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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丫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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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觉得我是傻瓜,甚至是痴呆,可是我却不这么认为。
当宜主幻想着被送入赵府后可以过上小姐般锦衣玉食的生活时,我并没有在一边泼她冷水。其实我明白,在正常人眼中我们的地位就等同于沿街乞食的乞丐,而赵临自然不会笨到让两个小乞儿去玷污倾城的眼睛,充其量,我们去了赵府也只能当当小姐们的下人。
离开草屋的前一夜,我偷偷将一只金履埋在了茅厕后的泥土里。幻想着在明年春天的此时,会长出千千万万只小鞋子来。而另一只金履,则颤颤巍巍地交给了母亲。母亲接过这一只鞋子,幽幽地看着我,想说我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第二日清晨,鸡鸣三声后我与宜主就被送到了赵家西院的侧门口。望着边上厚实的高墙,我恍然看到自己曾经无数次冒着被狗咬的风险在上面翻过来覆过去。仔细瞧去,依稀还能看见墙延上被我踏落的几块破砖瓦。
如今再也不用翻这堵墙了,我的心里反而有那么些许落寞。
母亲将我们送至门口就停下了脚步:“你们两个自己进去吧。”
宜主跳跃着进了赵家的后门,而我始终站在母亲身边,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知以后是否还会有与母亲相见的日子?”
母亲似是不习惯我如此煽情,一把打落我的手,背过身去道:“你走吧!”
自此一别,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即便是当我权倾朝野之后,也没有派人去寻找她的下落。很多人对我说,当年将我与宜主送走的第二日她就病死在家中了,我自然觉得这是流言。而流言,终究是不可信的。
很多年后当我回到赵家巷子里去挖当年埋下的鞋子时,竟然完完整整地找到了一对,斯人已去,金履如新。
成为赵府的下人之后,我与宜主一同做了一位富商老板千金的丫鬟。这位富商千金长了一张像黄瓜一样欠拍的脸,却有着十分动人的名字——孟洁凤。
孟小姐的年纪比我们大上些许,但讲话却出奇的老成,她常常会瞪大了眼睛呵斥我们道:“你们会不会做下人啊!笨的和猪一样!”换做是我,断然讲不出这么深刻的话来。难道孟小姐上辈子做过猪,否则她怎么知道猪是笨的。
宜主因为长得比我乖巧些,所以她负责替孟小姐梳洗打扮,而那些浣洗之类的粗活,自然统统都被我一并揽了去。
有些许个夜里,宜主会将自己的头掖入被子里小声哭泣。在下人房里,有二十几个同岁的女娃和我们住在一起,每每当宜主伤感时,她们都会陪着她一起躲在被子里落泪。而我是唯一那个将她们的哭声当成催眠曲没心没肺一觉睡到天亮的。所以渐渐的,我便成了最不合群的那一个。在我看来,不愁吃穿已是极好的日子了,别无他求。
赵家院子里的几位千金关系都不大和谐,甚少看到她们有互相串门的。相对而言,小姐们和自己贴身丫鬟之间的交流似乎更是多些。往往在我跪在地上抹地板的时候会飘进孟小姐哀怨地对宜主叹道:“为什么要将我和这么些丑八怪放在一起呢,赵临也真是个蠢货!”
宜主常常就会适事宜地接道:“小姐说的极是!”
而我即便是在擦地板,也不忘不适事宜地补上一句:“赵老爷若不是蠢货,也断然不会招小姐入府的。”
孟小姐是知书达理之人,绝不会学那些苦情戏里用针扎人等俗套的方法,而饿我个两三顿在她看来也是不入流的招数。她常常会吩咐宜主过来狠狠扇我几巴掌,或许在她看来,骨肉相残才是最虐心的。
“都是因为天天要掌你的嘴,害得我的手都变粗糙了。”宜主并没有因为孟小姐对我的厌恶而和我疏远,每日依旧还是会和我说说话,“合德,你最近是不是吃多了,为什么脸总是看上去肥肥的?”
刚来赵府的几个月里,我也会趁着月黑风高的日子跑去莲花池边守着那晚的记忆。只是日复一日,一直等到满塘的莲花都开了,都没有等到心里的那个他再次出现。
或许,这是我的一场梦而已,莲花妖怪,终究只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臆想罢了。
按照常理来说,我的人生应该就会在等待中慢慢苍老。而终有一日,我会带着这些记忆和那双鞋子一起被埋在尘土中。但是,能按常理推断的,往往都不是人生。终于我的人生被无形的大手翻了一个新的篇章:在龙抬头的那一夜,孟洁凤的尸体像浮云一般漂浮在莲花池上。而第一个发现她尸体的人,就是我。
我的双手被粗厚的麻绳牢牢捆在背后,不停的有仵作和衙差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了杀人犯,但似乎人人都觉得我该是最怨恨孟小姐的,所以最有可能将她投在湖中的,也就是我了。
“小小年纪,心肠怎么这么歹毒!”红衣衙差直直盯着我,随后转向赵府的管事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赵老爷管是不管?”
赵府的管事姓吴,是个年过四旬的胖妇人。她的脸终年都是挂着一成不变的表情,就像是赵府正门口的那两只石狮子一样,不怒自威。
“这莲塘里死的人又不是一两个了,我们老爷哪有工夫管这档子闲事!”吴管事的语气轻巧的很,仿佛赵府里只是死了一只鸡鸭。
“这。。。。”衙差的脸转而变为青色,吞吞吐吐道,“原本死的都是下人,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这回。。。”
“不就是个土财主的女儿么!”吴管事贸然打断他的话道,“我家老爷吩咐了,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也就行了!”说罢,她缓缓从衣袖里摸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赛在衙差手里,“你也知道我们老爷贵人事忙。。。”
“是是是!”衙差见了银票顿时双目露出精光,“我们自会给孟老爷一个好交代,您就放宽心,这事儿绝对不会扰到赵爷!”
吴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扬长而去。只见衙差拉着仵作鬼鬼祟祟走到我身边,轻声道:“你就说孟小姐是被这丫头毒死的,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仵作小眼睛一转,偷笑道:“你可记得要分我一半啊!”随后,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个灰色的小瓶子,先是往孟洁凤身上撒了撒,随后拨了一些在我的衣襟上。
“好了,我们该去衙门了!”衙差一把拎起我,往赵府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