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绣花针》千滟

1、第一章

　　什么？
　　薛宁五雷轰顶，大脑有一瞬间空空如也，手机险些滑落。他像个木头人似的杵着，张着嘴，却忘了出声。
　　“……哎哟宁子啊，我跟你讲，那女娃长的又好又能做，可惜命苦被人伢子拐了去，我一思量，这也是件善事，就把她赎了。这这，你看，这德也积了，我未来的孙媳妇儿也有着落了。这事儿……你看？”
　　薛宁僵硬的摇了摇头，才想起对方看不到，又结结巴巴的说道：“不……不好吧，我，我还是在D城找一个，人口交易犯法啊……”
　　“什么犯不犯法的，你不是还没对象嘛！这村里张家李家不都买的媳妇儿？”
　　“不不，不行。”
　　“人都给你送过去了，说什么也晚了！”话筒那边传来老年人中气十足的笑声，紧接着是一个爽朗的挂断音。
　　薛宁大吃一惊，手机在连续几次抖动后终于啪地摔到了地上，顺着哗哗的水流游进了下水管。

　　薛宁是外婆一个人拉扯大的。他和外婆住在一个偏远到电话都不通的山区，要想打电话得翻山越岭地走好几个钟头到镇上去。那里只有寥寥几口人家，几乎与世隔绝，鲜少有外来人光顾。薛宁在那里生活了十多年，这十多年里只来过一个人，是一个斯斯文文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不苟言笑的样子。他当起了薛宁的老师，什么都教，并且门门精通——所以薛宁在仅一位老师的栽培下，十八岁那年奇迹般的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走出了大山，第一次见到了与时代相称的城市。
　　这样一位大师级的学者怎么会来这种小山村呢？薛宁曾经也吐露过疑惑。那人回答：我是被一阵大风吹过来的。
　　薛宁：= =
　　最初来到D市，薛宁像是入了仙境。书本上描述的一切都成为了现实，人潮如海，车水马龙，灯明如昼，建筑高耸入天。柏油路四通八达，一辆辆豪车绝尘而去。他盯着这天上人间的景致，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他生长的土地，没有汽车没有高楼没有电灯没有任何科技的痕迹，人们依旧虔诚的信着牛鬼蛇神，高高挂起点了蜡的红灯笼。朝作暮休，自给自足，多年无人踏足，仿佛已经被世界遗忘。甚至无人会有出山的想法，在他们看来，现代的钢铁森林要比山海经的传说更虚无缥缈。
　　外婆说，她给他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个媳妇。
　　在这样一个近乎古社会的地方，买个媳妇似乎再平常不过了。
　　可是……
　　薛宁望着手机遇难的地点，那个金色的栅栏口，默默叹了口气。米色光滑的地板边缘有着华丽的花纹，洗手池一尘不染，在灯光下透出一层光晕，巨大的镜子里倒影出一个西装革履的现代上班族——一切都明明白白的昭示着，这里，是D市。
　　老师对他的十几年现代教育，他不是白受的，何况又在D城这样的繁华大都市熏陶了三年五载，根本不可能继续浑浑噩噩的像古人一样生活下去。
　　无论如何，他都得把人家小姑娘送回去。

　　外婆说，她把人送过来了。
　　那么大概她现在已经在自己家里了。外婆有薛宁家钥匙。
　　薛宁站在自家门口，心里有七八个水桶上摇下摆。
　　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没有意想中会看见的陌生女子。眼前依旧是自己简约清爽的家，空无一人。
　　看来还没到，薛宁松了口气。至少陌生女子来敲门，没有打开家门看见陌生人惊悚。
　　这样想着，他随意的解下领带放在一边，推开卧室门，打算换身衣服。拖鞋在实木地板上踩出平稳的足音，却在踏进房门的一刻，生生顿住。
　　这是哪儿？
　　这儿还是他的家么？
　　原本黑白格调的房间被铺天盖地的红色覆盖，粉刷墙壁换成了黑褐色的木板。房梁上挂着层层红绫，实木的架子上拉起一圈深红色的纱帐，帐中喜床上隐隐约约可见一个人影，低眉顺目地端坐着。
　　薛宁的心猛得提到嗓子眼，大气也不敢喘一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无比尴尬的立在门口。
　　敌不动，我不动。
　　薛宁脑海里忽然蹦出了这样一句，哭笑不得。
　　床上那人有所感应，往里缩了缩，一个怯怯的童音飘来：“你……”
　　薛宁下意识摇摇手，“别怕，我不是坏人。”
　　小孩子？
　　薛宁疑惑的走上前，看到帷帐后一张清秀的小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虽然还未完全长开，但可以肯定是个美人胚子。十二三岁，黑发长及脚踝，穿着一身大了一号的红喜服，显得有点滑稽。小女孩乖巧的坐着，一脸期待和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未婚夫”，“未婚夫”表示压力很大。
　　薛宁放柔了语调：“小妹妹，是一个叔叔送你来的？
　　薛宁的外婆从不走出山村，当初也是薛宁好说歹说才让她答应使用电话。外婆有事找薛宁，从来都是让薛宁的老师帮忙。
　　小女孩也不回答，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薛宁看。
　　没得到答案，薛宁只好换了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那里？叔叔可以送你回去。”
　　小女孩本来只是安静的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时，忽然嘴角一瘪，泪珠就要往下掉。薛宁吓了一跳，手无足措，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小妹妹，别哭啊。想做什么告诉叔叔，叔叔全都答应！”
　　话音刚落，薛宁就感觉唇上一热。一个软软的东西贴了一会儿，又离开了。薛宁的脸刹那间烧起来，他真的没有诱拐小萝莉的习惯啊！
　　小女孩认真的望着他，慢慢做出了四个字的口型：
　　和，我，成，亲。
　　槽点太多不知道怎么吐了。
　　薛宁哭笑不得的说：“我当然答应啦，但是这种事一定要先问过爸爸妈妈的，小妹妹你的爸爸妈妈知道吗？”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摇头。
　　“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面无表情的做出口型：死了。
　　薛宁一愣，这是……孤儿？
　　“那、那一直照顾你的人，像是叔叔伯伯之类的……”
　　此后，无论薛宁问什么，小女孩都只是垂眼摇头。薛宁也觉得有些过了，便不再多言。最后薛宁摸了摸小女孩的长发，抽身欲走，打算出门冷静一下，理清头绪。不料衣脚被小女孩死死拽住，薛宁诧异中回过头，正对上一双水汪汪的眸子。
　　窗外一道惊雷劈过，声势万钧，震耳欲聋。
　　白光映得小女孩的脸色一片惨白。
　　是害怕吗？薛宁胡乱猜测着，然后坐回了小女孩身旁。小女孩瑟缩着，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埋在他胸口的小脸上却牵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薛宁不知道他们保持这样的姿势有多久，在一片混乱之中，竟然有一波波的睡意涌来，直至将他淹没。
　　他睡着了。
　　他没有注意到小女孩的表情。
　　他没有注意到在一片寂静中降临的那道雷，来得是那么莫名其妙。
　　他没有注意到小女孩最初明明出了声，之后却仿佛说不了话。
　　他就这样，鬼使神差的，相信了，并酣然入睡。
　　小女孩纯真温婉的眼神，渐渐怨毒如针。

　　一夜无梦。
　　薛宁迷迷糊糊睡到自然醒。一睁眼就看见一张美人脸，薛宁不由得咧开嘴傻乐。朦胧之中，他似乎看见美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薛宁感觉手脚自己动了起来，不由使唤。它们僵硬的把自己撑起来，扣上扣子，走出红纱漫天的卧房，打好领带，然后慢悠悠的跨出了家门。
　　薛宁梦游一样的走上地铁，坐了半个小时后到站下车，接着直挺挺的一步一步走上了八层的写字楼，奇特的走路姿势引来无数人的注目礼。
　　梦游在办公室的玻璃门前结束。
　　“薛宁，你还没有打卡。”值班的同事提醒道。
　　“啊，是啊。”薛宁神色渐渐清明，看清眼前的一切后眼皮一跳。
　　怎么到办公室的，他完全没有印象！完全没有！
　　最重要的是……
　　“薛宁，上次让你准备的报表呢？”
　　“对不起，总监，我忘在家里了。”薛宁冷汗涔涔。
　　总监顿了一下，“那电子备份总还在吧，你去办公室印好了给我。“
　　“对不起，U盘也没带。”
　　总监静静的看着他，眼神探究而微妙：“你带了什么？”
　　他带了什么？
　　薛宁两手空空，苦笑答道：“人。”
　　“你错了，只有一张嘴，你根本连大脑都没有带过来！”总监冷然道，“今天不用来公司了，回家好好清醒清醒。以后如果再有这种情况，你就可以把你的人也忘在家里——永远不用再来上班了！”

　　薛宁很纠结，薛宁很苦恼。
　　今天，昨日，疑点重重，错综复杂，犹如城市上空的电线一般交织，看似毫不相干，却仿佛命脉相连。缭绕，交缠，最后留下一团乱麻在脑中盘旋，剪不断，理还乱。
　　然而，所有的事件都隐隐指向了一个原点。
　　薛宁感觉好像要理出一点头绪的时候，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薛宁？”
　　薛宁定了定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逛到了母校门口，而面前正站着大学时期班级的班长，杨岳轲。
　　“你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吗？我还以为不会来了呢，这还是你第一次加入这样的活动。”杨岳轲有些诧异。
　　薛宁尴尬的笑笑。看来，来得太巧了。人已经站在了大门口，再拒绝未免太不给面子，谁脸上都不好看。薛宁叹了口气，跟上了杨岳轲。
　　他从不参加同学聚会，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