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期如斯》九泠月

1、楔子

　　叶枯，霜至，
　　冻了何处潭水成冰。
　　长安深秋风渐凉。
　　夜初入，露便起，
　　熄了万家烛火，
　　墓前谁人独酌？
　　昨日是父皇的忌日，全朝文武参加的祭祀大典，好不热闹。一个已死之人，如此宏达的场面又见不了，其实这只不过是一场虚幻罢了，真心挂念他的又有几人，想来可笑。
　　母妃，其实你一直想去洛阳的吧，长眠于魔魇的深宫，你定是得不到安息的吧。子望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子期？燃尽的香火，见底的酒瓶，他来这里多久了？子望也是万般惊讶，怎么会在母妃的墓前看到子期来祭拜，当初要她死的也是他。随念一想，便豁达一笑。
　　子望一直站在他的身后，直到他饮尽最后一杯，才开口道。“子期，你爱的是我的母妃吧？”又不似疑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子期不答，子望觉得便有坐实这个事实一般，气氛愈加尴尬，子望清咳一声。问到，“你什么时候来的？”“日暮之时。”便拂袖离去。夜色里，他的背影愈显孤傲。你终究是个可怜之人，子望想。
　　回到宫里，通亮如昼。
　　宫女绿衣俯身行礼：“恭迎主子，皇上已在内殿等候多时。”
　　子望身子本就薄弱，加之在皇陵受冻，一个不稳便要跌倒，绿衣眼疾手快扶住子望。
　　“主子，当心……”
　　子望站稳，眼神类似绝望。
　　“绿衣，你说他怎么就不能放过我呢？”
　　“主子切莫如此想，其实皇上很是爱主子呢！”绿衣笑着宽慰子望。“罢了，你快下去歇着吧。”子望苦笑着挥挥手。
　　“诶，主子也快些进去，当心着凉了。”
　　望舒殿内。
　　子望立于子期身前，眉头微蹙，轻启朱唇。“子期，你那日同我母妃说了什么？”
　　子期疑惑。
　　“哪日？”
　　“你登基那日。”语气微怒。
　　“哦——你说那天吶，”子期顿声，瞧见子望那双怒目，玩味一笑，“那日，我问她可愿做我金屋之人，她大至是不愿意,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我对她说,若是不愿意，我只好把你囚于这深宫之中与我为伴了，想来她定是死不瞑目的，你也知道，喝了那鹤顶红，只怕是神仙也救不活了，嗯——她还叫我对你好些。”
　　红罗帐内，子望倚在子期怀里，听着子期胸膛的心跳，闷咚——
　　“子期，放我出宫好吗？”酥软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恳求，只怕抑制力差点的人就会被牵着走。
　　子期只是一晃神，便坚决地回绝。
　　“不行！”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亲耳听到还是难免几分绝望溢出胸口。
　　子期感觉胸膛有一阵暖流浸透，抬起子望的脸,看见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个不停。顿了片刻，遂把子望拥在怀里，哄小孩儿似的，轻轻拍着他的背。
　　“子望，可是我对你不好？你怎么哭了呢？”
　　子望只是闷在子期胸膛流着泪，子期一直喃喃着……
　　“子望，别哭了，乖，别哭了……”过了好久，久到子期都以为子望已经睡着的时候，没有预兆地听到似鼻腔发出的哝哝声。
　　“子期，你要怎么才肯放我走？”
　　子期心一窒，把怀里的人儿搂得更紧些了，半天才吐出一句。
　　“我不会放你走的。”
　　哭了，也累了。
　　子望疲惫的开口：“皇兄可是要把臣弟囚于宫中当一辈子的脔宠？”
　　“脔宠？”子期嗤鼻一笑，“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可是爱你的紧呢。”
　　“那是因为臣弟和舒如太妃有几分相像吗？”
　　“舒如太妃？”略想了下，“你是说已故舒如贵妃吧，她可是你的母妃呢，你以为你们有几分相像呢？”
　　感觉到怀里的人儿愣着了，又才开口。
　　“别用那种怪口气和我说话，其实你们并不十分相像，相像有个两三分吧，可是性子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子望喃喃开口。“子期，其实你爱的是我的母妃对吗？”过了好久，才听到子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答非所问，子望缄口，任子期搂在怀里，两人相对无言。
　　子望抽噎的进入甜梦，子期觉得有几分好笑，又觉得他有几分可爱。熄了灯，月光下子望的脸犹如白玉，抬起手摸了一把，细腻光滑。
　　终究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受了委屈哭过了就好了，子期如是想。
　　子期想起年幼时，母妃把自己搂在怀里，告诉他皇宫就像一个鸟笼，皇上便是这主人，里面的鸟儿享受着主人给予的美食，习惯了，便懒于动手觅食，等想起自己被关在鸟笼，渴望自由的时候却忘了该如何飞。
　　即便是你会飞，这主人主宰着你的命运，怎会由你飞走，不高兴有可能会把你的翅膀折了，把你杀了剐了，要不想被别人主宰你的命运，要么等翅膀硬了自己能安然飞出去，要么就成为这鸟笼的主人。
　　而如今呢？自己真成了这鸟笼的主人，守着这些被自己掌控的鸟儿却无趣至极，总觉得身边缺点什么，总感动孤独。
　　果真是高处不胜寒吶。
　　长夜漫漫，却无心睡眠。
　　翻来覆去，却总是睡不安稳，怕吵着子望，便起身着衣，给子望掖好被子。
　　前脚一踏出，红罗帐里的人遂睁开了眼。迎着月光，步于前庭，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扭头便看见一脸慈祥的李公公拿着一件白裘要往子期身上披。
　　“李公公怎么还不去歇息？”
　　“今日先皇贵妃娘娘的忌日，老奴琢磨着皇上恐怕难眠，便在这候着伺候皇上，恐怕今夜睡不着的也不止皇上一人。”说着似无意的往内殿瞥了眼。
　　“哈哈，”子期无奈笑了两声。
　　犹闻梅香扑面而来，问道：“梅苑可是开花了？”
　　“快要入冬了，今年花儿开得早，那梅花开了有一阵子了。”
　　“那李公公随朕走走，咱们也好久没有如此放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