颙寿的决定。
颙寿当年选择将自己的魂魄移转到义体身上,藉以牵制壁丹自毁精守,好让女娲能顺利带着因果律的缺口离开大千世界。
虽说看似牺牲小我的行为,但至今竟陵仍旧觉得,以那个天然神格者执着的个性,若非对某个人完全绝望,决不会选择自爆这条路。
尚融在沉眠之前,心意究竟如何,竟陵实在无法判断。但可以想见眼前的云螭、如今水族的摄政王那一手,确实在大狍那颗迟钝的心里投下涟漪,进而产生某种化学变化。
如果不是这样,尚融也不会甘心放颙寿走。虽说竟陵猜想尚融大约也知道自己□□到了极限,心灰意冷之下才不去挽回。
忌离似乎也想到相同的事情,竟陵看他伸出右手来,看着自己的掌心。竟陵发现那上面写了个模糊的「1」,不禁瞪大眼睛。
「……那个,你一百年没洗手吗?」他感到敬畏。
「怎么可能,我有洗,只是很小心不碰到。」忌离面无表情。
但竟陵也相信,其实早在尚融发现颙寿借尸还魂时,两人的矛盾就已经开始了。尚融固然对颙寿的归来欣喜,但这分欣喜是带着许多为难在内的,毕竟分别了十七年,感情要维持十七年,还是在一方已经死亡的状态下已属不易。
也因此尚融当年对复活颙寿的情感,只怕是感激和歉疚的成分居多,他既后悔当年没能实时保护颙寿,同时也感激颙寿为了他而回来。但除此之外,恐怕连那只神兽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己对那个死过一次的情人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如果颙寿一直都是死亡的状态,那么尚融或许真会怀抱着那分怀念之情,就这样过完神兽的一生。
但颙寿的复活戳穿了这个假象,让尚融认清现实,也迫得颙寿不得不也跟着接受现实。以那个天然神格者的高自尊心,他当然不能忍受自己好不容易爬回来见的情人,竟已不再如当年一样深爱着他。
两人的结局是可以预见的。但无法否认的是,是忌离的死亡加速了这个结局的到来。
而竟陵得承认,就算当年他再怎么喜欢颙衍,也做不到那种故意代替情敌去死,最终把情敌和情人都逼上绝路的事情。
「……你真是太恐怖了,不愧是装乖鱼。」竟陵不胜感慨。
「你在说什么?」忌离又吃起蜜糖吐司。
「没什么。只是你以后喜欢上谁记得先跟我讲一声,我绝对不会动他一根指头,以免不声不响地被你做了。」
竟陵看着满房间的雕塑,还有开始喝起红茶的忌离。虽说有些情景还记忆犹新,但说实在经过百年,竟陵对当时的种种,竟多少有些模糊了,连带那些曾经澎湃的情感、无法放下的执着,也随着光阴大河的流逝,渐渐冲得淡了。
那些情感固然还在那里,没有消失过。只是现在比起颙衍上个月跟他上床的次数,竟陵还比较关心他的学生有没有练满他规定的击剑次数。
竟陵看着已经解决掉整盘蜜糖吐司,拿着纸巾擦拭嘴唇的水族摄政王,他也啜了口桌上的红茶,沉吟半晌。
「要跟我一起去吗……?」
他问忌离,忌离抬起头来看他。
「去哪里……?」
竟陵微微一笑,吐出那个有着他半生回忆的处所。
「归如土地庙。我和衍约好了,今天晚上要去看他,你应该也很久没有回去了……如果摄政王也可以翘班的话。」
***
颙衍把最后一张被毯挂到晒衣架上,舒了一下酸麻的腰。
他缓慢地提起晒衣篮,腰部的酸疼让他动了一下,他皱了下眉头,想着今天晚上来试用一下上回竟陵带给他的沙龙帕斯,边骂骂咧咧地走回土地庙里。
时间已近黄昏,颙衍如往常一样检视了一圈安斗灯,替外头新种的几棵竹子浇了水,再打开了玄关的灯泡,因为大寺严格执行限电政策的缘故,现在土地庙都只能用这种瓦数小的省电灯泡,让半夜K耽美小说的颙衍感到困扰,数次抗议都无果。
他走进厨房,刚从橱柜上拿了一包泡面,还没冲热水,就听见外头传来翅膀拍动的风声。由于已有太多次经验,颙衍很快知道那声音代表着什么。他拿着那包还没冲的泡面,又走回土地庙外面。
「不要在那边降落,我才刚重洗了被单,你把被单吹风了就麻烦了。先收起伪翼再下来,听到没,陵!」
颙衍朝着空中呼喝,但还没说完,一个红发的青年已拍着翅榜轻巧地落到他身前,身后斑斓的羽翼兀自大力振着,整个人扑进了颙衍怀里。
「衍!好久不见!」
竟陵搂住了颙衍的脖子,颙衍一时猝不及防,被这只鸟妖扑倒在地,「什么好久不见,不是才三天而已吗……」他挣扎着想起身,但被腰疼牵制了动作,竟陵便像得逞的豺狼一样,托着颙衍的头颈,对准颙衍的唇就是一吻。
「等……」
颙衍被吻得气息紊乱。他试着推开这只没有节操的鸟妖,但竟陵经过百年,不单身高抽长,练剑之人的体态也不容小觑,虽然骨架修长依旧,但手脚都长了优美的肌肉,配上那头红发,颙衍每次和他欢好,都有种这只凤凰会把烧得连骨头都不剩的错觉。
竟陵一吻完毕,把颙衍从地上抱起来,搂着他的腰,抬高他的下巴,又是一个浅吻。竟陵这些年连身高都抽长,竟似还比他高半个头,这是颙衍最不能接受的。
『你就不能停止生长吗……?』有次颙衍忍不住向他抱怨。
『我有什么办法?妖神虽然长命,但也不是长生不老好吗?本来身体就会随着年岁而增长啊,哪有可能一辈子都是美少年啊?』
这将近百年以来,竟陵虽说没有和他同住土地庙,但定期会来找福德正神串门子。
一开始两人还会因为有只神兽睡在隔壁间,加上发生这许多事,两个人还着实守之以礼了一阵子。但事实证明身体还是诚实的,颙衍也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被这只鸟妖吸引,而这只鸟妖也从不吝啬对他的需索。
再怎么说,经历这些事情的人,除却那只沉睡的神兽,还有某位还在西海养伤的云螭,就只有他和竟陵有着共同的回忆,知道对方不愿碰触的伤口。也因此颙衍每次和他见面,都觉得自己更加安心一点。虽说腰也更疼一点就是了。
「再这样下去,都要逆CP了……」
颙衍看着竟陵俯视他的浓烈眼神,忍不住碎碎念。
「逆CP?那是什么?」
「……没什么。你不是说晚上才会来?怎么这么早?」
颙衍任竟陵扶着他的腰,走回土地庙里,竟陵看土地庙外的竹林又更茂密了些。归如土地庙在百年前那场战役中近乎全毁,那之后由水族不具名人士捐款改建。
当时问过颙衍的意见。颙衍便将建议将庙墙改为竹造,说是夏天比较凉快,还在庙外种植了竹林,百年以来,竟陵看颙衍每年某个时候,都会定期多种一棵竹子,百年就种了百棵。
而现在一眼望去,竹林竟已占满了竟陵的视线。
「没啊,就想你嘛。」
竟陵笑着说道,还伸手抚了下颙衍的后脑。颙衍不满地努了下唇,但终究没有反抗。
「进来吧,我没有做晚餐,一起吃泡面行吗?」
颙衍领着竟陵进入土地庙。戴罪服役制度崩解之后,土地庙不再有妖神进驻,当初改建时规模也变小了。只有单层建筑,连房间也只剩下一房一厅。颙衍平常在客厅兼厨房生活,入夜了就在客厅打地铺,当然生理需求也都在客厅解决。
而房间竟陵大多不会进去,因为他和颙衍都知道里头睡着什么人。
「可以啊,先吃你也行啊。」竟陵说。这百年下来,竟陵也深谙对付颙衍的方法,所谓傲娇是不会接变化球的,虽说直球他也不见接得到,但扔久了总有几颗是中的。实际上这方法也确实有效,这不可不归功于某位心机水族教授有方。
果然颙衍瞪了他一眼,耳根微微涨红。这几年颙衍也不留胡子了,彷佛要藉此记念某个人般,颙衍连头发也肯好好打理了。
而神格的精守加上狍王的心脏,也让颙衍的外貌百年来没有任何变化。就连有时解决几个小妖鬼,碰伤手脚什么的,也能在几个钟头内痊愈。
这样的身体让颙衍一度相当不习惯,特别是当他一个人渡过漫漫长夜,想起自己看不见尽头的寿命,以及身边那个不知何时会醒来的人时。
颙衍总算明白大寺那些长老为何个个如此冰冷无情,他得承认,若不是竟陵常常来陪他,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是活生生的人,他也会逐渐丧失那些属于人类的情感与温柔。
其实颙衍很感激竟陵,他看着从厨房拿了罐装可乐,坐在椅子上踢腿的鸟妖。当年在观音山上那一役,颙衍知道自己伤了这只敏感鸟妖的心,当时的他一心求死,却没想到他的死背后,会有另一个人为他痛不欲生。
竟陵说他「不够喜欢」,颙衍纵然有一千万个想反驳,但他心底深处也明白,竟陵当年的话不是毫无道理。但不是他不愿,而是不敢。
或许打从他自庖栖寺出山以来便是如此。在念教育大学的时候,他也曾和人建立关系,有过一些可能的感情,但颙衍当年选择通通逃避过去。
他尝过那种在没防备下喜欢上一个人,最后却因为认清现实而被迫放弃,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此生无论如何不想再来第二次。
然而如今这些都已过去。百年的光阴冲淡了许多东西,也让颙衍看清自己的心。至少颙衍现在看着竟陵,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更喜欢这只活泼美丽的鸟妖。
他所担心青春的差距,如今也已不复存在。颙衍觉得从今以后,他应该可以全心全意地去喜欢一个人,进而与他相守一生。只要妥善防范逆CP的问题就行了。
「你在看什么……?」
竟陵当然不知道颙衍心中所想。他在颙衍桌上看到散落的信纸,还有白色的信封袋。旁边还搁了副老花眼镜,虽然他知道颙衍根本没老花,只是喜欢装老,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比较符合实际年岁。
「喔,班长……桃惜寄来的信,唔,应该是芬妮的女儿代她寄的。」
颙衍在桌边落坐,表情有几分淡然,几分落寞。
「芬妮的女儿后来认班长当干妈,毕竟班长她……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那孩子寄信过来说……她干妈上个月过世了,说很谢谢我的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