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劫而生》宝莲

10、一片冰心在玉壶

　　陈奶奶今年六十有一了，身子还结实，老伴儿早亡，此番跟儿子和媳妇不睦，一气之下就应了方父的聘。方父这次是说明了要找个命硬的人的。如实地说，真假不论，有人算定孩子命犯煞星会克人的，有人愿意去照顾他的话，报酬可以多给。陈奶奶说我孤身一个老婆子怕什么，就这么应了少人问津的招聘广告。
　　但见了小方凯，陈奶奶心里还是有点打怵了。她老了，本来就觉着阴曹地府一天天地近了，这一见了生得如此漂亮却又脸乏人色的小方凯，寻思这备不住是惹了天怒的神仙被贬下来受苦的吧，身边的人都得跟着倒霉遭罪？这就有些怕了，可又不能说不干就不干。她老老实实地做着本职工作，连句话也不敢跟小方凯多说，除了必要的时候，叫声“小少爷”，然后怎样怎样，非常简洁。
　　方凯见陈奶奶为他做着跟小赵阿姨以前一样的事，知道这是另一个亲近的人了，乖巧的很。但是陈奶奶表现得很生分，好像不喜欢他。她一定不知道我可以多么乖，他想，阿姨说了，“像小凯这么乖的孩子，没有人会不喜欢的”。
　　陈奶奶带方凯去抓药，回来时买了个小收音机，当即试听，“……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京剧）陈奶奶笑眯眯地买下来，听了一路。方凯见难得一笑的陈奶奶笑了，也跟着高兴。可是到了家里，收音机信号开始不好，时断时续，很是扫兴。后来陈奶奶只有在收音机偶尔信号好时才听听。
　　有一天中午安老师找来家里，听陈奶奶说方凯不在很是担心。原来小方凯竟是谎称下午要去打针，有二十多天的下午没来上课了，作业都有好些是借了同学的来抄的。陈奶奶提起了心，他放学一向说在同学家写了作业才回来，没文化的陈奶奶又不能像小赵一样检查他的作业。可他没上学，却是去哪儿了？
　　晚上方凯背着书包回来，陈奶奶忧心地站在山下路口等着他，见着他时似是叹了口气，说：“小少爷，你们老师说明天给你补课。”然后转身往回走。方凯吓了一跳，追着陈奶奶叫：“奶奶，奶奶，我错了……”
　　陈奶奶强笑着拍拍他的肩：“小少爷，你快别这么说，我不过是来侍候你的。”然后回屋子去做饭了。
　　不一会儿，做着饭的陈奶奶听到院子里传来稚嫩的童音，唱着她喜欢的戏曲，“……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唱功是根本称不上的，咬字却清晰得很。她不由得站起来。当然，她想到了，她知道，一定是那个孩子！她的心颤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出门去。那娇小的身子，幼嫩的手臂，在夕阳无限美好的余晖下生涩地舞动着，“……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陈奶奶的泪，不由地，落了下来。年轻时最得意的事就是丈夫会带她去镇子里，混在站立的人群中听戏，并一句一句地解释给她听。她先后怀了两个孩子，一个夭折了，一个没生下来就掉了，怀着第三胎也就是现在的儿子时丈夫死了，她也被人叫过白虎煞星的。现在，这小小的孩子又有何辜呢？她怎么能像那些人一样冷心、冷血啊？……
　　小方凯已经停住了，看着呆怔的陈奶奶，他有些不安：“奶奶，我……我唱得不好对不对？那，我……我以后学好了再给你唱吧……”正想求奶奶不要再生他的气不要离开，陈奶奶已经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好孩子！……”老泪纵横……第三个孩子被她顶住丧夫之痛，以惊人的毅力保住了，当个小祖宗一样养大了，却从小没敬过她一口水喝，如今更是……养大个儿子又有什么用？罢了，她只当是对得起那死去的冤家了，保住他一脉香烟。
　　她看着眼前苦命的孩子，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干老的手摸着他的头发说：“好孩子，你是读书人，不兴学这个。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当大官，啊。”
　　方凯眨了眨眼，似乎不想违逆，却终于还是抗议：“我要学，因为奶奶喜欢听。”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跟一个喜欢的人，互相陪伴，互相照顾，互相逗乐，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所以他放学时听见唱戏声才拐进了戏校，总算教戏的老师喜欢他，见他生得小小的，以为他还没上学，准他有空来玩玩。
　　“乖，”陈奶奶整理着他的衣服说，“奶奶现在不喜欢听戏了，奶奶只喜欢你，喜欢听话的孩子。”
　　既然奶奶这么说了，看着又不像说谎……方凯百般确定后，点了点头。
　　夜晚，没有了陈奶奶避而远之的感觉，方凯终于又睡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