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曲江夜宴（四） ...
-
“不道朱门酒肉臭，路上尚有冻死骨。”李实抚须沉吟，笑看着沈溪，喜怒难辨，“此句何解？”
沈溪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据这宴上的见闻，他也有些了解了这李实的脾性，可谓是阴晴不定、虚荣狡诈。刚刚才有一个成辅末用“螃蟹”之喻惹怒了他，此刻自己若有一个字不对便可能落得同样的下场。然而他毕竟与成辅末不同。一来与李实没有深仇大恨，此来只学那黄盖混入曹营以求寻机相救；二来举子身份与戏子有别，李实或不能猖狂到随意处置的地步。还有那箫娘，不可能无端端陷害自己，若是自己现在拉她下水也不无可能，此刻将他逼入如此危险的境地，竟是一心想要让自己知难而退吗？好在她并无害他之心，给他留了一条退路。那诗句虽一眼看去尽是讥讽之意，却存有歧义，仍有辩解之地。她悄悄补了他的诗，他也未必不能再补回来。
一时主意已定，沈溪从容不迫地端着酒杯步入堂中，一举一动大有名士之风，让人无法生那轻视之心。只听他先是叹息一声，举杯向天，继而倾杯将酒洒在地上，惋惜说道：“此杯敬那可怜的杜少陵。”
李锐见此立马呵斥：“如何做这晦气的事情！”
李实挥手让他安静，颇有些兴趣：“这又做何解？”
沈溪微微一笑，侃侃而谈：“我闻杜老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时，正值安禄山起兵造反之初。然当时玄宗与贵妃却在华清宫避寒游玩，毫不知情，致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固有此叹。今朝圣上圣贤，国泰民安。在下一路北上进京，所见所闻莫不是百姓安康、安居乐业。今非昔比，不才今夜有幸得大王赏识，一见如此盛宴，一时有感杜老生不逢时，不然也便不会有此叹。因而方作‘不道’之句。此句之后还有一句或可接上，正好解了这‘不道’的异义。”
“哦？”李实面色已经有所好转，笑意也真了几分，“你且作来。”
沈溪施施然走到席位之上，一手执袖一手提笔，暗中向着箫娘得意一笑，一边吟诵一边写道：“但言红岫脱骨香，弦歌杯酒朝与暮。”
不待他人评论，林红岫先娇声笑了起来，对着李实嗔道：“这小郎君不正经，拿红岫开涮呢。大王替红岫做主，可要罚他才好。”
李实听了阴霾散尽，哈哈大笑道：“这可冤枉了沈举子了。他这诗续得妙极，只怕今后红岫的身价可要大涨。他为你盛名，你如何反倒要罚他？”
钟虞儿听了也是附和：“大王这话很是！阿姊好狡诈的心思，得了天大的便宜还要在这儿卖乖！我不依，定要罚你一杯才行！不然回去众姊妹也是不依的。我还想着也得这么一首诗呢，你倒还不满了！”说着起身压了她就要灌酒，林红岫要挣脱，却又被李锐压住了。众人嘻嘻闹闹了半天才饶了她去。
林红岫再起身时已经是鬓发散乱不能见人，衣裙上尽是红色的酒渍，急忙请求下去换装，又忙忙的安排秦歌儿和柳如纤的歌舞上来：“大王才刚尽了诗兴，可是该让这歌舞上来了。我这两个妹妹为这歌舞可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在上头，总不要冷落了她们才是。”又嘱咐钟虞儿先照应着，等乐声起了这才下去了。
一时乐起，琵琶独奏，是最为流行的一曲《录要》，嘈嘈切切之声在欢宴之后听来格外令人心旷神怡。
《录要》如今大为流行，还要追溯到十年前的一段往事。当年长安大旱，东西两市搭楼祈雨。东市请了当时名声正盛的琵琶大家康昆仑弹了一曲《新翻羽调录要》，西市却只请了一位女子来演奏同一首曲子。正当人们断定东市将要压过西市风头的时候，那女子却将曲子移到了“枫香调”弹奏，霎时音色响动雄浑如雷鸣，一改原先柔和之声，声动四方，情感却又细腻引人入胜。康昆仑听闻此曲惊叹不已，竟心生慕意前往探访。不料那女子却是庄严寺的僧人段善本所扮，康昆仑惊讶之余，却不得不敬服，遂拜他为师。经此“斗乐”，《录要》一时成为教坊乐师争相弹奏的曲目，只是自此之后再无人能弹出那雄浑气势。久而久之，人们也便习惯了那温柔的曲调，后又有人根据那曲子编排了软舞《绿腰》，至此之后，《录要》便成为酒宴之上那靡靡之乐中的一曲，再无进益。
左舞台之上轻纱飘飘，轻轻袅袅传出一声绵长的叹息，余音绕梁。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神秘之感愈加引人遐想。琵琶声一顿，四座皆静，那层轻纱突然被大力扯下，一双纤细柔软的手臂缠绕着纱帘挥舞而出，歌声骤然再起，这瞬间变换的动静让人呼吸一滞，不禁在心内大呼痛快。
轻纱飞舞抛出，缓缓落地，现出台上景象。只见台上一红一绿两位女子背对而立，红衣女子倚栏长歌，绿衣女子柳腰扭动如蛇，一个虽静而神舞如风，一个虽动而心静若水，一个红艳妖冶，一个绿柳清怨，突兀而契合，让人大饱眼福。
那绿衣女子正是十八娘柳如纤，只见她凌虚髻高耸凌云，髻前戴海榴花垂珠步摇，耳戴滴血珊瑚耳坠，随着舞姿灵动叮当摇晃，招人采撷。柔美脸孔温顺哀怨，青黛柳叶眉似蹙非蹙，红榴花花钿平添三分艳色。身着绿地榴花襕裙，广袖垂地修裾青纱衫，雨过天青罗丝裙，腰系鹅黄流苏带，脚穿红锦平头小花舞鞋。舞姿轻盈柔美，广袖飘飘如仙。舞初时徐缓而变幻无穷，连绵不断，时而双袖飞舞如雪萦风，时而低回而舞如莲破浪。舞至兴时繁复而急促，衣袖飘飞像要乘风飞去。后人有诗为证：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
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
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纻。
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
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
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
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红衣歌者乃是十一娘秦歌儿。只听她歌声婉转，都道是柔美清秀之人，却见她高髻朝天，前面插宝相花连珠步摇，髻后戴朵大牡丹绢花，额贴金缕翠钿，画桂叶蛾眉，桃花妆，臂戴金臂钏，项戴银项圈，一身广袖水红银泥衫，六幅瑟瑟石榴裙，单丝绿地金泥帔子。多情眉眼，婀娜身段，媚态尽显。如此妖冶之人唱来如此婉转之歌，颇有些文不对题之感。直等她唱到惊鸿之句，才恍然原来竟是个旷达率性之人，把那凌云气势诠释得淋漓尽致！
歌舞一毕，众人犹有些回不过神来，却是秦歌儿先笑了出来：“大王叫我们两姊妹等到这会儿才出来透口气，怎么又不声响了，还要冷着我们到何时去不成？”一边说一边已经扭着身子蹭到了李实身边来。
李实听了哈哈一笑，抱了她一番打量，见她媚色犹胜林红岫，心中更是喜欢：“怠慢美人，还真是李某的错了。”
另一边柳如纤也慢慢走了上来，规规矩矩地行礼：“贱妾歇春院花十八娘参拜大王。”只听她声音轻如蚊吟，更显娇弱纤柔，虽不是李实所好，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因见沈溪独坐无人相陪，便对她道：“沈举子身旁寂寞，十八娘将她服侍好了。”
沈溪急忙推拒：“晚生如何能夺大王之美，大王尽兴便是晚生之福。”
李锐素来喜欢娇柔美色，方才才错过了一个成辅末心中已大为可惜，此时见了柳如纤早就淫心大起，听如此说急忙抢道：“既然如此叔父不若将她给了我吧，侄儿喜欢得紧。”
柳如纤身子一颤，将头深埋胸前，更显楚楚可怜。
钟虞儿见此心中叹息，知她定是先时听闻李锐恶名心中惧怕，念她毕竟资历尚浅，怕是不能应对，只能出面解围，向着李锐嗔道：“李郎好狠的心，见了妹子就将我这阿姊给忘了。我可是这席上录事，如何还比不上十八吗？李郎若是弃了我，可别怪我公报私仇，罚你喝到明儿也回不了家。看你家的那个正主儿可饶不饶你！”
李锐见她嗔怒，模样犹为生动，又是喜欢又是无奈：“你们既是姊妹，何不就效仿那娥皇女英不好？何苦吃这没着落的醋呢？”
秦歌儿听了娇笑不已，对着李实说道：“呦，大王可听见了？你家侄儿要当皇帝呢，可是要骑到你头上来了。”
此言一出顿时无人再敢出声，李锐也吓得说不出话来。却听秦歌儿无辜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大王身边都只有我一个伺候着，这当侄儿的却想要享齐人之福了，果然如传闻那般，是想要当这地底下的皇帝了吧。难道那阎罗王的名号竟是讹传的不成？”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林红岫从外面回来便听见秦歌儿在耍嘴皮子捉弄人，顿时笑骂：“你个贱蹄子，我才走了一会儿就在这儿兴风作浪了，看我不扯烂你的嘴！”
秦歌儿整个滚到李实怀中，笑着躲闪：“大王救命！我家七姊刚从外面进来就疯魔了，怕是被妖精附身了，大王快点将她拿下好好拷问一番，莫要被她那皮相骗了过去！”
李实好笑，果真命两个婢子将林红岫押下，就要来一番三堂会审。这样一闹，便也将柳如纤放到了脑后。柳如纤见众人移开了注意，默默行到了沈溪边上，屈膝跪了下来：“郎君万福。”
沈溪知她也是无奈，也便不再推拒，只是轻声央告：“娘子为我倒酒就行，其他不必烦心。”
柳如纤愣了愣，柔柔望他一眼，见他眉目柔和、相貌英俊，最为难得是体贴女子、为人端正，与她以前见的男子全然不同，顿时便红了脸柔声应了，伸出纤纤玉手就为他倒了一杯酒。
不愧是六幺花十八，只这一套动作做来便是十分的旖旎风光。李欢在一边看着，见沈溪一副尴尬之色，便打趣道：“羲农君艳福不浅！”
沈溪转头看来，见箫娘也正盯着他看，顿时红了脸色，呐呐道：“李兄莫要开玩笑。沈某只是见她可怜……”说到一半又不知如何解释，却又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一时急得不知所措。
箫娘见了有趣，递过一杯酒去让他缓缓。沈溪伸手取过一口灌下，却听她不知何意地问了一句：“你急什么？”顿时喉咙一紧，将那入喉的酒全咳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曲江夜宴（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