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客栈》君落北

3、Chapter 3

　　风间阁同华苑有些距离，忍足来回一趟已是正午，小乔反常地没有出现。忍足心中有不好的预感，甩下影卫赶到西厢，果然是人去楼空，就连他藏在暗格中的檀木盒子也不翼而飞。忍足颓然地坐在西厢的床上，空气中依稀留着淡淡的玫瑰香气，怀中偷偷留下的花形坠子变得突兀起来，忍足伸手拿出那坠子按下机关。原本的玫瑰花瓣舒展开来，隐匿的倒刺立起，很美的小玩意儿，却是无情。忍足还原坠子，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几个月来迹部一直“喂、哎”地叫他，临走他还未将真名告诉迹部，有些落寞。然而转瞬他便释然，若再见面是敌人，他的名字还是不要说的好，那样迹部景吾的记忆里，便只有江南乌衣巷的少年长存。

　　秦家最终还是坚定不移地支持太子，忍足见秦澈坚决便收拾东西准备回恂京接受任务失败的惩罚，在江南久了，还颇为怀念恂京的厚重城墙。忍足只带了几个影卫和小乔一路北上，已是深秋，天气越来越冷，所幸小乔心细，临行前做了几件冬衣。一行人都是有武功的，赶起路来效率极高，不过三日便到了扬州。一路上忍足极少言语，手中一直握着那花形坠子，小乔曾问他伊人远走，可有后悔，忍足笑笑，回她：“小乔，我不过在想迹部身后的势力，迹部这个人，只是场意外。”小乔再未提及迹部景吾这个人，却也知道少主不过是在逞强，在恂京的时候她从未见过少主对着迹部的样子，无可奈何却温柔。

　　在扬州客栈里休息的时候，旁桌的武林中人谈及魔教的尊主出现在江南，身边还带了个十几岁的面具少年。魔教的传统便是尊主满江湖择人继任，这一代的魔教尊主算算年龄也快到这时候了。忍足听到这些谈话时不慎打开了手中坠子的机关，一下鲜血淋漓，把身边的小乔吓得半死。旁人也有些惊吓，忍足让影卫带人过来，边处理伤口便问道：“魔尊是何时出现的？”那人见忍足面不改色，手上鲜血却不止，心知不是普通人便不敢隐瞒，说那魔尊于七日前在扬州现身，如今已不知踪迹。忍足皱眉，示意影卫放了那人，七日前，那时迹部还在西厢，忍足松了口气，但那个面具少年又是谁？

　　忍足得了这消息，估计流言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到恂京，便不顾手上伤口执意赶路。小乔拗不过他，只得将上好的伤药拼命往伤口撒，还好这花瓣上没有喂毒不碍事，但一路来还是磨破了许多次。气得小乔一个手刀弄晕了忍足扔到影卫头子马上，终于在入冬前到了恂京。

　　江南是个好地方，烟雨朦胧，最易柔软了人心，然恂京不同，几朝王都沉淀下的厚重，忍足几乎是在进入城门时找回了去江南前的心性，坚定，果断。他不禁苦笑，果然，能在江南养出一身傲骨的迹部，不是普通人，就是这样才会一直惦记着吧。京师的气氛诡谲，就连六街上也是兵士往来，忍足带着人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无名小巷，影卫依次隐入黑暗成为岗哨，待到走到巷尾，忍足身后就只剩下小乔。忍足挥手让小乔退后，自己施展身法，忍足家最机密的地方，只有特殊的身法才能开启机关。小乔站在一旁盯着忍足脚下的变幻，许久才摇摇头苦笑，然后恢复到侍女的姿态，低头屏息。

　　“吱呀”，老旧的机关发出略嫌刺耳的声音，忍足看着地面上出现的密道浅笑，不管在江南待了多久，还是要回家的啊。忍足走下密道，小乔尾随其后，忍足家的密道不简单，处处是机关，忍足闲庭信步于其间，小乔拎起袖子擦擦汗，虽然是从小开始练的，少主这样可是深深打击到她了。忍足停住脚步回头，小乔低头避开忍足的视线，忍足浅笑伸出手，“小乔，过来。”忍足对小乔很好，或者说他对手下很好，小乔深知她家少主的脾性，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走来搭上忍足的手。

　　密道不长，一会儿就看到了尽头的玄铁门，忍足放开小乔的手，将家传玉佩放到门上的凹槽，小乔收回手，微微抬头看着忍足的侧脸。呵呵，就连迹部那样的人也会失了神，她这样也就不算什么了吧。玄铁门后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忍足被突然的光照刺得眯起了眼，过了会儿才看清，许久不见的父亲威严依旧，身后的母亲气色却不怎么好。忍足心一揪，按捺下心中的恐慌向父亲行礼。“侑士，这次任务失败我希望你能给我个解释，秦家是颗很重要的棋子。”父亲淡淡道，忍足无言，难道他要说是因为当时他一直想着一个人这种拙劣的原因吗？

　　“父亲大人，这次任务失败是我的个人原因，我可以接受惩罚。”忍足只说了这句话，惩罚啊，他还未试过呢。母亲低咳了几声，想是急了，父亲转身拍拍母亲的背，言道：“那好，阿市，带他去武场。”忍足看着人群中走出来一个蓝紫发色的从未见过的少年，略长他几岁，面容姣好，眼尾却凌厉地上挑，想来是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脱颖而出的种子。忍足还想问母亲的气色为何不好，那少年已有些强硬地“请”他到武场。

　　传说中的惩罚在忍足看来算不了什么，不过是高强度的训练，折磨他的是对母亲的挂心。武场外骚动了几次，忍足差点冲出去，却被那紫发少年轻易拦住。这少年十分古怪，沉默寡言，常作为忍足的陪练出现，手下丝毫不留情。惩罚结束时少年不再拦着他，只说：“少主往后还请小心身边人。”忍足没理他，风样一路过屋檐上到了主屋。

　　在武场时的预感果然成真，罗幔后的母亲形容枯槁，气息微弱，忍足血气上涌，脚步踉跄地走到床前。“娘亲，你这是怎么了？”身边的侍女声音颤抖地说：“少主，夫人为主公挡了魔尊的消魂掌。”忍足只听得魔尊二字，方要冲出门，外头便有人叫恭迎主公。“父亲，”忍足开始有些痛恨眼前这个英明神武的武林盟主，“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接受惩罚？”“侑士，成大事者须无情，这次任务会失败就是因为你没能做到这点，你现在还没想明白吗？”冰冷无情的声音让忍足冷静下来，他重重跪下，这种事情，早该有觉悟了的啊。“儿子明白了。”

　　忍足的母亲没能抵住消魂掌的侵蚀，在冬日的一个雪天离开了世间，忍足在灵前跪了好久却始终没有眼泪，父亲说的对，成大事者须无情。然而忍足还是看见了父亲夜半在灵前发呆的样子，很有些讽刺的意味。原来即使是父亲，于情之一字也还未摆脱。是啊，成大事哪儿有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