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无》tyead

3、3

　　糟心的事一桩接一桩。
　　跟我同辈的人不算少，但在九嶷山的就不多了。

　　没什么能说话的人。
　　说话时最好装傻。
　　“灵女娘娘是开疆之纪的上仙，以德高昭世，为什么就不肯救救宝璐呢？”
　　我说，你说话就说话，边说边哭边跪算什么呢？
　　我懒得动，只道：“这里是秉钧大将的暂眠之处，容不得你任性哭闹。”

　　回了昭明宫解决。
　　黑压压的侍女排在我后头，端水的端水，奉茶的奉茶。
　　我靠在虎皮椅披上，只管低头玩那些飘在水面上的茶叶。这个叫“芊芊”的姑娘爱站就站，爱跪就跪。
　　小妤进来时瞟了我前面的芊芊一眼。
　　“娘娘，明月仕女被接走了。”
　　我点头。小妤言罢站到我身边。

　　这昭明宫连带小妤，十五个侍女，虽然不都是我带来的，可每个我都叫得出名字。
　　我还低着头，但知道芊芊已经开始咬嘴唇了。
　　“娘娘既然……对明月仕女都存一丝同情，为什么就，不肯帮宝璐呢？”
　　“娘娘觉得……宝璐……对秉钧大将是痴情妄想吗？”
　　我把茶杯送回到思思手里，想了想。
　　小妤有上前的意思，我动了动手指，示意她别动。

　　“你说我是什么？”
　　芊芊一愣。
　　我只好又提示她，“你刚才第一句，说我什么？”
　　“娘娘……娘娘，”芊芊还没完全从怔愣中回过身来，“是开疆之纪的上仙……”
　　我点点头，然后说：“你叫芊芊是吧？也是在乐坊任素女，是吗？”
　　芊芊迟疑地点点头。
　　“是菡萏上仙的孙女？”
　　芊芊望了望我。我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靠着。
　　“你仔细想想，你奶奶都比我小一千多岁。”
　　芊芊素女的脸瞬间白了白。
　　“这事不是痴心妄想的问题，虽然宝璐素女身份尊贵，但辈分轮不上秉钧大将，更别说我了。”我盯着芊芊，心里想了一万种说法。
　　但是，问题在于，宝璐素女的矛头对着的不是我。
　　我看到芊芊这孩子眼神黯了黯，本还有些安心了，可紧接着就发觉她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可是，可是娘娘替宝璐姐姐求一下情，对娘娘就是举手之劳顺水之情啊！”
　　看小妤的反应，她应该也听出了这孩子话里有话。这事儿很容易，我是说，在结合一些闲言碎语的情况下。
　　我挑眉，没有生气。
　　“宝璐虽有错，但错不致重罚。”
　　“宝璐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秉钧大将了，就算明知没有结果，也从来没跟旁人说过后悔。”
　　“如果不是秉钧大将不幸出事，宝璐根本就不会遭到这种待遇……”
　　“何况，既然娘娘根本不是出于爱慕嫁给秉钧大将的，那宝璐姐姐对您又有什么妨碍？！”
　　“漪瞳，漪瞳——”我头疼，赶紧出声阻止这个脾气火爆的丫头。
　　“娘娘！这素女太不懂规矩了——不教训一下都叫菡萏上仙丢脸！”
　　漪瞳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芊芊捂着脸，气势上的确还压不过一个当侍女的漪瞳。

　　挺好笑的是，这种情况我居然想到了苍梧。
　　想想看，他的昼晦宫号称藏尽天下美人，这会儿带个女人回去，一样会很头疼糟心吧？
　　芊芊咬了咬牙，我还在想，怎么小小年纪就能露出这么怨毒的眼神。
　　“娘娘真是年高世故、宅心仁厚，早听闻白水一族民风彪悍，跋扈蛮横，今日芊芊真是领教了。”
　　“站住。”
　　漪瞳这是完全没理芊芊的挑衅啊……
　　“你走不走，还要我们灵女娘娘说了算！”
　　我更加头疼地发觉，你们这些看戏的丫头都别明的暗的附和啊！

　　哎呀你们不要这样。
　　虽然我是喜欢以多欺少，但是做过头了我名声会下降啊！

　　漪瞳看向我。
　　芊芊不甘心，但是还没那个胆子自行离开。
　　我考量了考量。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想了些什么。
　　回过神时，屋里特安静。我觉得那阵头疼过了。于是摆了摆手，示意让芊芊走。

　　“娘娘啊！你也太无趣了！就这么让她走了——”
　　你以为这还是以前执戟操戈的日子，想干啥就干啥？
　　“漪瞳，不要放肆。”小妤开口，但是明显是在开玩笑。
　　漪瞳瞪了瞪小妤，跺了跺脚。
　　我是哭笑不得。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且走且看吧……
　　我起身，身上的衣服还没换——“灵女娘娘，帝座有请。”

　　我们都愣住了。
　　我看了看外头站着的传话者。
　　我心想，又请？
　　我看了看窗外，狐疑，这样子是要请我吃晚饭啊？

　　“跟帝座说一下，我面容不整，需要梳洗，稍等片刻。”
　　“这完全是不让娘娘你休息啊！”
　　换衣服的时候小妤止不住抱怨，我摇摇头，要她别担心。

　　去太息殿的时候我就在想宝璐的事。
　　刚才芊芊说的，所谓“举手之劳顺水之情”，实际上要扯到宝璐的族系。
　　她是九嶷帝座姨母的干女儿的外甥女，所谓的“帝座姨母的干女儿”指的是欹歆巫咸。欹歆巫咸差不多属于一个“传说”，不过她跟我同辈，呃，比我小一些，我认识，她还有个哥哥，叫欹鵻，是祝觋。
　　实际上帝座的姨母，嬥姬娘娘，也是巫女。所以这边一串仙座，都是精于巫系之术的。

　　所谓的巫术，在九嶷指策天卜命。
　　差不多就是那种淡淡一瞥、掐指一算，就能通晓古今的情况。
　　但是巫官这么个角色，绝不是任何人能轻视的。倒不是说是巫术这种东西听起来够玄乎，够神秘，所以让人敬畏，因为当仙的，总是会遇到一个非常棘手又极度无聊的事——命劫。
　　命劫这种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就跟去打魔族一样，其实现下的魔族根本撼动不了九嶷五千多年的根基，但还是会出事。
　　对于未知的、不能掌控的事，谁都有敬畏之心。
　　巫官这种角色，就能通晓未知与已知，天命与现世，能不叫各方看重吗？

　　当年我爹娘觉得我一个女孩子，天天提着枪带着一票人，□□杀抛头露面，太不好太糟糕太容易让我嫁不出去了！于是下决心要让我成为一个脱离庸俗志趣高雅的淑女。在下力培养我的新爱好时，他俩首选的就是巫术这么个东西——当然我学着学着，就去喜欢造房子了，这是后话。
　　总之，这就是个非常有面子，非常有气派，又非常有震慑力的位置。

　　我虽然和宝璐素女不熟，但我似乎记得，宝璐素女是欹歆非常喜欢的一个孩子。
　　欹歆那家伙，说好听点，特立独行，说直白点，简直是性格恶劣。
　　可是就算这样，她的确是很喜欢宝璐那个孩子。不然宝璐当初肯定是迫于族系的压力，学巫术，而不是学音律了。
　　至于欹歆和我白水一族那点破事，就逃不过这些生生死死。

　　越想就越觉得我也跟着烦躁起来。
　　因为欹歆巫咸确实是帮过我一个忙，还是不小的一个忙。
　　具体内容因为她帮的这个忙，我不记得了。但是我知道那很重要。
　　嗯……欹歆不会真的来找我还情吧！？
　　还什么情啊！怎么大家都在说要我还情。
　　她应该在远游，不在九嶷。
　　何况她一向是个“传说”。传说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我就在跟帝座打赌，不到案前，灵女娘娘肯定回不了神。”
　　我还真回过神了，看着大殿一侧，那张素净无痕的脸。
　　同行的侍女都在殿外停住了。此时就我一个身影，立在太息大殿里。上边是帝座，两边是形同不在的侍者。
　　——欹歆。
　　唉，猜错了。

　　我绝对有看到帝座故意撇开脸，不看我。
　　我差点忘了欹歆他们一族跟天狐好像有些关系。
　　天狐有通天之术，能知千里外事。
　　换到欹歆的乌烛一族这边，就成了羽翼和巫术。

　　虽然我一直想不通狐狸和乌鸦能有什么融洽的关系……
　　但是这家伙是飞回来了？！！

　　“灵女娘娘，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
　　就是有恙你也不能给我好处。
　　我到欹歆对面那张案后就坐，一番寒暄。欹歆站起来，端着酒，向我致意。
　　帝座还是先清了清嗓子，再解释：“欹歆巫咸刚从流沙回来，我也是刚刚收到的消息。”
　　刚收到消息就要我来了吗？
　　帝座也端起杯子，站起身来。我闷在一边，默默吞酒。

　　“多时不回九嶷，觉得与千年前相比，还有有所变迁啊。”
　　废话。
　　“前日我在流沙，偶遇陆离东君，还觉往事唏嘘。”
　　你前日在流沙？
　　“君座言辞感慨，欹歆亦觉世事如梦，想当年，欹歆还只是一介巫妖，帝座，君座，苍梧君，还有灵女娘娘定邦安国之事，都如雷贯耳，现在想着当年的心境，还有几分神往呢……”
　　嗯……
　　“——是吧，灵女娘娘？”
　　我正在吃肉，嗯，牛肉。
　　然后那个动听悦耳的声音传来，直把我哽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
　　啊……
　　欹歆走了后，帝座很抱歉地对我说。
　　我表示理解。
　　但是我就是不想说话。
　　帝座看了看我，也不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看你一天到晚，不是坐在窗子前发呆，就是坐在灵堂里发呆，觉得确实委屈你了。欹歆巫咸会这时候回来我也没想到。”
　　发呆？
　　呃，我只是什么都没想罢了。
　　“听说明月给苍梧君接回去了吗？”
　　嗯。
　　欹歆光芒四射地走了以后，我自觉呆在这儿也没啥意思。
　　“灵雨。”
　　正当我准备走，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觉得心里哪根弦微微一颤，但没回话。
　　我听见身后响起衣袍窸窣的声音，像是谁从那殿上缓缓走下。
　　殿门没开。
　　刚才欹歆走的时候开过，我看见外头的天空里，星河耿耿，灿若琉璃。
　　“我，从未想让你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