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处可淹留》lilizabeth

1、旧处可淹留

　　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明明很干净很白嫩的小男孩却在用手摸一只脏兮兮的小猫。我抬头望了望天空，那里有一团团白色的积云，更远的地方，九月高空衬托出一缕缕羽毛般的卷云。日光下一切事物变得朦胧模糊，那只黑猫却瞪着它瘦得脱框的绿色瞳孔警惕地看着我。小男孩蓝色的书包随意倒在路旁的石砖上，他没有注意到我，只是用手顺着那只猫的毛。那是只黑纹的流浪猫，尽管隔得远，小孩子的好眼力还是看得出它身上灰扑扑的一层很是邋遢，那个小男孩却好像浑然不觉，他的眼神专注得有些吓人。
　　我一向对流浪猫敬而远之，妈妈说，它身上有好多细菌和跳蚤，被它们咬了一口就会得疯病。家猫很可爱，姑姑家的大肥猫长得像漫画里的那只加菲猫，不过在妈妈的恐吓下我一直不敢抱。
　　是啊，我家有个坏妈妈，她还不许我吃糖。
　　所以我走过那对奇怪的组合，朝那只瞪着一双吓人眼睛的黑猫做了个鬼脸。一直在给猫顺毛的小男孩这时转过来看了我一眼，我脸上的鬼脸还来不及收势，但也没了先前那么扭曲，只是眼睛瞪得比较大，嘴巴咧得比较开而已。
　　那个小男孩朝我笑了笑，我立刻跑开了。
　　什么怪小孩啊！我吐舌。

　　过了几天，我和一帮好姐妹们在楼下玩，那个小男孩就蹲在那棵香樟树下，巴巴的望着我们。我这时才仔细打量起他。我先前以为他比我们都大，现在看他正脸倒不觉得。他的脸圆圆的，和我们一样稚气，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们玩，眼里有我不明白的色彩，就像是同学家里见着人就甩两下尾巴的大黄狗，对着正拿着狗食逗它的小主人，露出的那双亮亮的眼睛很是讨人喜欢。他剪着个挺文艺的西瓜头，只是略短些。尽管他蹲着，我还是觉得他挺高的，也不胖，没有我们班里俗称胖十三的那个小孩憨态可掬的样子，只是模样有些惹人可怜罢了。
　　不知为什么，我看到他那副样子，我就有点不喜欢。
　　旁边同情心泛滥的女娃子们早就注意到他了，有两个胆大不怕生的小姑娘走过去，想拉了他一起玩。我这么别扭早熟刻薄的一个人，自然是远远地站着，只是观望。那个小男孩在女娃子们的簇拥下有些腼腆羞涩地站起来，微微红了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这是我妈妈给的，你们分了吃吧。”
　　于是我富贵立刻淫的伙伴们，很快就和这个男孩子混熟了。由于我一直站得远远的，而伙伴们早就围了过去，此刻的我显得无比尴尬又显眼。看着那个小男孩紧张兮兮的眼神，我蹭蹭蹭地跑了。
　　后来，我在我家楼道里碰到他了。
　　后来，我就在幼儿园里看见他了。
　　他有一次在我们那幢楼墨绿色的铁门口等人，紧张兮兮又坐立不安的样子，我故意板着脸走过去，想直接无视他。谁知他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手上是一颗德芙巧克力。我心里有点惊讶，因为他当初分给别人吃的是普通的水果糖，我顿时觉得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但是我没有接，奈何父母教育得太好，我的童年缺少糖这种东西，并且没有一般小孩子吃不着糖就闹的德行。我看到其他小孩咧嘴笑的时候露出的一口蛀牙，就感到自己没有吃糖是多么明智。听其他小孩拔牙的痛苦经历，我一定不会说长这么大我连牙医长啥样都不知道。噢，其实我是知道的，牙医长我爸那样，把绳拴在我的牙齿根部，趁我一个不注意使劲一拔，然后乐颠颠地无视我哭爹喊娘。
　　我从朋友口里得知他叫沈桑，并且知道了那个“桑”字就是蚕宝宝吃的桑树的意思。

　　我小时候不懂啥叫魅力，但从他身边总是围着一圈女生来看，我觉得这……叫做讨人喜欢。
　　我从来不觉得我是幼儿园刺头，但是我奶奶说幼儿园的阿姨老骂我，但是我不知道那个剪着短发和我住在一个小区的阿姨背地里骂我什么了。我明明对幼儿园没什么偏见，却硬是被说出偏见来了。
　　我一个人躲在窗头望着外面空旷的小游泳池。当然只是听说是个游泳池而已，除了下雨天，里面一滴水也没有。我正在心里思考着一个我当时认为非常严肃问题——为什么要有幼儿园这个邪恶的存在。我当初来的时候死死攥着妈妈的衣角，那个狠心的女人就这么把我扔给了那个一看就很凶神恶煞的老师。我不是什么要面子更不是什么坚强的小孩子，我扒着窗头哭得跟什么一样。
　　我猜那个老师是嫌恶我了，总之她就放任我哭，也不管我。
　　现在想起来，我仍旧觉得那时我哭得合情合理，情溢于言表，肝肠寸断。
　　所以我爱窝在窗头。
　　“你在干什么啊？”沈桑不知哪根筋搭错来着，丢下那群幼齿版红粉知己，来关心我这个没人疼的小地瓜。
　　“……”我怎么会对一个不抗拒幼儿园的小朋友吐露我想爸妈这个事实？
　　“你在看什么啊？”换了个动词，可是仍旧锲而不舍。
　　“……”
　　“你不说我去问老师了。”沈桑朝那个我一直不对眼的幼儿园老师抬了抬下巴，我觉得，他语气里没有半点威胁的味道，那双眼睛真诚地我都不好意思瞒他。
　　“回来。”我板着张晚娘脸，瞪着他刚刚挪出去的黑色小漆皮鞋，“……我等我爸妈呢。”
　　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凑过来，学我的样子趴在窗台，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游泳池旁边就是幼儿园大门。
　　“你干嘛呢？”我微微抬高了音调，小孩子的声音本来就挺高的，沈桑立刻捂住耳朵，可怜巴巴也是认真兮兮地看着我。
　　“我……”
　　“干嘛呢？”
　　“……陪你等爸妈啊。”他委屈地撅着嘴。
　　“……”
　　我才不稀罕我一直不喜欢的沈桑陪我一起等呢。

　　新年的时候，幼儿园里组织了文艺表演，要去滨江那边的一个附属歌剧院里表演。他和我们一起举小灯笼，我依旧瞧他不顺眼，很泼辣地和他抢道具。其实我一直很纳闷他的好脾气，莫非我是唯一一个拒绝他抛出的橄榄枝的小朋友，让他对我生出了一点莫名的敬佩之情？
　　我无疑是后悔的、愧疚的。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当时我在干什么，一个幼儿园的小孩，既不懂爱也不懂恨，只是看到一个聚光环很嫉妒地想把它破坏掉而已。
　　我现在才知道“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骗人的。孟子更是个大说谎家。小孩子明明是最天真最无耻的。
　　我一直记得那天我们都穿着镶着毛茸茸边的红底金纹小夹袄，下面是黑色的裤子，印着同样的纹路，脸上抹着些红红的脂粉，本来就熏得红彤彤的脸颊更显得红润。表演了什么我忘了个大概，但我记得训练的时候有拱金元宝这个动作——背对着地，双手撑住。我一直做得很好。
　　在人山人海的歌剧厅里，我们表演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去谢幕，摆出一个喜气洋洋的造型，我轮到的是举小灯笼。于是一帮小孩子就撒丫子跑回后台拿道具，回舞台上后摆出那个合家欢乐的造型作为结束。
　　——我的小灯笼被抢了。在后台，那个漂亮的女孩子用她冷艳高贵的眼神剜了我一眼——她自己的小灯笼不知什么缘故丢了，就来抢我的。我肯定是呆掉了，我幼儿园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把灯笼抢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我还在想上一回合。这样的个性一直伴随了我很久。
　　再后来，一串小灯笼塞到了我手里。
　　再后来，我哭了。

作者有话说

　　一篇半回忆式的袖珍小说，淹留于我旧处的时光。