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路七酱

11、《沏茶》番外

　　夜灯初上。

　　白日喧嚣的步行街，被各色的小摊占据。

　　街头，三五成群的小姑娘，嬉笑着停留在冰淇淋摊前，指着某样甜品央求老板多加半勺蜂蜜，路灯昏黄的光线打在她们的脸上。

　　生机勃勃。

　　宋珞忍不住驻足，多看了几眼。

　　像是隔着镜子，看着另外一个世界，异样的喧嚣奇异的能让她有些浮躁的心，安静下来。

　　唐家义诊的地方几乎不用找，到了大概的位置，顺着人流汇聚的方向走，自然可以找到。虽说这几年沏茶师学校已经新建起来，各家也敞开大门，将一些基础的知识开放，培养了不少低阶的沏茶师。

　　可是沏茶师对天赋的要求太高，天分，灵力控制，感悟……缺一不可。

　　学生招收的人数每年就那么些，砸进整个世界的人口中，连个水花都没有泛起。

　　大概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在开放部分的知识之后，四大沏茶世家不仅没有就此堕落，相反因为民心所归和天才尽出，反而更上一层楼。

　　内有唐圆外有唐方的唐家，更是如日中天。

　　所以一路走来，凡是看见她，无不退后几步，尊敬的行着半躬礼。宋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长袍，衣摆绣着舒展的茶叶，衣领和袖口用金线滚边，衣领上有着唐家嫡系的文饰。

　　在唐家的地界上，她一直不介意姓唐的。

　　跟着人流走了一会儿，在广场的一角看见了唐家的旗帜，也不知道是谁偷的懒，竟是斜斜的挂在路灯上，正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唐字，反面则是龙飞凤舞绣着——“乙字号”。

　　摊子外拉了两道警戒线，第一道外是领了牌子求茶药的人，第二道外是看热闹的人。

　　就在这时，一名陌生的武师凭空跃起，双腿借着灯柱，手上没有任何借力，轻轻松松的将另一面旗帜挂在了临近的路灯之下。

　　“好！”

　　人群中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喝彩声！

　　飘扬在路灯上的第二面旗上，正面绣着墨色的“明”字，反面跟着上一面旗帜的格式，绣着“甲字号。”

　　宋珞半眯着眼，明家么？

　　宋珞这边刚陷入沉思，那边收拾东西准备开张的小辈也刚好聊起她。

　　唐福顶着一张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有些奇怪的问旁边人：“二哥，三姐没来么？”

　　旁边擦拭着茶具的唐夙眉眼清俊，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宋家今日有宴请。”

　　这就难怪了，唐福叹了一口气，有些为难的看了不远处的另外一个摊子，声音低了八度：“你说明家这次非要跟我们过来，不会折腾什么幺蛾子吧？三姐不在，会不会……”

　　被人群包围的两个摊位各有二十人，中间隔着三米，泾渭分明。

　　唐夙侧过头看了一眼，声音平淡：“左不过是想一比高下，不是还有小六么？再不济我们俩也能凑个数，不用担心。”

　　他们这一辈，嫡系十二个，老大二十一岁，小十二刚学会走路。要说天赋，除了糯糯这个异类之外，个个都能拉出来撑场面，其中小六，当得上惊采绝艳四个字。

　　可即使这样，最拔尖的小六连当年的唐七少唐方都没能赶上，更别说上一辈的传奇——唐家六小姐，如今唯一的茶圣了。

　　大约上一辈被唐家压的狠了，这一辈其他三家总是想找回场子，时不时的就想和他们斗上一斗，争个高下好一雪前耻什么的。

　　这种事情他们从小到大都经历的太多，各种幺蛾子齐飞，性子比较软的唐福都快被折腾出心理阴影，见到其他家族的人就发怵。

　　唐夙想到这，看了一眼脸色不好的唐福，停止擦拭茶具，岔开话题：“人和茶具都清点完毕了么？”

　　唐福思绪被拉了回来，视线在四周环顾了一圈，回答：“茶具已经清点完毕了，除了三姐，其他人也已经到齐了，是不是再等……”

　　他话没有说完，唐夙看着自动分开的人群，语气中带着些笑意：“不用等了，糯糯已经来了。”

　　宋珞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是唐家人早就习惯了，都扬起笑脸冲着她打招呼：

　　“三姐好。”

　　“三小姐好。”

　　“糯糯，你来了……”

　　……

　　唐夙重重的松了一口气，一挥长袍广袖，淡淡的说：“开始吧。”

　　人群终于骚动了起来。

　　唐家这边的动静，对面看的一清二清。明翰抬头看了一眼，有些奇怪问身边的少年：“那人是谁？”

　　明宇视线从宋珞身上移开，想了想，在唐家呆了这么些天，他好像没有见过这人，有些迟疑：“看衣着打扮倒像是嫡系……”

　　相当于没有说。

　　明翰低头，将最后一件茶具准备好：“我们也开始吧。”

　　***

　　唐家每月一旬义诊，但也是义诊而已，除了灵茶叶需要自备外，也只收病人。

　　想蹭一杯灵茶升级的人，可以左转去唐家的茶堂，付足够的佣金，请接单的沏茶师出手。

　　当然也会有茶叶都买不起的病人，只要能和沏茶师达成一致的协定，用任何代价换取都是可以，比如病好之后以十年劳工顶替，又或是把毕生贡献给公益事业，也可以是一朵花一张照片……

　　只要沏茶师自己同意，用自己的份例，唐家并不会干涉。

　　摊子最前方有人专门负责筛选病人，在牌子上写上序号和病因，连同病人自带的茶叶或者写着条件的纸一起，用夹子挂在线上，刷的一滑，就顺着绳子滑到了沏茶师前面。

　　谁要是感兴趣，可以直接摘下，不感兴趣就往后移。

　　很有趣。

　　所以街上小半是来求诊的，大半反而是来看热闹的，唐家义诊十年，不仅仅是本城的人热衷，外地很多人也慕名而来。

　　刚刚开场，摊子外面就已经围满了人，后面还在源源不断挤过来。

　　当火精靠近炉子，灵火一起，嘈杂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唐家来的都是能挂牌接单沏茶师，最大的不过二十来岁，最小的还未成年，这个年纪的沏茶师，哪一个不是唐家精心培育？

　　一挥袖，一敛眸，世家的风度就扑面而来。

　　沏茶本身，就是一件极为赏心悦目的事情，更何况有这么一批风华正茂的年少人。

　　人们不自主的踮起脚尖往前看，往前靠拢，人群慢慢往前挤动，被划定的警戒线近在咫尺。

　　一群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警戒线外，身材精壮魁梧，细心的人会发现，这里不仅有唐家人自己的武师，也有宋家的武师。

　　两家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合作了，配合十分默契，几个对视直接就分配好了各自的指责，拦人的拦人，警戒的继续警戒。

　　唐家的沏茶师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骚动，反而是明家的人，被这样的阵仗弄得有些手忙脚乱，好一点的人也因为不习惯被人盯着，脸色越来越不自然。

　　明宇灵力再一次灌入火精，深吸了一口气，才把炉子点燃，他回过头去拿自己的茶器，侧目间刚好看见对面迟到那姑娘，连茶器都没有准备。

　　心里徒然放松下来，哂笑一声：“二哥，您看唐家，还有茶器都没有带的。”

　　茶器对沏茶师而言，就像是身体另外一部分，这都能忘记的人，不是沏茶水平的问题，而是门风的问题了。

　　明翰敛眸，没有抬头：“你先顾好自己，火要灭了。”

　　“唉唉唉？”明宇连忙回过神来，也没有精力再去管对面，渡了灵气进去，小心翼翼控制起火候。

　　唐家这边。

　　唐福给宋珞拿出一套崭新的茶器，好奇的问：“三姐，你今天要沏茶么？”

　　宋珞：“今天明家有暗卫。”

　　所以她不用再花太多精力护卫了。

　　唐福也明白过来，将茶器一一摆好，露出一个讨喜的笑容：“我好长时间没见三姐沏茶了呢？”

　　最起码，在外没见过宋珞沏茶。

　　“我沏茶水平，还是那样。”宋珞一翻手，将火精握在手心里。“我晚上回唐家，你明天早上记得来拿茶叶。”

　　唐家子弟每月都会发月例，包含茶叶在内都是有数的，宋珞不是沏茶师，再加上是母亲的缘故，茶叶存量让他们这些小辈咂舌。

　　唐福知道宋珞不缺茶叶，也没客气，笑着说：“三姐可得给弟弟好些的茶叶，你看我最近穷的都快卖身了。”

　　宋珞：“好。”

　　她虽然姓宋，却是在唐家长大的，沏茶的那一套，该学的她都要学的。

　　沏茶师讲究灵力的微操和平衡，而武学则更注重灵力的凌厉和攻击力，两套完全不同的灵力运转系统，却奇妙的能够互补。

　　对她而言，白天练武一天，晚上沏一杯茶，感受着灵力在水中翻腾，反而更容易静下心来，总结白日的得失。

　　不过她沏茶的天赋没有半点遗传她母亲，连嫡系中最末一位都比不上，到现在也堪堪只能沏个二阶的灵茶，还不是一定能。

　　唐家嫡系都知道宋珞水平，分分放水，将最轻的病留在绳子上，一个接着一个往后移。

　　慢慢的，就到了宋珞面前。

　　“练功出岔，伤了心肺，心绞痛，咳血。二阶灵茶。”

　　比起残废的，绝症的，中毒的……这的确是最轻的病症了。宋珞拿着牌子，勾起了嘴角，眼底泛起浅浅笑意，映着灯火，有着莫名的安稳。

　　她是武学出身，沏茶师的架势又学了个透彻，沏茶步骤行云流水，格外好看。

　　渐渐的便吸引了一些目光。

　　等到大部分人第一炉茶成，宋珞还在习茶，再度吸引了一部分目光。

　　在大部分人眼中，沏茶时间越长，说明沏茶所需的灵力越多，操作难度越大，茶药的等级自然也越高。

　　当另外一个人茶成收手的时候，就只剩下了宋珞一个人。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她，心里猜测着，到底是怎么样等级的茶药，才会耗费她这么多功夫。

　　唐福清洗着茶具，对唐夙挤眉弄眼：“三姐这次能沏出几阶？”

　　唐夙看了一眼宋珞，她神情自若，没有任何迟疑，伸手比了个“二”字。

　　唐福笑着摇了摇头。

　　这边刚说着，宋珞那边茶药刚成，沉浮着的茶叶弥漫着浓郁的香味，可是却让所有人嘘了一声。

　　无他。

　　这最后压轴的宋珞出品的茶药，堪堪不过一阶。

　　唐夙收回目光：“你怎么知道？”
　　唐福嘿嘿直乐：“三姐今天用的我的茶器。“

　　宋珞那点沏茶水平，用茶圣的茶器估计都只能沏个二阶出来，用不逞手的茶器，沏出一阶茶叶太正常不过了。

　　唐夙一想也这个理，伸手从自己位置上拿出自己的茶叶，递给唐福：“你给你二姐补一炉。”

　　宋珞镇定自若，也没浪费，伸手拿起杯子——

　　然后，自己喝了。

　　那边一轮结束后，一直盯着唐家看的明家，全体都愣了。

　　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姑娘倒是有意思，一流的风度，二流的架势，三流的沏茶水平，偏偏心态好的出奇。

　　大概是有自知之明，宋珞从头到尾也就出手这么一次，之后的时间端着她那杯茶，慢悠悠的喝着。

　　结束的时候，明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还在偷偷往那边瞄。

　　明轩带着些嘲笑：“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唐家嫡系还有这样的人才？”

　　明翰擦着茶器，没有抬眼：“换个角度想，如果在咱家，你是她这种实力，还能稳稳的呆在嫡系，悠然自得的喝茶么？”

　　明轩嗤笑：“怎么可能，我要是这水平，族学都不一定能上，更何况是嫡系？别说我了，就是家主的儿子也不一定……”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明翰拍了拍明轩的肩膀：“明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