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慕砚白

1、第 1 章

　　她望着自己的一身白衣，想着，若是那一刀落下去，她也许能化成一片飞雪，然后浸在自己的血里，浸出满身的艳红色彩，这般的烈，这般的凄绝。
　　有什么比这更华丽的死亡。
　　回想她这一生，是对，是错？
　　想来，还是错的更多些罢

　　一、锦瑟无端五十弦
　　天下的男人，大多是看不得女人风流的，他们会认为这是对自己男人身份的一种侮辱。他们更希望将女人当做宠物，呼之即来，乖顺可爱。她鱼玄机，偏偏就不让他们实现这愿望，她偏要恣意放荡，任意轻狂，颠倒世俗之观，游戏人间。
　　才名艳名皆远播长安，便是穿了一身朴素道袍，也掩不住她的光辉。入了道门，却沾不了一点干净神圣的气息。夜夜笙歌，寻欢作乐。
　　变数只在那一天。
　　她穿着一身轻纱游泳，破水而出时远远望见一只小船，一个男人正坐在上面慢慢擦拭他的剑。她不以为意继续向前游，眼前却突然多出一把剑，粼粼湖面映着剑上冷冷的光，寒意森森。就如一尾上钩的鱼，她就这样被男人用一把剑钓上了船。
　　此后，恩爱无边。可惜时日短暂。
　　春花秋月入诗篇，白日清霄是散仙。
　　空卷珠帘不曾下，长移一榻对山眠。
　　说的再说，体会再深，也只是她为自己织的一个梦。
　　那一曲《九歌国殇》，那一段踏歌的舞，已是离别。他走时只留下那个狰狞可怖的面具，却带走了她的心。她想起那日系在脚趾上的最终被她一刀斩断线的风筝，终究是追不回来。
　　他是侠士，重义，轻别离。何况他还说，他还有无数女人的身体可见。原来，她不过是一个意外，或许日后他还会向别人吹嘘她的身体有多么美，只是不知在他的心中，这样的身体能排上第几位。
　　他是她倾心的第一个男人，也是第一个舍了她离开的男人。
　　那夜她抚摸着面具，还有绿翘柔软的身体。她还是希望他回来的，即便是口中唤着别人的名字，怀中是别的女人的身体。
　　滥情之人最易纵情，最难专情，却也是因为如此，一旦专了情，就再难收回来了。正如他之于她。甚至都忘了这颗心是怎样送出去的，便再也收不回。
　　此时方知相思滋味。
　　平身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如此，已是错。
　　她又来到道观，伏地而行，眉目间是清冷决绝。管他修道仙骨如何，只要绝了这相思，断了这念想……
　　弃徒鱼玄机知错能改，咸通七年，七月甲申日，重返道门，皈依三清。

　　二、碧海青天夜夜心
　　菱花纹，清水镜。她对绿翘说，只要轻轻摸一下你的梳妆镜，你心里面的人就会听到你心里想说的话。可笑她一直活得现实，这般的传说，就是想去相信也没了理由。
　　那个人也许在另一个地方斩下人头，快意恩仇，或许拥着另一个姑娘度春宵，烛影摇红……只要不在她身边，他在干什么都是一样。
　　求不得。
　　痴妄。

　　巷子里多的是青楼的姑娘，个个都能在最龌龊的嘴脸前笑出最妩媚动人的模样。待繁华散尽，红颜老死，能得薄棺一具胡乱葬于某处就已是莫大的恩德。
　　出身如此，她们到底不如她这般的恣意妄为，若是有一个男人愿意为她们赎身，待她们好，即便日后粗茶淡饭，相夫教子，也是难得。
　　在相思的喜宴上，有人轻轻哼起了《桃夭》。轻轻浅浅地隐匿在嘈杂乐声与浪语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有人打趣说：“相思，这一回你便再也不用相思啦。”
　　相思穿了一身红衣，施了胭脂，年轻的脸上溢满幸福，也是明艳动人。听着相思向周围姐妹絮絮说着那个男人的好，她也不由得想，那个男人，会不会回来？会不会……就这样带她走，两人一起流浪，琴瑟相合，种一片花开并蒂，看一世枝结连理。
　　答案应该是……不会吧。
　　呵。他们两个，一个不想做别人的妻子，一个不想做别人的丈夫，倒真是般配，般配至极。
　　她一个人的黯然被西域女子的歌声遮掩得一干二净，耳边响起绿翘开心的声音：“相思姑娘，我真羡慕你！”

　　三、庄生晓梦迷蝴蝶
　　之后，遇上一个道士，一个真正的道士。
　　正襟危坐，不饮酒，不近女色，脸上一副死板神情，啧啧，真是可惜了这副俊朗的好相貌。
　　他慕名而来，对她讲的第一句话就是：“玄机，你我同是修道之人，几时可以与你谈谈炼丹修道的心得？”
　　她微笑答道：“你是正门正派的道士，我是被人赶出来的女官，你不怕……我教坏你吗？”眉眼自带了三分娇俏。
　　她在焰火的光影中起舞，即使身着男装，舞起来也是风情万种。她恶意想着，那道士若见了她这样恣意寻欢的样子，不知又是何种神情？
　　可惜他仍冷眼旁观，如此，却更是让她忍不住去招惹他，看他道貌岸然的皮囊下是怎样肮脏的灵魂。
　　这世上没一个人是干净的。
　　修道之人只是压抑自己的欲望，而并非无欲望。在她刻意挑逗下，道士越发视她如洪水猛兽，每每露出避之惟恐不及的神情。
　　却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身边。
　　她说想找个男人一起隐居，找个可以尊重她、接受她那种无拘无束的男人，明明是真心话，却被对方训斥为荒淫之语。道士说经得起荒淫无道的考验才是真正的得道，说来找他只是欣赏她的才艺，只是面对她赤裸的身体时，他转过了头。
　　说什么经得起荒淫的考验才是真正得道，连考验都无法经受的人只是懦夫。
　　真心还是假意，无人在乎。
　　有时也想着找一个这样的人一起隐居也不错，至少他从不轻看女人，想着想着又摇摇头，若真的走到一起，怕是自己要被那个道士闷死了。
　　只知炼丹修道，便真是修成了神仙也只是寂寞，哪如困在这浊世红尘来得逍遥自在。只是那个流浪于江湖的人，又在哪里呢？

　　不管她如何胡闹，道士总是一脸淡然，时常拜访，离开时会留下财物接济她的生活。终于有一天，她拒绝了他的慷慨。
　　道士的眼神撇到一边，似是痛心，似是为难，其他的看不出。
　　不能怪她看不出，那个道士从来没有真正直视过她的眼睛。

　　四、沧海月明珠有泪
　　绿翘终是长大了，不再是害怕时会躲在她身后色瑟瑟发抖的那个孩子。她的美也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在接过别人递来的酒时，绿翘眼波流转，不自觉地，就带上点媚。尚是青涩的美，有时比成熟的美更惑人。
　　她却已经过了最美的年纪。
　　终于在她白发苍苍前，那个男人回来了。她希望他再不离开，却仍是高傲自持的姿态，不露一丝软弱。
　　他饮酒，她作陪，绿翘在门外扫雪。她说，寒冬的日子在庭园来一个诗酒宴会，一定别有一番风味。男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外面，目光落在绿翘的窈窕身姿打了一个转。索性将竹帘拉下来遮挡他的视线，调笑几句后离开。
　　心中是何等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冬季烈风牵了她单薄衣角，雪片似是要与她同归于尽一般不要命地疯狂迎上。她静静立在廊柱后，看着她最贴心的那个人从自己爱慕的男子所在的房间走出。待那莹莹烛光远去，她闪身入内。
　　那个男人没有丝毫惊慌，只是淡淡说，绿翘想要一个归宿。
　　这样的镇定，这样的背离，让她忍不住……想杀了他，将他剥皮拆骨囫囵吃到肚里才甘心。
　　床侧那柄剑是她央求顶级铸剑师所铸的双剑之一，她跨在男人身上，一边媚态横生，一边杀气四溢。
　　剑尖堪堪停在男人的咽喉上方，被男人握住。
　　那时她也是这样擒了那个男人的剑尖，任由他拉着自己登上那艘小船，自此一败涂地。
　　他将她带出房门。外面，还是风雪一片，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男人紧紧揽着她，手中的剑疯狂地劈落树上残留的枝叶，飘零破碎。她攀附着他强健的身体，慌乱之余暗道可惜，这些红叶，可是这个冬季最后一抹温暖的色彩了。随即又自嘲，在这种时候，还是脱不了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思。
　　她被男人摔落在地上时仍是茫然，冷，痛，还有她不想承认的伤心。一直以来都认为女人是不用依附男人而生，却单单忘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致命的不是男人，而是感情。在这一点，她输的彻底。
　　那些脆弱的红叶落在身上时依旧是轻柔无辜的姿态，却比刀割还要痛。痛彻心扉，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就这样萎靡在冰冷的土地上，活生生痛死在这里。
　　无神地望着残破的枝头，她隐约记起几年前的某日，她和绿翘合力将一只风铃挂在那里，风吹过时会叮叮当当响，很好听。风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记不得了。

　　五、此情可待成追忆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才名艳名算的了什么，留不住想要的心，留不下想要的心。到最后，就连绿翘也说，想离开，想回乡下，想找个男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连她都要离开了。
　　她将剑刺入绿翘身体时没有丝毫迟疑，锋利剑刃划开人的皮肤时传来些微的凝滞感，血腥味四溢。绿翘的身体颓然落下时，脸上尚带着惊恐的表情。
　　她亲手在院内挖了一个坑，将那具身体置于其中。泥土一捧一捧落下，清秀的面容很快就不见了。
　　绿翘的美像是一颗种子，在她不知不觉时生根发芽，开枝散叶，甜美的香气不知诱惑了多少人。如此埋在土中，倒正是合适。
　　终于还是留下一个人陪她一起。
　　她掩埋那具身体时在绿翘手中放了昙花的种子。昙花，月下美人。来年昙花在月下盛开的时候，带着绿翘的魂魄一起归来吧。
　　现在，她必须习惯一个人的日子了。

　　道士来找她，带着正经的表情说出的话，目的却是为绿翘赎身。
　　那时她正在画眉，远山眉黛，铜镜中映出的依旧是绝代风华。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心思绕了个弯，再绕回来就听到了那些话。声音低沉，带了些倦，挂了点执念。
　　我想让她回自己的乡下去，你这种生活不适合她。道士如是说。
　　连那个伶官也突然来到她的住处，怯怯说，已经存了二十两银子，不知够不够绿翘的赎身钱。他一直喜欢绿翘，她知道。
　　绿翘绿翘绿翘，就算死了也不放过她么。
　　还有谁的心里，真正有她鱼玄机？

　　美人手执桃花而立，眉眼盈盈，谈笑风流。伶官们列坐在院内，琴瑟琵琶，乐声扬风。若不算那时不时飘来的腐臭味，倒真是风雅的一幕。
　　终于有人发现了泥土下的秘密。她握着桃花枝，扯出一抹微笑。绿翘，看来我是等不到你魂魄归来的那一天了。
　　绿翘还是很美。即使被掩在肮脏泥土中。
　　可惜了那些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的昙花种子。

　　牢里很冷。
　　狱卒无意中说起那个道士，说他对她这个囚犯倒是情深意重，知晓她被带走后拔剑自尽，血流了一天一夜才死干净。
　　这又是何必。她听着，心中已分不出悲苦。
　　她这一世走了太多女子没有走过的路，已经够了，她累了，不想走了，不愿走了。
　　那个男人骑着骏马冲进法场，尤是勇猛难当，剑光煞人。只是当他向她伸出手时，她没有拉住。
　　他没有走，倒是出乎意料。
　　于是他和她一起跪下来等着生命终结的一刻。
　　这样就很好，她不要别人的施舍，索性拉了自己最爱的那个男子共死。生同衾死同穴，他们会被葬在同一处，也许还能被同一只野狼所食，自此化为天地尘土，纠缠围绕，至死方休。
　　有什么比这更彻底的天荒地老。
　　易求无价宝。
　　难得有情郎。
　　刀刃划在颈侧有点凉。她偏头看了看，他就在身边。
　　这样，很好。

作者有话说

　　很久以前的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