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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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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水静静流过,转眼春节已近。进了腊月二十三,古城的街头巷尾挂上了一盏盏红灯笼,空气中的年味儿愈来愈浓。会贤居也更加忙碌,预订的团年饭从大年三十排到了正月初六,中午的晚上的,所有包间都提前订了出去。生意兴隆的同时也意味着会贤居必须在节前做好充足准备,好在苏会贤半个月前就放话出来:春节期间工资翻倍,外加红包一个,所以尽管前堂后厨人人忙的手脚不挨地,却听不到一声抱怨。
这天,苏会贤刚在休息室坐下冲了杯咖啡,陈默来了。
陈默是个简单直接的人,也不和苏会贤说什么客套话,从口袋里拿出厚厚一叠钱放到桌上,“小苏,这六千块钱是方进回家过年的费用,麻烦你先保管一下,等他走的时候再给他。”看着苏会贤一脸惊讶,他又补充道:“苗苗的父母最近来西安一起过春节,陈曦又淘气,家里成天忙的不可开交,我工作上的事儿也多,所以就麻烦你了。”
苏会贤摆摆手,“陈队长,都是朋友,说不上麻烦不麻烦,我只是有点儿好奇。”她想起陈曦摆满月酒那天,朋友们都封了红包塞给苗苑,方进一蹦一跳地站到陈默面前说“默默给我两千块钱,我给干儿子包个大红包”,陈默说你不用包,然后方进就追着问默默真的不用么,陈默说你真的不用。想到这儿,苏会贤微微一笑,“你们那些兄弟都把方进当成孩子?”
陈默摇摇头,“他是个孩子心性的男人,除了忠义二字,身外的东西向来不看重,对名利也没什么概念,理财能力几乎等于零。打个比方说,这次回家给他几万块,他一样也会花光,只要他口袋里有,所有的亲人朋友发小同学都会收到一份厚礼,不图别的,就为了大家高兴。”
苏会贤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指间那枚钻戒上。记得去年第一次见到方进那天,她开玩笑地要他把这只戒指送给她,他说送你一只便宜的好不好,她说你真是冤大头,女孩子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你给得起吗?他嘿嘿笑着说我这不是给得起嘛,真给不起就不给了。那个傻的可爱的男人,那个孩子一样的男人,他希望身边所有的人都快乐,所以他毫不计较地拿出自己的一切,只要你过的好,他就觉得开心。
陈默陪着苏会贤默了会儿,说:“原来在基地的时候,他的工资卡一直由我管,我离开后是陆臻管,后来陆臻调到北京了,他的工资卡就由队长管着,到了西安,工资卡又重新回到我这里。”陈默顿了顿,觉得应该彻底和苏会贤讲明白,又接着说道:“我们这些做兄弟的,没人太看重钱这东西,更不是怕他把钱财都散给别人。想必你也听说过我们原来的工作性质,说不准哪一天人就没了,也说不准哪一天人活着回来会落个终身残疾,比如方进右胳膊的肌腱贯穿伤,即使做了半年复健,现在也只能发两三分力,永远不会恢复到正常状态。所以,我们都会尽可能的为自己身后留下点什么,如果有一天人没了,把工资交给亲人,也算是对亲人的一点安慰。如果人伤了残了离开部队,暂时也能糊口,不用给国家和亲人添太大麻烦。”
第一次听陈默说了这么多,苏会贤愣了一会儿,心里有点没来由的酸涩,她拿起那六千块钱放进包里,说:“陈队长,你放心,我会把他回家的事情安排好。”
陈默点点头,“你可以叫我陈默,或者陈哥。”
苏会贤眨眨眼笑了。
那天吃过晚饭,苏会贤仔细问清了方进春节回京和返陕的具体时间,以及需要拜访的亲友,然后列出一张陕西特产清单给章宇,让他照单进货,第二天又托人订到了往返双程机票。
腊月二十九晚上,苏会贤把方进送到机场,再一次叮嘱说:“三条羊毛围巾是给你父母和奶奶的,每人一条,那个红包里有两千块钱也是给奶奶的,特产礼盒每个亲戚家一份。”
方进郁闷地抓着头皮,“贤宝,我记性很差么?你都说第二遍了。”
苏会贤抿抿唇,中陈默的毒太深,居然把自己弄的像更年期大妈似的,面上却不露声色:“都记住了?”
方进点头,拖着行李向安检处走去,魁梧的背影很快淹没在春运的人海中。
凌晨时分,苏会贤收到短信:贤宝,我到家了,过几天就回去,不要太想我啊。她笑了,回复一个字:好。随即关上手机翻身拥着被子睡去,梦里几度花开,落英缤纷灿烂,一如那个男人春天般的笑容。
方爸方妈从最初见到儿子的兴奋中平静下来后,把儿子里里外外检阅了一遍,不无例外地,怀疑度也上升了,达到最顶点的时候,方妈忍不住开始盘问。
“这三条围巾是你买的?”
“不是,朋友帮忙买的。”
“那些土特产呢?”
“也是朋友帮忙买的。”
“是陈默?”
“不是。”
“那是谁啊?”
“说了你也不认识,哎呀老娘你烦不烦啊,大清早的不让我多睡会儿。”
最后这一句方进是嚎出来的,嚎完了一掀被子穿上运动服跑出去晨练了。方妈无奈,自家这粗枝大叶的熊孩子从来就没这么细心过,哪次回家都是一堆礼物哗啦往地上一摊,什么都有,吃的玩的,除了奶奶那份单独拿出来,别的都是由方妈分配出去。这次从西安回来像改了性子似的,特产礼盒漂亮实惠,还破天荒地给爹娘和奶奶买了围巾,给奶奶单独准备了红包,一切有条有理,怎么看都不是那熊孩子的做派啊。
除夕晚上,方家老老少少十几口人和往年一样集合在后海的老四合院里守岁。方进一进屋就扎进奶奶怀里,把年近八十的老太太乐的见牙不见眼,待方进腻歪够了,拿围巾给她围上,又把红包放她手里,说奶奶这是我孝敬给您的,老太太乐的嘴都合不拢了,这叫一个心里美,本来就满面红光的脸色更加红润了,精气神儿直往房梁上窜,小年夜的饺子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等小辈们全退到东厢房玩牌的时候,方妈挪到老太太身边,把自己这一整天的疑问抖了个底儿,老太太听了慈祥一笑,“我说,儿媳妇儿,你就别操心了,我孙子聪明着呐,早晚得给咱们领回一漂亮闺女。”
玩了一会儿扑克,方进走到西厢一间没人呆的空屋子打电话。
苏会贤忙了一天,洗过澡就钻进被子里,平板电脑在床头响着春节晚会的喧闹声。手机响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在半睡半醒中接听。
方进听着电话那边带着点慵懒的柔软的声音,嘿嘿一笑,“懒妞儿,快十二点了,等新年钟声敲响了你再睡。”
苏会贤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全身温暖舒适,她闭着眼睛笑了笑,问:“在家开心吗?”
方进嗯了一声,“你呢,明天早晨在哪里吃饺子?”
“在家吃,冰箱里有我们俩前两天包的三鲜馅饺子。”苏会贤说。
方进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回来早了,如果晚两天回北京,苏会贤就不会一个人过春节。心里这么想着,就说:“贤宝,明年春节我陪你过,以后的每一个节日我都陪你过。”
听了这话,没有一点感动是不可能的,苏会贤吸了吸鼻子,说:“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事情,我怎么谢你?”
“管我一辈子饭吧。”方进挺严肃地说。
苏会贤眼眶有些微微的潮意,听方进这么说又禁不住弯唇一笑,“过两天回来我们包猪肉韭菜馅的饺子,好不好?”
方进走到窗前,望着对面屋子里的灯火,心里想千里之外那个女孩,在这个热闹团圆的节日夜晚,她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害怕?“贤宝,我给你唱歌吧。”
那个晚上,除了早就听过的京剧《江姐》,苏会贤还听到了《智取威虎山》和《红灯记》,方进每唱一段都会问好不好听,她就说好听。方进搜肠刮肚地把所有会唱的歌唱了一遍,最后连《葫芦兄弟》和《蓝精灵》都搬了出来,有的歌词已经记不清楚,让他顺嘴一编换了新词,唱的好不热闹,苏会贤一边跟着合唱一边笑。不知道过了多久,爆竹声骤起,零点的钟声敲响了,听着平板电脑中传来的欢呼声,她说,方进,新年快乐。
苏会贤不知道,在这个温馨的除夕之夜,北京后海方家的四合院里发生了相当喜剧性的一幕。历数方家小辈儿,从六岁的方述到三十三岁的方远,五六个人冒着寒风猫在西厢房的窗户下面免费倾听了一场方进个人演唱会。期间,方佐方柚兄妹俩人唆使小侄子方述装做挨屋找妈妈,进去打扰方进一下,小家伙很有他叔叔方进当年的机灵劲儿,抱着大腿撒了几句娇,临走时不露痕迹地留下一个打开录音功能的手机,于是方进的演唱曲目统统被录制下来。后来,趁方进出去和同学聚会,全家人围在一起津津有味地收听了实况转播。至此,方家老少终于确信,那熊孩子正在追姑娘。方妈更是坚定不移地确信,冲着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物,姑娘绝对是值得熊孩子去追到自家来做媳妇的。
初一早晨苏会贤吃过三鲜馅饺子,收拾了几样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开车驶上高速。中午时分,她顺利抵达延安家中,正好赶上和家里人一起吃午饭。饭后被苏覃兮搂着脖子腻歪了半天,晚上陪父亲苏振东和继母萧织云去饭店吃了团圆饭,在自己十几年未变过样的闺房中睡了一夜,第二天早起吃过饭便开车返回西安。从法国回来后,年年如此,加上清明节给母亲扫墓,她回延安家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也许对她和苏嘉树来说,那个家值得留恋的东西太少,苏振东只是一个父亲的代号,萧织云是称呼了二十几年的萧阿姨,除了年少的回忆,还有同父异母的妹妹苏覃兮,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方进回西安那天,看到苏会贤第一眼就从背包里取出一只小盒子,说是新年礼物。苏会贤打开一看,是一束彩色软陶捏制的鲜花,有她手掌那么大,小巧漂亮。方进看她喜欢,挺得意地指着一朵说:“这个是我捏的,好看吧?”
苏会贤举在眼前欣赏了一会儿,说:“下次不要做蓝鸢尾了。”
方进扒扒头,“客厅那幅画上的花不是蓝鸢尾么,我以为你喜欢。”
“我曾经喜欢它,是因为它的颜色特别,那么让人忧伤的蓝紫色。”苏会贤淡淡地说。
“现在呢?不喜欢了?”
“现在,我喜欢一切盛开的花朵,有时候,盛开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手中握着那束小小的花朵,苏会贤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仿佛嗅到了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